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17、出游 白

　　白芷回到学校，张怀清的房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电脑前，茶杯里还晾着茶。
　　“在做什么？都这么晚了。”
　　张怀清听到声音，急忙关闭了电脑，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到是白芷，马上又笑了，他整理了茶几，准备泡茶。
　　“我新买了白茶。”
　　“那正好。”
　　白芷和他面对面坐下来。张怀清在泡茶的时候话不多，这是茶道的礼仪，白芷不是很懂，他来矮人国不久，很多人类的习俗还没有搞明白。张怀清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白芷端起来，呷了一口：“味道很清淡。”
　　“白茶的味道比绿茶淡，还可以吗？”
　　白芷点点头。
　　“从哪儿回来？一晚上没看到你。”
　　“宋老师请我吃饭了。”
　　“羲和？”
　　“说是为了上次的事表达谢意。”
　　“那也是应该的，羲和一向这个脾气，别人对她的好，她都会记着。”
　　“原来如此。”白芷又喝了一口，“难怪她还送我礼物。”
　　张怀清一口茶喷了出来：“礼物？”
　　“嗯，我拿去退了，到柜台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一件白衬衫。”
　　“白衬衫？你给退了？”
　　白芷继续点点头。女孩子送男孩子衬衫，这可不是一般的寓意。他认识羲和这么多年，羲和可从来没有送他礼物。
　　“晚饭在哪儿吃的？”
　　“市府的国际酒店十一楼。”
　　张怀清再次一口茶喷了出来，他在市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去过那家餐厅，只是听说去那家餐厅的人，非富即贵。宋羲和与学校里的老师不同，她在这里工作，是因为家里在茶海镇有一套别墅，她父亲还送了她一间酒庄，她是个富家女，但是也许出于顾忌，她从来没有请同事去过这么豪华的酒店，看来羲和，不仅仅是感恩那么简单啊！
　　“你傻吗？人家送你东西，你还退回去。”
　　“吃饭已经够贵了，那件衬衫看起来也不便宜，而我做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下次她要是再送你礼物，你就收着，人家一片心意。”
　　“是吗？不收，不礼貌吗？”
　　“当然不礼貌了！”张怀清心里暗喜，想撮合这一对，毕竟两人看起来也实在般配，放眼整个市府，能配得上宋羲和的人，也难找啊！羲和不是物质女，能打动她的，真的不是钱，偏偏她自己又很有钱，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般男人，知道她的家境后，还真不敢追，尤其是在这小小的茶海镇，谁也不敢高攀。
　　“难怪宋老师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
　　“下次别人送你礼物，你一定要收，明白了吗？”
　　“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白芷的桌上经常摆着水果、鲜花、蛋糕之类的，不是办公室里的女老师给他的，就是学生给他的。张怀清想，这个二愣子，还真是谁给的东西都要！
　　张怀清最近经常往林记开办公室走去，因为教务处订购的资料不好用，所以他经常去翻翻看有没有其它单位赠送的资料。他进了办公室，看看没有人，他又到处张望，林记开的桌上，书本材料杂乱无章，好像很久没有收拾了。电脑也开着，屏幕很亮，显示着游戏的页面。姜育回来了，张怀清和他打了个招呼。
　　“怀清，你最近来得勤，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闲得无聊。”张怀清靠着长椅坐下来。
　　“不如啊，我这个教务副主任给你当。”
　　“怎么？不想干了？”
　　“累得慌。”姜育摇摇手，“隔壁的纪河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都干不好，我就更不行了，主任呢，去哪儿了？”张怀清心知肚明，林记开和罗庸顶着官衔，什么都不会做。
　　姜育整理着文件，又悄悄放低了声音，“听说林主任这两天正在张罗旅游，天天往校长那儿跑。”
　　“旅游？这不是还没放假吗？”
　　“这周有个小长假，刚好可以出去。说是各个社团运转顺利，获得上面好评，嘉月与羲和又屡屡得奖，希望学校以后能多点喜事，也为了调动老师们的工作积极性，就临时组织了。”
　　“去哪儿？”
　　“去扎海，出海。”
　　“好事啊，我也很久没出去了。”
　　“其它学校一年组织一次，我们学校都好几年没出去了。”
　　“市里每个学校，每年也有给老师安排休闲养生，奇怪啊，我们学校怎么都没有安排？”
　　“谁说不是呢？大家都说不想干了，福利和其它学校相比，差太多了。要不是家安在这附近，还真不想在这儿上班了。”
　　“育哥，我们收拾收拾，有得去，赶紧去，下次还指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姜育笑笑：“你赶紧去！别忘了叫上白芷。”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为出行做准备。
　　张怀清戴了墨镜，背个包，管自己坐在了后排的位置上。宋羲和拖着行李箱，经过他旁边，却没有坐下，坐在了并排的另一组座位上。张怀清帮她把行李箱搁在置物架上，她戴上耳机就管自己听音乐了。不久，白芷也上来了，张怀清忙招呼他到自己的位置上，递给他一瓶水，一包零食。两个人吃得很开心。
　　张怀清没坐多久，就晕车了，脑袋一会儿靠着窗户，一会儿靠在白芷肩膀上，全当自己睡着了，闭着眼睛，尝试让自己放空。没想到还是撑不住，拿出个塑料袋，挣扎着，眼泪都吐出来了。白芷拿了个新的塑料袋把他的呕吐物装起来，给他开了瓶水。张怀清像躺尸一样瘫在座位上。偶尔睁开眼看看窗外的风景，树影和沙滩像胶片一样，不停地在走动。天格外得蓝，好像刚刚擦拭过的玻璃。
　　“外面的世界……真好……”张怀清有气无力地说着，如果可以，他真想中途下车，再打个摩的到目的地。可是茶海镇距离扎海开车要四个小时，非普通马力能到达。
　　“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大哥，我也想睡觉啊，睡不着啊……”张怀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额噢……”继续一阵呕吐。
　　“张怀清……亏你平时还是个老司机，轮到自己坐车就不行了……”宋羲和给他递去一个橘子，白芷接过来，把皮剥了，张怀清已经不敢吃东西了，就闻着橘子的味儿，看着他拿橘子就像捧花束般的样子，靠在白芷的肩上，宋羲和不禁笑出声来。
　　到目的地的时候，张怀清基本上已经无法动弹了。宋羲和抓过他的包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和白芷打招呼：“你就驮着他吧，他的包放心交给我！”白芷一边背着自己的包，一边扶着张怀清。林记开提议先吃午饭，大家都跟着走了。
　　怀清一坐下来，哪里吃得下去，喝了两杯橙汁，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白芷给他要来了一碗粥，张怀清忍着吃下去了，再不吃，可能下一个半天就要饿晕了。下午大家都去玩水上项目，白芷就陪张怀清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入秋的天气，海风微凉，虽然是晒太阳，两个人也穿着长袖。远处，年纪大了的老师在踩水车，年纪轻的在玩降落伞，有些在遮阳伞下喝啤酒，还有些在拾贝壳……大家兴致还是蛮高的。偶尔，宋羲和朝这个方向投来关切的目光。
　　“拖累你了，你和他们一起去玩吧，我一个人躺着，没事儿。”
　　“没关系，我不爱热闹。”
　　“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真少了。你说你，不玩游戏。不出去娱乐，不谈恋爱，白白浪费大好青春呐！”
　　“不是挺好的嘛！”
　　“好什么！”看着白芷一本正经的样子，张怀清指着远处的羲和：“看，多好的太阳，不懂欣赏，白来世间走一遭。”
　　白芷给他递去一杯橙汁，他不太明白张怀清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一向都是这个性情，像个浪荡子。白芷觉得张怀清更像冥河畔，那个爱闹的小孩。
　　“明天玩什么？”
　　“听说是出海。”
　　张怀清想着晚上一定要好好休息，攒足精神，明天好好放肆一回。他和白芷背着包回宾馆，一打开门，一股霉味袭来，两张一米的床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张怀清和白芷两人都懵了，“说好的四星级宾馆呢？”
　　“这有点像招待所啊……”
　　“听说学校花了不少钱，就让我们住这个？”张怀清把包一放，出门探探情况，走廊上也站着许多同事，大家纷纷在抱怨。
　　“这卫生间怎么用嘛？”
　　“这床单都是黄的，没有洗吧，怎么睡？”
　　“那么窄一张床，能让姜育躺下就不错了。”姜育体形胖大，都超过两百斤了，平时大家都爱拿他的体重说笑，他整天嚷着减肥，却越减越肥。
　　听着大家都在走廊上说话，林记开干脆关上门，在床上一躺，两耳不闻门外事。这次旅游是林记开负责的，所有的行程安排都由他联系。他向学校报批了经费，一位老师一千两百块，旅行社也寄来了□□。扎海属于偏远地带，消费低，三天两晚，一个人一千两百块，在吃住安排方面，照理不会这么差。余世言听着大家的抱怨，也丝毫没有叫林记开重新安排的意思，他也干脆躲进自己的房间了。过了半个小时，见领导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也都各自回房间收拾。
　　待他回来的时候，白芷已经把东西都理好了：“我已经把卫生间打扫了，你先洗澡吧，看样子，今晚只能在这里住了。”
　　两个人正欲躺下，一阵敲门声响起。是宋羲和，她手上拿着水果，都是开胃的。
　　“我看到楼下有超市，就买了点。”
　　白芷接过来，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了一句：“谢谢。”
　　“哎哟……”张怀清突然叫起来。
　　宋羲和赶忙问道：“怎么了？怀清，哪里不舒服？”
　　“我……我……我胃疼……”张怀清按着肚子，皱紧眉头，嘴巴里发出悉悉嗦嗦的声音。
　　“张怀清，你按的地方是盲肠吗？”白芷无情地戳穿了他。
　　“按错了……按错了……白芷，你去给我买点药……”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叫你去，你就去，你想疼死我啊！”
　　“还是我去吧。”宋羲和主动要帮忙。
　　张怀清笑笑：“那哪儿行啊，你给我们买了水果，还让你买药！让他去，让他付钱！”
　　白芷摇摇头，跟宋羲和出了房间。张怀清像个大写的“大”字，躺得舒舒服服的。
　　没到十分钟，白芷就回来了，把药袋往他面前一丢。
　　“这么快？”
　　“张怀清，你想干嘛？刚刚分明生龙活虎的，看你现在这精气神儿，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张怀清继续佯装胃疼：“我胃疼，麻烦白芷哥哥倒杯水。”白芷倒了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理张怀清，管自己躺在床上。
　　“白芷，你可别怪我不仗义，我这不是给你俩创造机会吗？”
　　“创造机会？”
　　“羲和喜欢你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原来送礼物是这个意思，白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宋羲和喜欢的不是张怀清，而是自己。
　　“怎么？没话说了？去那么好的餐厅吃饭，还送礼物，前段时间，我还奇怪，她怎么常来找我，她以前可没怎么来我们办公室。”
　　“原来是这样。”白芷低头沉默。
　　“还送吃的，基本上都是放在你桌上。”
　　张怀清拍拍他的肩，给他使了个眼色：“羲和真的不错！”
　　白芷往床上一坐：“我到茶海镇是来找人的，不是……”
　　“你不是找到莫语了吗？还要找谁？再说，找人也不耽误你恋爱啊！羲和这么好，你是不是怕自己配不上人家？”
　　“行了，睡觉了，张怀清，怎么越发碎碎念了！”
　　白芷把被子一盖，再也不理张怀清的各种作妖。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张怀清仍然不忘碎碎念，“宋羲和可不是谁都能看上眼的，你可别错过了。”
　　张怀清一晚上睡得骨头疼，在吃早饭的时候，还犯迷糊，白芷倒没受什么影响。不过吃完早饭后，他的精神就恢复了不少。张怀清站在船头，这个位置感受波浪的起伏很明显，眼前望去，尽是天空和海水，还有远处的小岛，海风吹过来，一点没有刺痛皮肤。他和几位男教师说说笑笑，还在船上走来走去，拍拍照片。大概十分钟左右，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胸口。他的胃里开始有反应了。
　　“难道……晕船……”他直接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身，从包里默默掏出袋子。他闭上眼睛，心里念着：“不要吐……不要吐……不要吐……”早餐吃得太多了，此时胃里已经翻江倒海，就差一个巨浪拍来。他能感受船身的波动，也感受着胃里的波动。白芷突然听不到张怀清的声音，回头一看，他已经瘫在甲板上，脸色发青。他起身走过去。
　　“张怀清，你怎么了？”
　　“晕船”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张怀清一转身，爬上船檐上，往大海里吐了一大口，才缓缓转过身来，说不出话。大家看着张怀清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禁笑了。
　　“怀清啊，你这趟出来真是受罪啊……”
　　“船什么时候靠岸？”白芷着急地问着。
　　船夫看看张怀清，又看看远处：“还没呢，我们这才出来二十分钟，起码还要一个小时。”
　　张怀清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张怀清的脸色和嘴唇煞白，只觉得周围是白色的一片，不会快死了吧！自己这帅气青年的形象怕是保不住了，他已经彻底不想旅游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家！宋羲和送来话梅：“怀清，张嘴！”她把话梅塞进张怀清嘴里。
　　朱颂业的眼睛斜过来，宋羲和如今是同谁在谈恋爱好像她对张怀清也挺上心的。
　　一口酸味咽下去，胃里的海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张怀清睁开双眼，白芷和宋羲和的身影有点模糊。
　　“羲和……白芷……”
　　白芷把他扶起来：“有没有舒服点？”
　　“怀清，你可真行，又晕车，又晕船……”
　　“我也不想……”怀清一激动，胃里又一阵翻涌，他干呕了一阵，又靠着船身，闭着眼睛，“我还是靠着吧……你们别管我……”
　　白芷打开矿泉水瓶的盖子，递到他嘴边：“怀清，喝口水吧。”
　　张怀清无力地摇摇手：“不喝……”
　　宋羲和看看白芷：“让他靠着吧，这还真没有办法。”
　　“你去坐着吧，我陪着他。”
　　“好好看着他。”宋羲和把话梅递给白芷，自己戴着墨镜，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和唐婉聊天。怀清隐隐听到姜育欢蹦乱跳的声音，姜育在船上跳起了舞，惹得一众同事哈哈大笑。张怀清忍不住又吐了好几次，白芷只是扶着他。
　　张怀清喃喃：“果然胖子有福气，同样是坐船，他在跳舞，我却在这里吐个不停。”
　　一路上，朱颂业看准好几个空档，想搭讪宋羲和，无奈唐婉又和她贴得紧紧的，完全没有两人独处的空间，他只好作罢。
　　大家在吃海鲜大餐的时候，张怀清蔫得像一根稻草，他不让白芷跟着，自己找了棵大树，瘫坐在树底下。海浪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统统消失了。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虽然吐得厉害，肚子却一点都不饿，就想这样静静坐着。
　　白芷找到他的时候，张怀清已经清醒了。他找了车，送张怀清回宾馆。张怀清一躺下就睡了，白芷叫宾馆定时给他送餐。这一路，他再也没有跟着大部队游玩，只是躺在宾馆里休养了三天，一路又吐着回了茶海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