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35、反转 陈

　　陈新嘴巴甜，擅于打交道，虽然看着余世言有扶持许嘉月的打算，她也不怕自己的风头被抢了，管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才短短一年，陈新已经在余世言擅长的学科领域获得一些成绩，并且也获得了不少业内老师的认可。她也没多大野心，余世言能让她走到什么程度，她都乐意接受。
　　许嘉月就不同了，她一向自恃有才华，本身的实力也比陈新强，但是却一直被人忽略，又被同事欺负，心里积了怨气，她想改变。陈新的请客宴会上公然不请她的事，她永远忘不了。同样是普通教师，为什么有些人能那么嚣张肆意，一点顾忌都没有。而自己小心翼翼不得罪人，还是被人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谁都可以欺负她，谁都可以使唤她，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小丑。她知道余世言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可以轻易地牵着她走，她也很厌倦余世言那副嘴脸，但是又不得不对着他微笑。
　　山海县的评优验收小组提前过来检查工作，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天余世言恰巧出差不在学校，交代李明局、罗庸和朱颂业负责许嘉月和唐婉的工作报告。罗庸和朱颂业早早就在汇报室泡好了茶，准备了水果，等候领导来视察。朱颂业知道许嘉月和余世言走得近，这次考核八九不离十花落她的班级，所以早早把投影仪准备好，让许嘉月提前试试，工作汇报她也早早写好了，就等下午这关键的十分钟。唐婉不慌不急，工作报告她也写了，只是讲了自己平时做的，分门别类，思路比较清晰，她也不想和许嘉月一较高下，一早上都保持平时的状态，管自己上课批改作业。
　　下午领导如期而至，李明局在校门口等候迎接，走到汇报室时，许嘉月已经坐着等了。她看着验收小组的人进来，赶紧起身微笑。验收小组来了三人，他们在位置上坐下来，态度温和，没有多余的客套话，直接让许嘉月开始汇报。李明局看到唐婉没来，抽着空档就出去打了个电话。
　　唐婉轻轻地来了，就坐在门口的位置上，听着许嘉月的汇报。她表演式的微笑和演讲，确实很讨人喜欢，难怪领导们都愿意和她亲近，她的这种语气语态，自己是一辈子都练不起来的，也算她有过人之处吧。你看不惯的，也总有人喜欢，这种表演式生活没有对错，只有不情愿和甘之如饴的区别。
　　唐婉就着自己平时工作的样子，介绍了自己在班集体建设方面做的活动，李明局听着，她比许嘉月的陈述条理更清楚，班级学生的集体活动，都有照片记录，孩子们的笑脸天真，一看就很幸福。验收小组的人盯着屏幕，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李明局都看在眼里。验收小组听完报告，马上又查阅她们做的材料，并让李明局去叫两个班的学生代表在门口等候。李明局答应着，赶紧通知唐婉和许嘉月叫上学生代表。
　　看着唐婉班的学生嘻嘻哈哈地从汇报室出来，李明局更加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见到嘉月，都提前恭喜。朱颂业到处宣扬，许嘉月汇报流畅，材料丰富，表格设计精细。嘉月这段时间也总算感受到了大家的“热诚”。她见到唐婉，也是斜着一笑，没打招呼。唐婉像极了当年的她——卑微、不起眼。扔到人群里，既没有出众的相貌，又没有硬核的家庭背景，像只蝼蚁一样，默默无闻。
　　余世言回来后，立即找了许嘉月。
　　“你放心，我都打听过了，你的汇报很流畅，领导对你的工作很认可。”
　　许嘉月听着心里很高兴，急急地就拉着余世言出去请他吃饭，想着有余世言替她把关，这是十拿九稳的事了。这个荣誉对年轻教师来说，是工作能力的黄金招牌。全市只有八个班级会入选，一旦入选，就会在市教育界成名。许嘉月就等着这个荣誉。一个星期下来，只有李明局对唐婉关切地问了几句，他对她予以鼓励，唐婉也把他的好处记在了心里。
　　李明局是副校长兼后勤总办的主任，看起来手握大权，实际上，他对余世言还是很尊重的。当年高荣川那一党派的老师，都有俗物缠身，对教学工作很不上心，三天两头请假的老师很多，高荣川彼时是校办主任，对自己党派的老师很关照，郑旭校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自然，请假的人多了，要帮忙干活的人也多了，学生的学习成绩很不稳，班导师们叫苦连天。李明局多次向郑旭反应却无果。高荣川和郑旭交情颇深，一直想把副校长的位置交给高荣川，做自己的接班人。李明局和林记开说起这些事，直觉学校如果交到高荣川手里，势必走下坡路，所以和林记开站成了统一战线。然而林记开年纪比李明局大，自然不甘心做他的手下，他负责出招，让下面的老师出头，自己则置身事外，学术舞弊案就在他的一手操作下完美显现。李明局虽然位高，但是这个人心眼并不多，论起玩弄权术，他还不及林记开的十分之一。
　　李明局也是真的欣赏张怀清、唐婉这些年轻人。他们年轻，工作有干劲、有想法，又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明事理，尊重人，不会偷奸耍滑，也不会无理取闹，难以沟通，正是新时代学校发展需要的人才。所以，他这次看重唐婉，时不时提醒她，也希望她能够有所收获，才能更好更用心地工作。
　　高荣川听说两位老师的汇报工作都很精彩，特地来学校表扬。市里有个关于“班集体活动”的主题论文比赛，区里打算推荐三个名额，除了米尔中学，同区的中学都会参加，到时候择优录取。高荣川也看了两个班的材料，虽然结果还没公布，但是确实做得很不错。许嘉月信心满满地接下了任务，回去就赶紧着手动笔了。
　　许嘉月是个勤奋的人。从小学习、考试，她都会拼尽全力去做，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她向余世言请教了论文大纲，按照大纲的框架，她把自己班级的管理细则、班务常规都一一详写出来。她是教授国文学科的，文笔功底自然也不差。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她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别人都休息了，她还没离开。没两三天，五千字的论文就完成了。余世言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也不忘再去请教，让他指导一二，她自己则通宵修改。高荣川虽然说截稿日期是半个月后，许嘉月一个星期就完成了，早早地就上交了。
　　唐婉也有着手论文的工作，但是她就轻松多了。早在做材料汇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班级体建设按活动分类，她的论文就直接把这些内容再规整一下，开头和总结部分再修饰下就完成了。唐婉虽是个没心肝的，但是她注重日常的细节，论文思路清晰，所涉及的活动可操作性强。许嘉月每天都等着消息，而唐婉的心早就在各种美食上了。余世言平时和唐婉没什么交集，对唐婉也不甚了解。许嘉月是她一手栽培的，还算听话，他就指望着许嘉月得奖，从此自己也好扬眉吐气。没料想，事情来了个惊天逆转。评优项目公布的那一天，连许嘉月都不敢相信，是唐婉的名字和班级榜上有名。李明局赶紧跑来恭贺，听着张怀清他们的赞美和打闹，许嘉月忍着一整天的情绪，不敢多说一句话，到晚上才敢去找余世言，她带着哭腔。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是按您的要求做的！我真的很努力了……”余世言来回踱步，他最讨厌女人这样烦他了。
　　“我打电话问了下，唐婉班里的学生代表谈话，领导们很满意。”
　　“您没和我说有学生座谈会啊，您不是很了解比赛规则吗？我……”面对许嘉月的质问，他心里更加烦闷，谁都知道许嘉月这边的工作，由他一手指导，没想到竟输给了唐婉，这不是打自己这个专家的脸吗？背地里还有多少人在笑话他？
　　“唐婉班里的学生很关心唐婉，领导说这很少见。现在的孩子那么自私，像个长不大的巨婴，从来都只见老师付出，很少有学生关心老师。你呀，平时也该和学生打好关系……”余世言也禁不住抱怨她，怎么这么不争气，他已经不想听到许嘉月的哭声了。许嘉月这一年来是很努力，但是现在，她在余世言眼里只是个失败者。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大家肯定会笑话我的，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生活……”
　　“你先回去吧，结果已定，不可能再改变了。”
　　许嘉月紧紧抓着余世言的手：“您答应过要帮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许嘉月仍然是哭着，余世言松了她的手，她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今天来找余世言，就是断了自己在他这条线上的后路。余世言当初只是瞧着她有用，恐怕现在许嘉月在他眼里就是一颗废子了，明天他指不定巴巴就去贴着唐婉了。不管是许嘉月胜出，还是唐婉胜出，余世言都是赚了。在外人看来，这是学校的荣誉。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就到处宣传米尔中学的班级获得了这个奖项，连带着唐婉一通夸。
　　余世言来一楼办公室闲聊的时间也多了，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谁都知道他就是来接近唐婉的，在余世言看来，市里的论文比赛，唐婉的胜算也更大一些。这只不过是又一个陈新到许嘉月的故事，如今许嘉月已经一蹶不振，余世言也不可能再帮许嘉月这种质疑他的人了。
　　“唐老师，您现在可是名人了。”张怀清也会开玩笑。
　　“别闹，晚上请你们吃饭。”唐婉心里并不在意这次得奖的事，她知道这和努力分不开，也和自己的平常心分不开，她始终记得张怀清对她的提醒。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上多少努力的人，拼尽全身力气，也没有换来自己想要的收获。有些人不经意地做了一件，却一下子声名大噪。然而，这就是人生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