《芳草国》陈宫

42、十年之前 林

　　林记开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市里的优秀教师，相当于终身成就奖，这个奖项一拿，今年的奖金直线上涨不说，退休后的养老金也是会提升的。如今，评比资格被取消，还要去考从业资格证书。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考得起来？以前还能蒙混过关，现在上面严肃彻查，看来逃是逃不过了。
　　余世言对他破口大骂：“我早就说了不行的，你非要整这一出！现在好了，连我都被牵扯进来！没有本事，吃进去的还是要吐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呀，章可是你盖的！你也是有责任的。”
　　“林记开！你找我偷偷盖章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懂道理！”余世言也发火了。
　　“事已至此，你也得帮我想想后路啊！”
　　余世言指着林记开：“你要是肯安分点，还能出这种事！从业资格证的事，你自己去办，这个忙，谁也帮不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考得起来嘛……这不是为难我嘛？”
　　“一人一证，凭证上岗，我们照顾你很多年了！”
　　“话不能这么说呀，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要是没有好果子吃，你这个做校长的，还能有退路吗？”
　　“你敢威胁我？！”余世言早就觉得自己这个校长当得窝囊，哪里受的住这种气。他也早知道林记开不堪用，早晚有一天会害了自己，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胡搅蛮缠。如果不是当年在米尔中学和他一起做下假账，现在何至于被他捏在手里。
　　“你可别忘了……”
　　余世言放缓了语气：“记开，如果你自己能把从业资格证书弄到手，是最好的。我真没有办法，现在上面查得这么严，谈何容易？当然，如果你安分点，说不定上面就会慢慢把事情淡忘了，我再多求求情，也不是没有转机。”
　　林记开一想，也有道理，自己都快退休了，谁真的那么较真！领导总是要做做样子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忘了。
　　“对对对，过段时间，他们肯定忘了。”
　　“最近你一定要安分，荣誉、奖金什么的，也别太计较了。”
　　“好，都听你的。”
　　虽然余世言这样说，林记开的心里还是很没底的。林记开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活到这把岁数，他第一次有危机感。他晃到菜园，看到梅花被挖出的痕迹，留了个洞，他仔细看了看，又徒手把洞填起来，用脚踩平。
　　思绪回到十年前。
　　范漓、周玉华和林记开算是校友。当年范漓和周玉华的成绩名列前茅，一直是班里的佼佼者，而林记开成绩只能算中等，勉强撑到中学毕业，就参加了工作。等范漓和周玉华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米尔中学工作了四年了。范漓和周玉华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学校没干几年，就晋升了，林记开确实眼红，但是碍于自己的学历太低，晋升成了一个大难题。
　　每一处都有不干净的角落。范漓在后勤工作没多久，就发现有些账目明细有问题，但是他毕竟不是财务出身，也不是很懂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请教过当时的老领导，也只说没关系，让他以后每笔收支记录详细，就不会有问题。范漓工作细致，自己私下也准备了一本本子做记录。日复一日，也没有出什么事情，范漓也是守着本分，从不逾越规矩。直到郑旭这个校长上来，情况才有所变化。经常有人拿着郑旭签章的□□来报销金额，都是公用项目，但是数额巨大。一开始范漓还会打电话询问郑旭，后来郑旭的签章就是令箭。只有公用经费不足的时候，他才会和郑旭说钱不够了。郑旭在位期间也很能干，硬件设施基本上都出自他的手笔。只要工程款不够了，他总是能想办法找上面拨钱。时间一久，范漓也渐渐看出来，有人打着工程款的旗号，从中牟利，账目渐渐不平衡，范漓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便辞去了后勤总办的职务，甘愿做一个普通的老师。后来林记开和余世言就去代了财会工作。
　　范漓虽然不管学校事务，但是对自己手上的材料费用，仍然做了一本明细，和林记开当时的报批数额不相符。作为老同学，他也亲自找了林记开谈话，希望他不要再错下去。
　　“记开，你不要再错下去了，以后出事就麻烦了。”
　　“这些事情，谁会说出去呢？没关系的，还有校长签章呢！”
　　“记开，你不能一错再错，钱财是身外之物……”
　　“你家里条件好，当然说这些是身外之物，像我们这种出身，家里就靠我一个人。再说了，我又没拿那么多，只是一点零头。”
　　“零头也不行，很多犯大错的人，都是由小错开始的……”
　　“你不要再说了，我们可是老同学，你要体谅我。”
　　“记开！”范漓厉喝一声，又叹了口气，“我也是记了帐的，你做了什么，拿了多少，我也是清楚的……”
　　林记开一听就恼火，没想到被老同学算计了，这来之不易的钱、名，他不想放手。一开始，他也时常跟在范漓身后，一有机会，就劝说范漓多考虑他的难处，范漓则希望他能卸任财会工作，林记开哪里舍得！见好言说不通，后来林记开就整了一出碧草文学社的事要挟范漓。没想到范漓不为所动。有一天晚上，他再次把范漓叫出来，恳求他不要说出去，范漓让他离开现有岗位，把账目填平，不要再错下去了，但是林记开还是不答应，推推搡搡之下，范漓不小心摔下楼梯。林记开慌乱之下，看看四下无人，把范漓送去医院，但是第二天，范漓突然就不见了。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无人知道他的去向，连范漓的太太都没有他的下落。林记开思来想去，心里不踏实，得找个同伙儿，他就跑去告诉余世言，范漓想举报他们两个，于是两个人抱成一团，后来清理文学社和范漓的办公室的时候，也是他们两个亲自去整理，找到了范漓的本子销毁，安然地度过了这些年。在范漓离开的前几年，林记开每晚被噩梦惊醒，虽然他家里人来学校找过，但是大家都说他闹了丑闻，上面也发文了，估计是不好意思回家了，眼见没有结果，后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回想着这一切，林记开后背仍然直冒冷汗。从那以后，林记开便经常去菜园看看，仿佛是为了寻找心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