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3、新来的同事 “叮

　　“叮——盯—— 叮——”的声音响起，六点半。这年头还用闹钟的，估计就只有张怀清了。不管有没有早课，张怀清每天都要准时起床，洗脸，穿上舒适的休闲服，吃完早饭去教室。
　　从家里到学校开车需要十分钟，他总是能在七点钟准时到达，从未迟到。进校第一步就是踏进办公室。平时熟门熟路的，盲眼就能摸到自己书本的张怀清，瞥见了隔壁桌坐着一个人，他也懒得问，估计又是哪位老师家的亲属，来蹭便宜吧。
　　“老师您好！”反倒是人家先开了口。张怀清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脸上透露出一股英气，像是大学刚毕业的学生。
　　“你好！”张怀清象征性地回应。
　　“我是来替莫老师上课的。我叫白芷。”
　　“莫老师？是莫语吗？她怎么了？”
　　“她出了点事，现在在住院，暂时需要人代班，以后请多关照。”他恭敬地坐着，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张怀清。
　　“怎么回事？昨天见她还生龙活虎的。”
　　“放学回家的路上，不小心被车碰到了。”
　　“人没事就是万幸，你是她的朋友？”
　　“莫老师担心学生落下功课，临时找了我帮忙，已经和校长说过了。”白芷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改天我去看看她，那我先去上课了，莫老师的班级在二楼。”张怀清揣着书本，指指楼上的方向。
　　“您先忙！”少年依旧恭敬有礼。
　　张怀清每次进教室，都看不到他们认真学习的样子，他也习惯了，不再大发雷霆。不过学生们很给他面子，只要他一个眼神，全都会安静下来，拿出书本低头读读背背。张怀清叮嘱大家拿出科学课本，让他们记化学方程式，紧接着又扫视一圈教室，周晨昊和温左又没来，按以往的经验，估计又要迟到了。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就看到他俩站在门口，低着头。
　　“这个月第几次了？”学生们都等着看好戏，“这次迟到，打算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这两个可是惯犯，不只他们俩，每个班都有惯犯，可是学校的门禁和值日老师形同虚设，没有人对迟到的学生给予一定的管理和批评，德育主任罗庸对这些违纪事件视而不见，德育处仿佛就是个老人茶话会，要问这个学校，学生最害怕谁，那就莫过于班导师了。
　　上个月，八年级有一个叫曾域的学生带着班里几个同学偷偷跑出校门，在马路上吃着冰棍，喝着饮料，被巡警送了回来。许多老师表示要严惩这个学生，没想到罗庸不闻不问，学生好端端地继续在班里呆着，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张怀清对这些事情也渐渐习惯了，“爱的教育”是校长一以贯之的教育政策，不能批评和惩罚学生。不过“爱的教育”并没有奏效，这个曾域仍然在不停地犯错。
　　张怀清觉得孩子们也真是可怜，本来能留在这所学校的学生，要么是家境贫困，要么是留守儿童，还有一种是学习成绩真的跟不上，家里人对他们的态度，就是破罐子破摔，结果连学校的管理制度，也打破了他们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希冀。学生们见学校无人管制他们，对于学习更加懈怠，见犯了错没事，更加肆无忌惮地犯错。有志青年教师的激情也被消磨殆尽，只是按形式完成个工作而已，再也没有那种园丁的理想了。
　　张怀清许是个特例，也是大家眼里的笑话。很多过来人都劝他：“怀清，年轻人嘛，有激情是好事，你看，光有激情，也奈何不了这里的学生呀，还是要学会放松！”
　　陈新也不免感叹：“学生资质差就算了，如果乖巧努力，还是有盼头的，偏偏学校领导一大堆，愣是没有一个管事的，我看呐，我们还是上上课，逛逛街来得实际。”
　　“这哪里还像个学校，你看看，这些孩子，一个个精怪似的！”
　　这些话，怀清听了很多很多，他自己看到的，也是这样。他自知自己无力改变孩子们的处境，所以能帮助一个是一个，对于这个小镇上的孩子来说，走出去，就可以改变一辈子的命运。何况，国家的未来，本来就需要依靠这些新生代。
　　张怀清看着周晨昊和温左，他们不好意思地躲着笑着，不一会儿，两人对视，默契地向对方使了个眼色，他们自觉地大喊：“我迟到了！我错了！”这些青春期的孩子脸皮薄，没喊几声，在同学们的笑声中，就显得越发尴尬了，声音就像破了皮的鼓。张怀清让他们进了教室，默写化学方程式。张怀清并不古板，课下也会给他们带来很多快乐的活动，和学生们相处十分融洽，孩子们也会向其它班级的同学炫耀自己有个好玩的班导师。
　　张怀清正上着课，手机铃声响起，他瞥了一眼来电提示——林记开！果然，他还是来了。张怀清按了静音继续上课。不一会儿，林记开出现在教室门口，对他招招手：“怀清，你出来一下。”
　　张怀清不紧不慢地拿着书本，交代学生先解题，才缓缓走出教室：“主任，您看，我这里还上着课……”
　　“上课有什么要紧，让学生自习就是了，后勤总办那边开始了，你赶紧跟我去一趟。”林记开摆着手，示意张怀清。
　　“主任，真的不行，上课是大事。”
　　“你这榆木脑袋，我这不也是为了学校，为了学生嘛！赶紧的!”林记开知道张怀清的脾气，不参与学校的任何纷争，但是这叫不动的帐，他可是一笔一笔地记着。
　　“主任，上课怎么能是小事呢？您先过去吧。”张怀清再次笑着。林记开索然无味地离开了
　　两节课后，张怀清径直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老远就听到李明局的声音：“说我们有小口袋，说我们糟践学生的钱，老林这个人，真是没良心的。自己一家老小全靠学校照顾，给他们安排宿舍，给他家里人安排闲差，学校给他帮助的时候，不见他说自己多廉洁，现在管到我们头上来了！他要查账，我们给他查，他倒是查出问题来呀，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安享天年，一天到晚给我们增加工作量……”
　　见怀清进来，李明局又拉着怀清一通说道：“怀清，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听说林记开一直缠着你去帮忙查账呢，你看这人，什么事都是自己挑的头，总是撺掇你们去，也亏你明事理，你放心，这事，我们绝对不会怪你的！”
　　张怀清笑笑：“主任，那我先改作业了！”张怀清坐在椅子上，拿起作业本看起来。
　　“大家看看，怀清多认真，我们学校就是需要怀清这样的老师，认真钻研教学，不像李程、老蒋他们，跟着老林瞎掺和，这不是添乱吗！”办公室里的一众老师，有些应和几声，其他人基本上都不吭声默默做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保不齐今天说了什么话，明天就被大肆宣扬了，惹一身闲话的事情，他们经历得多了。
　　“老师的职责就是教学，就是管好学生，其它的事都不需要操心的！”李明局说得义正言辞，抑扬顿挫，颇有领导风范！
　　大家点点头示意。
　　“对了，听说来了个代班老师，长得挺英俊的，大家见过没有。”唐婉老师转移了话题。
　　陈新也很感兴趣：“我也听说了，不过，还没见到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一位白衬衫少年在阳光下踱步进来，大约二十二岁，皮肤白净，脸上没有一点青春痘的痕迹，关键还没有近视，在教师群体中，不戴眼镜的老师可是少数。
　　“想必这位就是新来的代班老师吧！”陈新赶紧搭着话，这个学校已经很久没进新人了，何况还是这么年轻有活力的男老师。
　　白芷见大家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李明局看着他，外表虽嫩，眼神里透着灵光。不过，领导的架子他还是要摆一摆的：“这位老师怎么称呼？既然来这里代班，也是一种缘分，莫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康复，我们可能还要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呢！”
　　“我叫白芷，以后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白芷很有礼貌地回答着。
　　“白芷，好文气的名字，白老师是书香门第出身吧！”陈新打趣道。
　　“老师说笑了，普通家庭，普通出身。”白芷依旧一脸微笑。几位女老师怕多追问，他会拘谨，稍微打发几句客套话，也就各自管自己了。白芷的位置刚好在张怀清后面，他的背影看得一清二楚，清瘦，但是散发着一缕绿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