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40、死寂 “莫

　　“莫语来了！”周玉华笑笑。
　　“周老师。”莫语坐在白芷的位置上，白芷似乎从来没有来过米尔中学。莫语没有出过车祸，中间没有人来代过班。所有人都像平常一样交流着。朱颂业这才松了口气。
　　“莫语，好久不见。”张怀清也来了。朱颂业看到莫语本来安了心，听到张怀清这句话，又吓了一跳，难道有人和他一样，记忆没有消失？
　　“昨天才见过呢，什么好久不见？”张怀清的脑门一疼，他隐约感觉自己的记忆又被重组了。莫语坐的那个位置，好熟悉……好像是个白衬衫少年……不对，是莫语，那个位置一直都是莫语坐的……
　　“是呀，昨天才见过……”
　　朱颂业擦着脸上的汗，悄悄地退出办公室。张怀清看着桌上的墨水瓶、羽毛笔，他的眼眶不自觉地湿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羲和一大早跑来找张怀清，发疯似地扯着他的衣服，不停地叫道：“白芷呢？白芷去哪儿？”
　　“什么……白芷啊……”
　　“白芷呢？”
　　张怀清第一次看到宋羲和如此失态，整个人憔悴不堪，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宋羲和在菜园里，看着散落一地的根须，一根根地拾起来，手指里头嵌满了泥土，她的泪珠一直往下滑，嘴里喃喃着：“白芷……你去哪儿了……”
　　“都是我不好……你回来呀……”羲和拿了报纸和袋子，把碎片一根根包起来。她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回想起雪天吃火锅看雪景的场景，想起那天晚上白芷出现救他的样子，拉着她的手逃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么美好的一个人，那么沉稳又坚毅的眼神，那么温柔的声音……早上，她在校园里，忽然有一种心颤的感觉，白芷就像突然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他的影子，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找张怀清，连张怀清都忘了他，这片菜园也只剩下眼前的一片零落。她痛哭不已，一直叫着白芷，却没有人应答，她徒手去挖土，她不相信，她要把根挖出来，哪怕找到一根都好。地上躺着一个小树桩，根都被剁碎了，她知道，白芷再也回不来了。
　　“朱颂业，你这个王八蛋！”她奋力拍着土地，手指头已经出了血。
　　“羲和？”张怀清从来没见过羲和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放心宋羲和，又悄悄跟着，“怎么了，羲和？”
　　宋羲和不答话，把包好的根须放在袋子里，用袖子擦了眼泪就走了。如果说因为一株梅花哭成这样，恐怕很奇怪吧！白芷在他的记忆里，应该也消失了吧？他，还会记得吗？宋羲和回过头看着张怀清。张怀清隐隐感觉有什么闷在胸口，却说不出来。
　　张怀清看着地上的坑坑洼洼，还有已经快干枯的枝叶，他的头疼了一下，梅花什么时候被砍的？根又是什么时候被挖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总觉得缺了什么。林记开、罗庸、余世言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地笑着，唐婉仍然认真地工作，老吴盯着他的木工手艺，食堂的菜好了一阵又恢复了萝卜干的日常，一切都没有变。只有宋羲和变得不爱说话，朱颂业也变得鬼鬼祟祟，很容易受到惊吓。学校的运转一切如常，可是，自己的身边到底少了什么？
　　张怀清一整天心不在焉的，别人和他开玩笑，他也不想回应。他在操场上躺了一个下午，就这样静静躺着。阳光照下来，像极了一张温暖的脸，他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心在融化。梦中，他坐在冥河畔玩耍，一株梅花绽放，那绿色油亮，在粉色的岸边，独树一帜。
　　“白芷……”他惊醒。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白芷是谁？
　　白芷到底是谁？我到底忘了什么？
　　张怀清晃悠着，看到林记开匆匆往行政楼的方向跑过去。行政楼，一楼是后勤总办、德育处、教学处，二楼是会议室，三楼是校长室，看样子，他是往三楼跑了。张怀清听说，十几年前，余世言也是在这里工作的，当时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一线教师，出去七八年，辗转后回来又当了校长。论资历，林记开经常在余世言面前倚老卖老，美其名曰传授经验给他。余世言也和林记开走得近，看来是一路子货色了。张怀清顿时觉得自己可能小瞧了余世言，这人胆小，长着两张面孔，虽然自己看不上他，但是能和林记开打成一片，余世言的花花肠子也少不了，估计俩人又在谋划什么“好事”了。
　　宋羲和把根须洗干净，泡在一个玻璃瓶里。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每隔三天换水，每个星期加点营养液，偶尔也拿出来晒晒太阳，像宝贝一样照顾着。
　　白天，她去上课，就会把瓶子带着，放在桌子上。听着美妙的音乐声，他是不是就会更努力生长呢？下了课，羲和就坐在音乐教室里发呆，等回过神来，就慢慢走回家。距离白芷消失已经三天了，宋羲和突然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是白芷发给她的。
　　羲和，对不起，恐怕我要食言了。
　　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大概是他提前设置好了时间吧。邮件内容只是简短的两句话，像极了他的风格。宋羲和看着邮件，泣不成声。这天宋羲和碰到朱颂业，她恶狠狠地盯着他，那眼神，连朱颂业都觉得可怕，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咬碎。现在朱颂业看到她，都是急急绕道就走了。羲和还不忘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她想永远记住这张丑恶的面目。
　　朱颂业回了自己的宿舍，赶紧擦汗洗脸。他去各个办公室确认过，回想着大家的反应，应该对白芷的记忆已经消失，连张怀清和他这么要好的朋友，都想不起来，可是羲和却记得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呢？他知道白芷的身份，羲和也知道，难道只有知道白芷身份的人，会记得所有的事情？宋羲和这样看着自己，难道她知道是自己毁了梅花树？朱颂业不禁颤抖，这可如何是好，宋羲和会不会找他麻烦？
　　应该不至于，白芷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属于死无对证的事，她有什么理由去替一个消失的人伸张正义，谁又会相信她的话？
　　“安心……安心……过段时间就好了。”朱颂业拍拍自己的胸脯，安慰自己。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切如常。大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按部就班。春天，是万物萌发的季节，本该生机勃勃，米尔中学却沉寂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