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4、新任务 余

　　余世言个子矮小，双目凌厉，本是穷苦农村出身，毕业时赶上教育改革，工作由教育部门分配，在教师岗位平平无奇了十八年。七年前，突然在教育界名声大噪。谁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之前从来没有听过他在学科教学方面有什么突出的贡献。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一线教师，凭借着一篇获奖论文，在这个小县城突然如一股新能量崛起。偏偏此人在出名之后，异常谦卑，从来没有凭借自己的地位，摆高姿态，鄙夷他人，也因为他的谦和，显得平易近人，在六年之内从一名普通教师升到了校长的位置。此人也许确有其本事吧。
　　大家对余世言没有太大的成见，他接替老校长，在这里四年了，为人处世的态度一直很温和，从不以命令强压普通老师去做事，哪位老师有困难，他也是一力支持帮忙，但是也没有因此留下好名声。不少人觉得他太过没有威严，凡事当有规矩，不能总是因为某位教师有困难，就在工作安排上为人开特例，容易引起不公平的现象。但是余世言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够以“爱心”感化同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平平过完教师生涯，直至退休，就可以了。张怀清对他也没有成见，平时见面也就打个招呼，但是却不愿和他有过多深入的交往。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张怀清面前，一脸笑意，诚如他对待所有人。
　　“怀清老师，听说你的文学功底很好，我看过你写的文章，确实不错。”
　　“我也就随便写写的，上不了台面，您看我，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张怀清对他们的赞美似乎是免疫的。
　　“学校发展每况日下，你也看在眼里。作为校长，我希望能为学校做点什么，相信怀清老师也是同我一样的想法。”张怀清就默默坐着，没有接他的话，余世言尴尬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听同事们说，怀清老师对学生很关心，教学工作认真细心，当然，我看到的也是这样，你是个非常负责的老师，为孩子们花了很多心思。我感到很欣慰，有你这样的老师，是学校的福气。”
　　讲场面话也是余世言的一大长处，每次有需要，他的肺腑之言总是能够声情并茂，感动听者。张怀清即使才来学校一年，对于大体的局势和人心，也都揣摩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一向不与同事们多接触，尤其是领导们，不因别人的夸赞而沾沾自喜，也不因为别人的恶意造谣而生气动怒。
　　“曾经，学校有个碧草文学社，范老师做得可是有声有色，孩子们也很喜欢。”范老师是这个学校的国文老师，心中有文人的豪气，也有文人的意趣，曾经在山海县算是国文老师的典范。但是十年前，他突然离开学校，碧草文学社从此没落，再没有老师愿意担起文学社的担子，一是学校没有提供任何经济上的补助，二是文学社没有其他老师的协助，主题、活动皆由主办老师一人策划组织，工作量巨大。“全校老师都很欣赏怀清老师你的文学才华，颇有当年范老师的才情，我希望你能重新启动碧草文学社，为学生造福。”
　　“碧草文学社？”
　　余世言知道张怀清心里对这个事情并不排斥：“学校这几年，生源流失严重，老师们年纪又大了，难免力不从心，我思来想去，不能对学校放任不管，不能对学生不负责，先从碧草文学社开始，马上组织学生创办期刊，当然，学校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后续，我也会结合各位老师的特长，再开展其它社团活动。”
　　张怀清这两年，倒没见过余世言干过什么坏事，也无非是受着学校党争的气，夹在中间，一直在做平衡策略，哪一党派，都不得罪，但哪一党派，他都不扶持。毕竟是校长，可能也要做点政绩吧，张怀清想着。
　　“我只是个教科学的……恐怕……”
　　余世言打断了张怀清：“事出突然，肯定需要详细考虑，不过怀清老师，你的文学水平，就不要过谦了。希望在学校发展的道路上，能有你的帮助。”
　　张怀清站起身，他见过太多莫名其妙被卷入是非的老师，此事应该慎重。余世言起身相送，并再次劝说：“至于文学社经费的事，怀清老师不用担心，学校有经费，不会让怀清老师掏一分自己的血汗钱。”
　　“我会考虑的，校长，我还有课，我先走了。”怀清依然是一副笑着的表情。余世言看着张怀清远去的背影，仿佛胸有成竹。
　　张怀清下了班，提了个水果篮，去了医院。刚推进大门，看到白芷也在，他和莫语似乎在说着什么，见张怀清进来，白芷便站了起来。
　　他礼貌地打招呼：“张老师。”
　　“白老师也在啊！”他放下水果篮，看向莫语：“怎么样？”
　　“能怎么样？动不了了，得人伺候。”莫语微微一笑。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听说撞你的是辆货车，你命大。”
　　“命大有什么用，这一住院，不仅没有工钱，还不知道要多少花费！工资呀，全都付给这个代班老师了。”怀清顺着莫语的话，看向白芷。取了个女性名字，也生得一副好容貌，眉目里的英气，看起来更加清晰了。这种眉眼的人，大都是正义之辈，和学校里那帮老江湖截然不同。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青年才俊呀！”张怀清调侃。
　　“自家表弟，正在找实习工作，让他跑去我们那锻炼锻炼，省的他以后吃不了苦。”
　　“你可真是个好表姐，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你看你，出个意外，除了我来看你，谁踏进过这个医院的大门啊！”白芷听着张怀清的话笑了笑：“那我正好来学习学习，见识见识。”
　　“年轻人还真是什么都不怕！”
　　莫语也笑了。白芷告辞离开，张怀清拖了条凳子坐下。
　　“今天余世言，找我谈了件事，我心里犹豫。”
　　“也有难倒你的事，说来听听。”
　　“他想让我接管碧草文学社。”
　　莫语听了，停顿了一会儿：“碧草文学社，可是老师的心血。”张怀清的脑海里，浮现范老师和蔼的面容。他出神了好一会儿：“老师的心血何止碧草文学社……”莫语的手紧紧攥着被子，两个人表情凝重。
　　“不如，你就答应了吧？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兴许老师在文学社会留下什么东西。”莫语提议，“凭这几年，我对余世言的了解，他倒不是搞什么幺蛾子的人，也许真的是为了做出点成绩，让上面的领导看看。”
　　张怀清若有所思：“毕竟我是科学专业的，找我这个人选也是古怪，怎么不去找其他国文老师？”
　　“难道他们发现了你和范老师的关系？”
　　“不至于，凭他们的能力，能把我们父母的底细摸清楚，都算厉害的，哪里还能管谁是谁的老师，不过是在穷山恶水做惯了山寨大王了。”
　　“学校里的老师，也就属你文采好，经常写写诗文，选你倒也不奇怪，不如……顺水推舟，接下这个文学社，至少，也能做做老师从前做的事，……”
　　张怀清点点头：“也好，一个文学社，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莫语也点点头。
　　“对了，你哪来的表弟？”
　　莫语哈哈一笑：“我怎么就没有表弟了？”
　　“我记得你当年可是没有亲人了，父母离世，姑妈又不肯收养你，警察才联系的范老师，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你姑妈家的儿子吧？”
　　莫语摸摸脑袋，晃神中白芷和张怀清同她说的事都在脑海里。
　　“他就是我姑妈的儿子。”莫语最后确定地说。
　　“还真是……怎么又突然找上你这门亲戚了，这群人……”
　　“我也不知道，大概半个月前，白芷通过师母找到我，说是姑妈去世了，姑父一个人在老家准备安享晚年，和他提起还有我这个表姐，就让他来找我了，希望我们姐弟俩以后能相互照应。聊天中，我才知道表弟刚好也是学教育专业的，就帮他留意工作的事了！”
　　莫语小时候孤苦伶仃一个人，爷爷奶奶早逝，唯一的一门亲戚都不待见她，没想到，她现在还能想着认亲。
　　“你还真是大胸怀，就这么原谅他们了？”
　　“小时候，还挺期待他们能好好待我的，让我能重新去上学，可是……”莫语叹口气，“表弟当时还小，他又有什么错？何况，我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好吧，好吧，希望白芷不会辜负你这个表姐的一片好心。”张怀清站起身，“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依稀记得，那一年，范老师带着莫语，重新回到教室的样子。她瘦瘦黄黄的，一件旧旧的蓝衣服裹在身上，手上和脚上都是泥水的痕迹。是范老师把他从民警那里领回来的。据民警说，消防队在勘察水涝的途中，发现一座桥洞底下躺着一个孩子，幸好桥洞底下有淤泥滩，水没有漫上来，一块平整的大石板，刚好可以当作一张床。见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消防队就带她到了当地公安局。莫语本来也是米尔中学的学生，可是那个学期，她突然没有来了。据公安调查的消息，她的父母都去世了，家里惟一剩下的一门亲戚就是姑姑和姑父，可是他们以家境贫困为由，拒不接受莫语，后来便悄悄地搬家了，连手机号码都换了。
　　范老师听后，非常生气，和学校的领导还有家里的太太通完电话，便把莫语接走了，莫语又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师母待她很好，她心里一直都很感激他们二人。可惜，到莫语上大学那年，范老师突然不见了，师母也从此搬离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