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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孤注一掷 那一日,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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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琦忽视了前来和他搭话的女生,他再次拧开手边的矿泉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和贺焱做了三年初中同学,对他的性格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骄傲不可一世,自大又狂妄,少年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贺焱经常迟到早退,但他的考试成绩从来没落下过,一直名列前茅。
可以说,在不提那些肮脏不堪的事时,平日里他总是自信又耀眼的。
孙琦很少见到这样一个骄傲的人,脸上有任何可以捕捉的类似于某种可惜的表情。
因为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同龄人买不起的奢侈品潮牌,他家里有整整一衣橱,身边的同学还在为欧姆定律电路故障而头秃时,贺焱已经在做第一宇宙速度了。
他们去竞赛集训时,贺焱在复试中拿了理论满分。
孙琦的物理底子并不差,正因为在年级里也经常数一数二,才选择了竞赛这条路。但那次的竞赛题他只拿了中等偏上的分数,而贺焱从中脱颖而出。
难题果然是用来区分天才和普通人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一卷还有个理论满分。
孙琦当时背地里悄悄去了解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神,甚至还偷偷看过她的卷子。
卷面整洁,是标准的瘦金体,思路清晰,解题步骤简明扼要。
他当时回去笑着和贺焱说:“我觉得那个字像是女生写的,写的瘦金体秀气又好看。”
那时贺焱不正经的往靠窗户的桌上一坐,语调的尾音微微上扬,“可以啊,和哥一样理论满分的人,我还以为没出生呢。”
孙琦怼了怼他胳膊,“你别贫了,好好想想决赛把人家比下去吧。”
贺焱懒懒倚着掉漆的墙边:“放心,我只会输给未来老婆。”
后来决赛过后,孙琦偶然得知那位理论满分的同学因为实验缺考而错失进入省队的机会,为此遗憾不已。
他和贺焱随口一提起这件事,贺焱默默听完以后没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离开教室,也不知道去了哪。
后来物理竞赛的教练来学校找贺焱,结果这家伙不见人影,孙琦只好临危受命去外面找他。
那已经是个晚上了,月黑风高,天上也没有几颗星星,一点都不亮,好像走路时只能凭借着月亮那点惨淡的光。
孙琦最后在实验楼的门口找到了贺焱。
和此刻一样,他也形容不出当时看到贺焱蹲在门口低着头的那一幕。
好像那位高傲的天之骄子,为什么事情而有些失落了。
黑色的大门被锁拴着,沉闷又压抑。
天色越来越黑,借着路旁灯的余光,他走过去拉起贺焱:“物竞的教练找你,说是主办方那边要和你谈进省队的事。”
鸦雀无声。
孙琦盯着贺焱头顶的发旋,陪他耗着,他又在原地蹲了好一会,直到腿麻到没有知觉才慢慢借着他手臂的力起身。
两人并着肩走出比赛时的学校大门。
孙琦出声问他:“你怎么来这了。”
贺焱手揣在兜里,身上的黑色T恤潜移默化随着事物一起融进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来看看主办实验的那群老头还在不在这儿。”
孙琦闻言一怔,亦步亦趋的跟他走着,没问他为什么要管出实验题的人在哪,他似乎心知肚明贺焱来这的原因,却还是想有此一问。
许久,孙琦偏头问道:“你也很可惜吗?”
月亮在云雾中匆忙奔走,繁星在夜空被尽数掩盖。
他原以为听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贺焱对外人展现出来的那一面如此骄傲,怎么会承认他对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惋惜之情。
周遭的寂静被打破。
“是啊,挺可惜的。”贺焱双手穿插交叠枕在后脑勺处,边走边道:“好歹是理论满分,挺可惜的。”
说完他怕这样显得太感性,又强行对孙琦扭曲话中的意思,别扭道:“都是一个省的,别的省来的人都不行,难得出来个天才,就想为人家争取一下,看能不能有机会再重新出个实验题给她做。”
“那怎么办?”孙琦说着,只是随意回了下头,却出乎意料的看见了一位体型清瘦的女生坐在轮椅上停留在那栋实验楼的大门处。
藏在天空中最亮的星,在这一刻大放异彩,照亮了他向后看的视线范围。
身体原因,女生,出过竞赛成绩排名后这个点也来实验楼。
借口和线索连在一起,孙琦瞬间猜到了她就是那位没能参加实验考试的理论满分。
身体不便,无法参加实验。
亲眼看到她的现状,没有人无法不叹息一句。
后来孙琦还拿这件事打趣贺焱,看来天才在夜里都是会发光的,因为他走路一般从不回头。
可回头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昏暗余光下侧脸模糊的林淼。
步子渐渐慢了下去,孙琦的速度落后于贺焱。
贺焱也在出神的想事情,没管身边早已不见踪影的孙琦,自顾自的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的前方,周围的空气听他喃喃自语。
“要是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贺焱不知道,两年前的那一天,如果他回头——
他会看见同样被拒之门外的林淼。
……
林淼看着几乎正方压倒性的优势,不慌不忙开了话筒。
同学们的尖叫鼓掌声吵得耳朵疼,她却意外久违地感到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具体为什么要用久违这个词,她也不太清楚。
虽然贺焱所说的确够让人洗脑,但这并不代表毫无空子可钻。
她面无表情道:“大家好,我来自衡水高二理科实验班,我叫林淼。”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严肃,底下同学没来由感觉到一股凉风嗖嗖刮过。
林淼话音顿了下,“既然刚刚正方已经介绍他选的是值得,那我就不用再重复我选的是不值了吧。”
卧槽。
她竟然会开玩笑,付卓欣慰的用力拍了拍姜正明大腿,后者微笑着掐了回去。
“我对他的诸多观点都表达认同,但我想今天能在这里和正方辩论,果然在这个故事的理解上还是有不大不小的分歧。”
林淼声音温润,暗里藏刀,“正方所言,有关一个时代中天才的降生,是为了推动身处的时代发展。这一点恕我不能认同。”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将天才的来临,定为给时代谋福利。”
“难道生而成为天才,拥有天赋异禀的能力,他们存在的使命就只为了是成为那只,能衔数十根数百根木条的精卫吗?”
沸腾的同学不少都安静了下来,有些人已经墙头草的开始倒戈,有些人认真思索她提出来的疑问。
“我想并不是。成为一个被大众所公认的天才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他受人追捧,留存于世所做的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在这方面有所天赋吗?”
贺焱站累了,犯懒的动作并不明显,背地里实则懒洋洋的靠着桌子,眉目轻挑。
“正方把天才给我们的贡献与理论,归功于他应该存在,应该付出。既然成为天才,理所应当的需要推动时代发展进步,因为天才,是众多精卫里出类拔萃的一只。”
“而精卫填海不值得的原因,正是因为并不是所有天才,都一定要循规蹈矩的从事自己与生俱来便带有天赋的行业。”
林淼捏着话筒,一字一句缓缓道:“爱因斯坦究竟为什么能提出相对论?阿基米德究竟为什么能研究出三大定律?爱迪生的助理为什么愿意写那么多草稿纸来算出那个灯泡的容积?”
“难道是因为爱因斯坦天生便有时空与时间的概念理解,阿基米德生来便有着研究杠杆与浮力的天分,爱迪生的助理从出生起就看不惯爱迪生的能力?”
她将全部假设一概推翻,“实则大错特错。”
“从事这一切,起源于热爱,归功于天赋。”
金句啊。贺焱嘴角微勾,一眨不眨的看着林淼。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小看她,不管是当初的物理竞赛还是如今的辩论。
她永远值得榜首的名号。
“如果没有爱因斯坦孤身探索真理,阿基米德热衷思考问题,爱迪生的助理愿意为她所热爱的行业付出许多在旁人眼里看来无用的精力,又怎么会有现在发展蓬勃迅速的物理。”
“并不是每一只有能力的精卫都要前赴后继的去填那片汪洋大海,并不是每一位有天赋的科学家物理学家都要夜以继日泡在实验室里,并不是每一位助理都能像爱迪生的助理那样,在一意孤行认为身边这位科学家没有自己强的情况下,依然执着向他证明地做那道题。”
林淼这才终于慢悠悠的看了贺焱一眼,眼神轻飘飘的,却莫名压得台下同学喘不过气,气氛一点就着剑拔弩张,“我说不值,是觉得那些认为能者应该多劳的人自私自利,而并非否认那些心甘情愿为此壮烈殉道的无数精卫,贬低他们为世界所作出的至高贡献。”
贺焱薄唇微张,似乎在用口型说:女朋友内涵到我了。
林淼没理他的小动作,一语中的提出论题的真正含义,引人深省,“我们看似在说精卫填海,其实真正讨论的是,当我们这一生遇到一件仅凭自己的力量绝无可能完成的事,还值不值得继续往下做。”
比如孤注一掷的爱情,比如没有天赋的学习,比如毫无意义的生活。
它们是需要人源源不断来回应的。
反方票数猛增,贺焱有预料的笑了起来。
有我,有物理,有将来的药剂。
他们都在遥遥回应你,希望你不要放弃。
“我想不到长远,我只看得到眼前。后人的康庄大道我管不到,前人的辛苦钻研我懂不了。这份天赋不是我的绑定累赘,应该无牵无挂成为我的心之所向。”
“我爱,去做,就是值得。不爱,拥有天赋也从来不是枷锁。”
林淼秉承她一贯的风格,冷淡地将话题进行到底。
“他们都是精卫,他们都在填海。”
她微微低头,光散在她披着的头发上,贺焱养眼地望去。
“值不值得,取决于心中是否热爱。”
这是一个开放性结尾。
在她发言结束的瞬间,高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震耳欲聋,要将整个偌大的衡水掀翻。
贺焱手疾眼快,当即就堵上了耳朵,还用眼神示意让林淼也堵上。
主持人被她的发言惊到,微愣了下,还在品味最后的话,经人提醒才开了话筒:“两位同学的发言都精彩绝伦啊,现在有请衡水同学双方开杠,各自两分钟的时间,先开先杠。”
贺焱收回视线,从容的走到按钮面前,按下正方按钮,毫不留情的灵魂一问:“那么我想请问反方,你是否也是一只精卫,你是否也在填海。”
林淼按下反方按钮,不紧不慢道:“很抱歉,我就属于没有理想的精卫,我的那片大海就是坚持活着,并且随时有可能觉得不值得。”
底下同学刹那间爆笑,拦都拦不住。
还有人笑着摇臂高呼:“人间不值得!!”
辩论最重要的除了陈述清楚一方观点,更需要的是鼓动人心煽动气氛。
贺焱表情夸张,没想到有这么个回答,再次按下正方按钮:“根据您方所述,精卫填海取决于热爱,那我想请问,每个人的填海之旅,有选择吗?”
林淼手中的话筒轻轻冲他晃了下,像在挑衅:“这片海我可以填,因为我热爱它,我需要去实现未完成的梦想,我也可以不填,因为我有可能也没有理想,没有热爱的东西。”
果真,油盐不进。
在贺焱再次打算拍按钮的时候,林淼淡定对他进行反问:“您方所举,精卫不填海就没有科技的发展,那么我想请问,您所指的精卫是爱因斯坦还是爱迪生的助理?他们除了在填海方面所衔树枝不同,还有什么差别吗?”
“都有。他们都属于精卫,能力不同决定速度,我依旧是那句话,天才推动发展,但如果没有爱因斯坦一般的天才,也会有无数爱迪生助理这样的人前赴后继奔赴山海。”
主持人打了拍子,“正方时间到,反方15秒。”
贺焱笑得很假。
林淼气定神闲,敏锐抓住话中的漏洞,“什么是能力?我认为您方太过现实化,将所有科研人员做出的贡献归咎于天赋,而不是现有的热爱。如果没有热爱,爱因斯坦怎么会发现相对论,如果牛顿不善于思考,他又怎么会从被苹果砸中而发现万有引力,他只会当成这是一场意外,而不会思考为什么苹果总是向下坠落。”
她看着秒表的时间倒数,轻描淡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人世间所有举世瞩目的成就,都是先有满腔孤勇的热爱,才有孤注一掷的可能。”
场下的高呼沸反盈天。
像极了那日,贺焱拿了金牌,学校领导与同学蜂拥而至对他喝彩。
他却遗憾,可惜。
那一日,林淼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