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21、老玫瑰 周

　　周玉华，三十年前同范漓一起进了米尔中学工作。她一头利落的短发，威严有度，做事干脆利落，是难得的女干部人才。范漓进了后勤总办工作，她则分到了当时的工会工作，不过，现在这个部门已经取消了，因为实际性的工作不多。范漓出事后，周玉华惶惶不安，便也跟着辞去了工会的职务。
　　当时的工会设置，是为了便于安排教师的节日慰问和旅游休养。每次安排活动，各个商家都争先恐后地竞争，找周玉华的人不少，自然，每次活动，都有人提供好处。一开始，周玉华也是拒绝的，偶尔有非钱财的好处，水果、糕饼之类的她也就收了。但是她能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老师都能享受到应有的福利待遇，没有人说什么。
　　没过多久，周玉华就成家了，家庭也算幸福美满，很快又有了一对儿女。可惜好景不长，他的丈夫出车祸去世了，家族亲戚都说她是丧门星，没有人给予她任何帮助。周玉华咬咬牙，一人带着一双儿女，辛辛苦苦抚养她们长大。额外的事务她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就为了多赚一点钱。范漓在的时候，每个月还会时不时拿出点工资资助她，周玉华对范漓心存感激，并一笔一笔记在账上
　　“范漓，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范漓每次都是摆摆手，一句话都没说，就回去了。
　　生活能过得下去，她也觉得很满足。
　　孩子渐渐长大，需要开销的地方就多了，周玉华想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却也架不住生活的刁难。偶尔有一两个红包，她也不再拒绝。吹头发她去公用卫生间吹，这样就可以少交一点电费；明明没有出差，也要拿着文件去签个报销单；哪里有席面，她都会带着孩子一起出席。大家见她生活不易，也没有多说什么。范漓出事后，周玉华主动辞去了工会的职务，安心做一名普通的教师。她找了当时的校长孙诞，和当时的后勤总办主任郑旭，把工会的工作都交接清楚了。她过得很节俭，但是，她更不愿意冒风险去赚钱，毕竟，孩子还需要她。
　　后来范漓离开学校，周玉华还去外面做零工，一次身体不支，病倒了。当时高荣川代表学校去慰问，她强忍着精神，丝毫没有半点委屈。生活对她来说很不容易，但是她没有屈服。高荣川和郑旭商量，把学校的食堂采购工作交由她负责，每个月按工作量发工资。郑旭也同意了。从那以后，菜品采购，就一直由周玉华负责。一开始，周玉华兢兢业业，每天晚上都拟好第二天的菜谱，加上厨师又能干，每个人都竖起大拇指夸奖。后来，后勤总办把每天采购的金额限定了，让她按金额采购。周玉华也不知道供应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菜又贵又不新鲜，后勤总办只好再次缩减食堂开销。每有新校长上任，食堂就会换一拨人，换来换去，就成如今的局面了。从此，教师们和学生们对食堂的菜更加不满。
　　郑旭当校长后没几年，食堂的采购金额批得越来越少，余世言上位后，就更少了。不少人私底下说周玉华的坏话，周玉华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谁在生活的重压下，还能顾着脸面呢？她每天按照给定的金额采购，就那么点钱，菜买的差也是理所应当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供应商供应的蔬菜种类也越来越少。她和上面反应过几次，但是都没有得到反馈。后勤总办总说没钱，她也越来越难办了，现在连咸菜都能上桌了。一开始，听不了闲言碎语，她也想放弃这个工作，可是她的儿女还在上学，这份工作，她不能丢。所以，她只能坚持着，一坚持，就一直到了现在。周玉华也有点适应了，即使有那么多老师对食堂提出意见，也没有领导去改善这个情况，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就更加无所谓了。
　　她每天都把票据理得很清楚，交给后勤总办的人，她自己也会整理存单，把每一笔数字都一一核对过。
　　张怀清他们一直在思考，后勤总办到底是谁和周玉华在对接？竟能把帐做得这样滴水不漏。李明局统筹负责后勤所有的工作，虽然他说话做事，表情严肃，也不至于一个人吞下这么大一笔钱，可是他又岂会毫不知情？食堂这一块主要由林勇负责，食堂的一应事务，都由林勇拍板，林勇肯定是脱不了干系了，那负责财会的老杨呢？这些人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只怕大家都染了点关系。
　　当年，在周玉华困难的时候，高荣川也资助过她，所以周玉华和高荣川交好。周玉华虽然经济困难，但是她也是有骨气的，儿女工作后，她就把钱还给高荣川和范漓的太太。哪怕高荣川后来犯了错误，无法东山再起，她也一直感念他的恩情，没有跟着大家伙儿一起落井下石，还跑过去送行，安慰高荣川，让他重新来过。
　　社团开工后，李明局每个月给了周玉华五百块的津贴，而这笔社团津贴，只有张怀清与宋羲和没有领到。这也是周玉华后来和朱颂业、周信他们聊天的时候才知道的。这还是林勇提议的，他们想着张怀清这些年轻人，刚进学校，对这里的规矩不懂，能不给就不给，只要大家都不透露出去，他们两个就不知情，就当给学校省钱了，他还美其名曰会把这笔钱用在其它地方。周玉华私底下感叹：现在年轻人出来工作真不容易，天天卖力干活，还被压榨工钱。她自己也是有儿女的人，所以她更多了一份同理心。人在做着坏事的时候，可否想到自己的儿女也会长大成人，有一天，他们也要进入社会，如果他们也遭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自己是否也能若无其事，没有丝毫心疼呢？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时常看着张怀清、白芷、唐婉几个年轻人，周玉华心里也是欣赏的，仿佛回到了和范漓一起求学的少年时光。那时候的他们，有志向、有情怀，像极了现在的年轻人。可惜范漓也不在学校了，漫漫人生路，终归是要自己一个人撑下去。林记开虽然也是她的同学，但是这个人怎么能和范漓相比呢？上学的时候，他就油腔滑调的，勉强挨到中学毕业。没想到，和他父亲一样，染上了赌瘾，三天两头混在外面，哪有为人师表的样子。周玉华也看不起他。林记开也不屑和周玉华来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俩是死对头，见面就说来说去的，不过两个人都是深谙人情世故的人，说道归说道，也没有大吵大闹，撕破脸皮。
　　白芷叫领导去食堂吃饭的事，她也有听说，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丝不悦。不过这些饭菜实在太不合理了，她也是知晓的，但是，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完全改变食堂的现状的，她也要做做样子给别人看，心里并没有对白芷有过多责怪。至于学校德育这一块，她就丝毫不留情面了。罗庸能力有限，不能够担任如此重要的岗位，但是他自己不了解自己，更不会引咎辞职，领导也装聋作哑，给大家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困难。所以只要她有机会，就会站出来。当然，她同样懂得保护自己。余世言，也算是她的老同事了，她又怎么会不了解这个人。他的脸面比天大，又怕党争，生怕学校有能力的人再掀起波澜。其实，余世言是很忌惮周玉华的。米尔中学，目前论资历、论能力，周玉华都有足够的带动人心的本事。不过周玉华总是在人前说，自己就安心等着退休，什么都不要，在学校里装装糊涂，做做好人，一年年混过去，如今也快要熬到退休的年纪了。
　　现在的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儿女平安就好。学校组建膳食营养协会，她也无所谓，就当给自己减轻压力了，她每日按着营养协会的菜单订购，没几个星期，后勤总办的人说超额了，要么再减掉一个菜品，要么把荤菜改成素菜。几经讨论，决定不下来，膳食营养协会就形同虚设了。
　　米尔中学就是这样，任何措施的出台，都是没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