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2、后院的梅花树 后

　　后院隔壁屋的陈姐一看到张怀清就投诉：“怀清，你可算回来了，赶紧把这盆花清理一下，长得太大了，挡了小路，怕老人不好走路。”张怀清愣了一下，家里很久没人收拾了，盆栽们早已乱得像杂草堆一般，那株梅花在草堆里异常醒目，他也诧异了：一个小小的花盆，梅花如何能长成一棵树般高大？印象中，爸爸刚买回来的时候，枝干和盆是刚刚好相配的。以前张城还会修修剪剪，后来搬家了，便把它们遗忘了。
　　陈姐走近他：“你上班那么忙，又是个男孩子，不会打理，不如我们把盆搬走吧，反正这花也变了样儿了，不好看。”
　　张怀清点点头：“我来吧。”他蹲下来看，花盆倒是完好无损，全新的，怎奈这枝干已经粗得不像话了，但是也没把盆挤破，他用力一抬手，花盆竟纹丝不动。他再次使劲，依然没有搬动花盆，他朝着陈姐尴尬地笑笑。
　　陈姐见状，也上来搭把手，硬是扯不动这盆。
　　“这树成精了吧！”
　　“估计树根通过花盆底部的小孔，伸到地底下去了，这怕是搬不走了。”张怀清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这可怎么办？任由它长下去，我这屋的老奶奶可就走不出去了。”
　　张怀清抬头，看到小矮房里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朝这里看着。老太太的房子是后建的，当年政府丈量土地，刚好多出一小块，老太太和老伴就盖了单间的矮房子，张家老宅的后院和老太太家就用几块砖划分界限。后来老头去世了，老太太一个人守着这间小房子，张怀清经常看着她在这条小道上乘凉，晒衣服。进进出出也就这一条通行道，现在被这株梅花的枝叶挡得严严实实。确实也给老人家带来不便。
　　“陈姐你放心，我这就拿把剪刀修修，把这条道整理出来。”张怀清径直进了屋，拿了剪刀就开始整理，这把剪刀已经是家里最大的剪刀了，无奈面对这棵小树，他也只能修修细枝末节，陈姐只好拿了把刀过来帮忙。最后，一株梅花树只剩下朝张怀清家这面的方向，还长着叶子，小道上的枝叶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
　　“陈姐，暂时先这样吧，我以后会时常修剪的。”
　　陈姐对张怀清一向都是赞许的，在她眼里，张怀清是一位谦和有礼的知识分子，这事也是他家里人疏忽了，不能怪他。
　　“怀清啊，我们平时不住在这儿，老人家还要你们这些做邻居的多照应，今天也辛苦你了。”
　　“陈姐，这是应该的，是我没留意，挡了阿婆的道了，以后有事，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陈姐记了怀清的号码，赞许地笑笑就回去了。
　　张怀清倒头就躺在了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在学校里累了一天了，没想到回家还要干体力活。不过，真正让他心累的是白天林记开给他找的事。
　　“怀清，明天查账，你得来，李程、老蒋他们都会来，我们可都是为了学校发展呐，不能天天让后勤总办那帮人吃干抹净了，损害学生利益。”怀清心中默默一想：哪里是为了学生利益，是让你不好受了吧！他清楚林记开不怀好意，借着查账的名义，想一把扳倒李明局这个副校长，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主任，你看我，就我这样，对账目一窍不通的……”
　　“你这么说就谦虚了，你是个高材生，看数字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林记开就是个狡猾的老狐狸，真到了查账的时候，他本人可未必在场，如果账目查不出问题，还不知道要谁背锅呢！
　　“主任，你看，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行行，怀清你先去忙，明天记得在后勤总办等。”张怀清佯装笑意，从他身边走过，不免叹气，又有一场大战了。
　　这是个不安分的地方,很少有人将心思花在教学上,大家总是为钱和名利争破脑袋,吃相很难看。张怀清平时尽力避免和他们正面交谈,但却总是被找上门,他只能装傻充楞,做一个在他们眼里只知道教书的老师,看过去人畜无害,还好利用。林记开是学校的教学主任，已经五十岁了，可是却一点也没有知天命的觉悟。他没有上过大学，但是他刚好赶上了国家从教的惠利政策，中学毕业就可以留在镇上教书，当时因为人才紧缺，无需获取从业资格证。大概三五年后，教育政策渐渐规范，教育部在各个地方设立了从业资格考试，帮助这批特殊的老师获取从业证。然而。林记开却一直没有去参加培训，更别提获取证书了。三十多岁评职称的时候，被人揭了老底，从此和职称奖金无缘，林记开为此对背后揭露之人恨之入骨，不但不想着去获取从业证，一雪前耻，反而以此为借口，在大家面前诉说满心的委屈。一开始，同事们也会表示同情，时间一久，就觉得他有点聒噪，而且矛头似乎总是对着人，后来，他的话更加变了味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一心想要做大，每次他挑的事头，自己从来都能置身事外。他家境贫寒，从小就卑微地活着，凭着资历坐上教学主任的位置后，颇有一番扬眉吐气的感觉，更加收不住自己的心了。
　　许多人以为林记开是吃了亏，心性大变。其实他本就是乡土农民出身，年轻的时候就爱赌博，爱逛夜总会，在整个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空顶着一个为人师表的帽子，家长们也不买账，后来做了教学主任，镇上更是谣言四起：
　　“这个赌鬼也能当老师？”
　　“你们是没听见，前些天他喝醉后说的那些话呀，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人家还在学校高升了呢，赶紧把孩子送出去，这样的老师能教出什么学生，不要教坏孩子就不错了！”
　　“对对对……”
　　随着生活质量的提高，家里有条件的，纷纷把孩子送出这个小镇，毕竟这个镇上只有一所中学，大家没有选择。可是林记开本人不这么认为，年纪越大，越为老不尊，深深不知这个时代已经是知识分子的文明时代，农村的眼界狠狠地限制了他的思维，他在外面吃喝赌博，在学校里有利益就占一点，还喜欢挑拨是非，大家嘴里都不敢说，只是愤愤不平。矮人国的教育事业发展不过二十年，为了支持教育事业的发展，国家出台了很多福利措施，教师岗位也变成香饽饽了。林记开年纪大，资格老，没人敢说他，何况还是个土流氓，不讲道理，谁也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骚。
　　张怀清想到这些就头痛。学校明明应该是世界上最清净最纯洁的地方，却让他看到了最肮脏最无耻的一面。他闭上眼：明天如果不去上课，会怎么样呢？要是出现在学校，总是会撞见林记开，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去查账现场。
　　换了旁人，可能想都不用想，就可以避免是非了吧！
　　张怀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熟练地点了烟头，朝阳台走去，今晚的夜空格外灿烂。星星缀于天空，真的点亮了夜色，不输明月的光辉，而自己，是否能一直坚守初衷？无畏也无谓。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几个孩子的笑脸映入他的眼帘，这不就是他一直期盼的笑容吗？再难都要坚持下去！他按了几个键，拨通了电话：“阿伟，钱收到了吗？”
　　“清哥，收到了，刚想给你回信呢！”
　　“夏天快到了，给孩子们做点好吃的，别天天吃杂粮，跑远点去镇里采购点肉食生鲜……”
　　“知道了，清哥，阿姨寄的衣服我们也收到了，帮我谢谢阿姨。”
　　“我妈收集那衣服，估计也不好穿，你们将就点。”张怀清对于妈妈萧美的审美总是一顿吐槽。
　　“已经很好了，我们这儿都穿不上这么好的料子，孩子们该高兴坏了。”电话那头一阵兴奋。
　　“喜欢就好，下次缺什么，再联系。”
　　“谢谢你……清哥……”
　　“不必说这些，挂了！”
　　“等等，清哥，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我们？孩子们都念叨着呢!”
　　“我呀，穷光蛋一个，没有钱买车票。”
　　“瞧您说的……”
　　“先挂了。”
　　“清哥再见。”张怀清挂了电话，口里吐着烟圈。院子里，飘起一点点荧光，慢慢飘向空中。萤火虫吗？我们这院子，几十年都没有见过萤火虫呢，真是稀奇！张怀清往发光点看过去，正是梅花树的方向。张怀清定住了看，伴随着荧光，仿佛有一屡绿色的雾气在升腾。
　　莫不是像陈姐说的，这梅花真成精了？
　　也许是巧合吧，刚好光衬得晃眼，唯物主义的时代，没有人相信这种非科学的存在。张怀清掐灭了烟头，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