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36、婉辞 余

　　余世言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唐婉，唐婉有时候以上课为借口推脱，有时候实在推不掉就跟着他。余世言要唐婉开车，自己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俨然一副领导派头。出去交流学习，就让唐婉坐在他的身旁，让唐婉讲讲自己班集体评选的经验。唐婉也会认真地准备演讲，她心里明白，余世言无非借着她给自己这个专家撑撑场面，仿佛唐婉是他一手打造的门生。
　　一次班导师论坛活动，余世言特地去查看了唐婉的课表，把活动安排在她没课的下午，唐婉难以拒绝，就答应了。上车的时候，她看到陈新坐在后座，陈新对她笑笑。之前没有听余世言提起陈新要来，她觉得意外，但又不意外。她也对陈新笑笑。一路上唐婉开着车，余世言和陈新说说笑笑，她有一种给人当服务员的感觉。她早就厌倦了这种巡讲式的活动，如今还要听着人家炫耀式的对话，尴尬又憋屈。她心里暗暗想着：以后再也不能跟着余世言出来了。
　　唐婉做完讲话后，就悄悄出来，坐在外面的茶座休息。这种氛围让她压抑，也让她觉得无趣。多少所谓的专家，无非是拿着一次偶然的成功到处卖弄。余世言这个专家的名声恐怕就是这样子来的吧。那些踏踏实实在工作岗位上奉献一生的人，又有谁看到呢？虽然唐婉的项目在创建的过程中，他从未参与，但是这个成果，却让全世界的人都以为这是来自他的帮忙。
　　唐婉向与会的老师，相互打过招呼，就和余世言他们准备动身回去。在车上，余世言把这次论坛演讲的奖状拿给唐婉，唐婉开着车，就顺手接了过来。余世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递给陈新：“陈新，这张给你的。”
　　陈新高高兴兴地接着奖状，说了声：“谢谢校长。”然后她和余世言又有说有笑的。
　　唐婉记得整张论坛流程表上没有陈新的名字，确实也没有听到陈新发言，余世言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想向唐婉表明，自己是主宰她们的力量吗？想让自己像许嘉月一样向他靠近吗？这是为了学校发展吗？还是显示自己有多么傲人的权利？唐婉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本来自己也不情愿跟在他身后，现在反而还要看着别人向自己示威。以前她只是觉得余世言不管事，性格懦弱，现在他引以为傲的教育专家的形象，也在她面前轰然倒塌了。余世言全然不知，反而沾沾自喜，这世上，有谁不想出名？有谁不想要获得别人的崇拜？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会依靠讨好去换取前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千方百计得到，又真的属于自己吗？名啊，利啊，又能够维持多长的生命力？
　　唐婉下了车，余世言温温吞吞地说了一句：“唐婉，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回去了，您慢走。”唐婉说了一声，拎着包就往宿舍去了。余世言看着她的背影，并未察觉唐婉的想法。
　　她觉得这一天过得真累。
　　论文评比的结果出来了，许嘉月一等奖，唐婉二等奖。许嘉月的一等奖并没有给她带来现状的改变，余世言也没有再去找过她，同事们仍然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余世言探头看看，一楼办公室就唐婉和张怀清在，本来想再等等，后来他看看手表，就慢慢走进去，没有先开口讲话，只是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见没人搭理他，他又走到唐婉面前。
　　“唐老师。”
　　唐婉头都没抬，眼睛一直盯着书本看，回应了一声：“校长。”
　　“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唐婉依旧没有抬头。
　　“县里有个班导师素质竞赛，我想推荐你去，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你肯定可以的！”
　　“校长，嘉月的外形、语言和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比我强，这个比赛，比较适合她。”唐婉这句话不假，班导师素质竞赛考察的是应变能力，以及教师的语气语态，许嘉月在这方面，确实有自己独到的地方。
　　“嘉月哪有你好啊，你看我没少在她身上花心思，她不行的……”没想到余世言如此凉薄，嘉月以前那么听他的话，如今说弃就弃了。张怀清在一旁默默摇头，没有说话。
　　“校长，您再考虑考虑吧，嘉月确实是最佳人选，再说，最近我的功课比较多，真的没有时间。”
　　“唐婉，我知道你有压力……你出去比赛，只要有我在，你肯定能得奖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恐怕以前他也是这么对许嘉月说的吧，嘉月就这样相信了。
　　“校长，嘉月真的很优秀，您忘了而已，况且，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忙。”余世言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外人看来，现在是他眼巴巴地求着唐婉，好歹自己也是个校长，这也太下不来台了。见说不动唐婉，他就打算离去，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许嘉月就站在门口。许嘉月脸色蜡黄，一点精神都没有。
　　“余校长，果真贵人多忘事啊！”唐婉和张怀清也不知道许嘉月站在门口，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许嘉月看向余世言的目光，和从前完全不同，她盯着余世言，毫不客气：“怎么，你当初还夸我呢，现在又转头来找新人了。”
　　“嘉月，你怎么了？”余世言假装对许嘉月很关心。
　　“当初说我优秀的人是你！说别人在背后嘲讽我的人是你！说我能赢过陈新的人是你！怎么？现在这样的话，又要在唐婉面前重演一遍嘛？”
　　余世言有点恼怒：“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不想和许嘉月争吵，但是许嘉月抓住了他：“什么扬眉吐气，什么不要让别人看不起我，你天天在背后撺掇我的时候，天天都在夸我，现在我就那么不堪啊！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了！人家比我有志气，更比你强！”余世言甩开了她的手，许嘉月仍然喊着：“收起你伪君子的面孔吧！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唐婉赶紧走出来，拉着许嘉月：“嘉月，算了。”唐婉知道她内心的痛苦，但是许嘉月心气高，恐怕安慰的话也不起什么作用。许嘉月看看唐婉，只说了句“我没事”，就管自己走开了。她很久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了，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很丢人，怎么就这么迷失了？如果当初像唐婉一样不贪心，可能现在就不会这么狼狈了。不过，她现在也渐渐想通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人活着，看的是一副皮囊，最珍贵的，却不是这副皮囊。
　　余世言威风了一阵，又消停了。许嘉月骂他的声音很大。现在大家都听到了风声。有些老师还在外面八卦了一圈，余世言出去，也能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教育圈对他这个教育专家也渐渐产生了质疑。
　　“听说米尔中学得奖那个班级，和余校长无关呐？”
　　“不可能吧，他不是教育专家吗？年轻小姑娘还不赶着巴结？”
　　“听说他帮助的是另一个班的老师，结果反而没有被选上……”
　　“听说也是个年轻女老师，长得还不错。”
　　“活该，这些小姑娘以为傍上个专家就了不起了……”
　　“难怪米尔中学教学成绩那么难看，看来余世言也不怎么样嘛！”
　　“是呀……是呀……”
　　余世言心里憋屈，他一心筹谋，结果却出乎意料，外面流言蜚语早已传遍，自己一点功劳都没有，还落下了如此狼藉的名声。唐婉现在一点都不肯配合他出去作秀，他也无能为力，好像白忙活了一场。他又回到之前的颓丧状态，学校所有的科室都像以前一样运转着，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