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阴差阳错 一切都是最 ...
-
“我怎么觉得这场地弄的比咱们上回搞辩论赛的还要隆重?”
操场上喧闹嘈杂人来人往,学生们成群结队的抱着气球彩带往高台上去,从东门处就开始铺了红毯,跟结婚一样一直延伸到发言台下面,这次倒没有挂夸张的横幅,几所学校的校长都西装革履,坐在评审席中央浅笑着交头接耳,看起来还挺有风度。
女生抱臂咋舌,“自信点,把觉得去掉。咱们市的五所高中都叫人来了,这牌面不大多对不起咱衡水称霸王的名头。”
“那得有多少场辩论?不是说整个高二比赛吗?”
“对呀,本来是没有理科的,咱也不适合玩这种游戏……”
另外一个女生听到两人交流凑近了说:“但咱们高二理科班上次和文校文科生打比赛不是赢了吗,别的学校听说这事一下就不服了,虽说文校的素质水平确实不高,但咱那场辩论打的就是精彩绝伦啊,他们看了视频也不服,所以来亲自观摩。”
“哎我还记得,那场是高二理科实验班出来打的比赛吧?真是给咱理科班争脸了。”
“据说还是年一年二轮番上阵,不错,这次就押宝压在他们身上了。”
高台上方滚动的投影屏打着这场几所高校大辩论的唯一辩题,正式又隆重。
【精卫填海的做法是值得的吗?】
正方:值得。
反方:不值。
前两天看到辩题的时候,林淼几乎没怎么想就选了反方,全班同学一股脑的热烈鼓掌,都是一堆看情侣打架的吃瓜群众。
贺焱毫不惊讶,笑吟吟的拿了正方,晚上睡觉前非要和她交流第二天辩论该怎么打,烦得林淼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给他轰出门去。
他这才偃息旗鼓。
主持人不知道是从哪个学校哪个班里选来的,穿的衣服还挺带感,大背头都梳好了,表情庄重肃穆,往校领导堆里一站还真分不清谁是谁,好好的小年轻都给糟蹋了。
这个辩题对双方来说都有突破点。
思路好找分析清晰,不像某些只针对一方有利的辩题,这道辩题的辩证思路完全取决于双方平时积累的知识功底,就看谁的辞藻华丽,取证方式新颖,简而言之就是忽悠别人的想法叫他们摇摆不定。
文校来了四个理科班,在上面不分敌我的你杠我我杠你,菜鸡互啄了一个小时,听着底下的校领导都坐不住,在太阳底下尴尬的笑着喝水吃瓜子。
附中理科班辩完论下来的时候,贺焱还挑眉高声喊了句牛逼,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对面男生听到他的声音遥遥一笑作为回应,顺带朝他微微招了招手。
贺焱手揣在兜里,搬着凳子往林淼身边靠,主动介绍:“他叫孙琦,我之前初三竞赛那会儿,和他是一个中学被选拔上来的,别的不说,他脑子就是好使,转得贼快,但是复赛失误了,没被选上。”
林淼收起手边的稿子,点头附和:“那确实挺可惜的。”
他又想起林淼也说自己参加过那一届的竞赛,看她表面上一本正经,以她当时的水平也没进复赛。贺焱一直很想拿这事出来嘲笑一下他的女朋友,毕竟林学霸平时性格太过强悍,成绩也和他不相上下,基本上油盐不进,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嘲讽一下,连复赛都没进这种事足够丢脸。
因为贺焱记得,当年只有他和同省的另一个同学进了复赛去参加决赛进省队,还恰巧都是理论满分,但那个同学最后因为身体不好没能参加实验,第一名就落在了他头上。
时至今日,想起来这事还是有点可惜。
只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孙琦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朝贺焱走过来,他刚和同班的辩手聊完,看见林淼一个女生在贺焱旁边安分守己的坐着,像懂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的笑了下:“好久不见了。”
这话打断了贺焱继续往下细想的打算,他唇边立马勾起一个笑,站起身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竟然学文去了?”
林淼听他说话总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将耳机摘下来低着头默不作声。
孙琦胳膊勾着脖子拉着他蹲下来,拿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咬牙切齿道:“我就不能代表理科班出战吗?”
说完他不经意间的扫了一眼林淼的侧脸,模模糊糊的没看清,觉得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行,你行。”
孙琦没再多话,抬抬下巴:“好像该你们了。”
台上的主持人客套完附中的辩论,先是行云流水的夸一顿辩证路子新奇,再熟练的吹一通上天入地的语言文字造句,夸的没词了以后顶着那张不能笑的脸又继续往下走流程,“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衡水高二理科实验班的两位同学,为我们带来本次话题的精彩对辩。”
每次都是以最热烈的掌声,多少年了都听不烦,也不知道最能形容几回。
当然,底下坐着这么多所学校的同学,还是配合的给脸鼓掌。
付卓搬了个凳子找到姜正明,挨着他身边坐下。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青天.白日,贺焱大摇大摆的推她过去太过光明正大,林淼将稿子放在腿上,按着操纵器往前走,表情淡淡。
虽说只是不清楚的看了一眼侧脸,但这种高配置的轮椅孙琦活了十七年也就见过从前那一回,今天第二回见到,他竟然能凭着这个高大上的轮椅认出林淼。
他终于想起自己那股熟悉感是从哪来的,又想起当年物理竞赛时无意间看见她坐着轮椅来到实验楼找主办方的样子,这会人都要傻了,刚准备出声叫贺焱,结果发现他已经紧随林淼其后。
“林……淼?”
“你是那个理论满分……”
话还没说完他就闭嘴了,孙琦没想到,贺焱这种性格的人,有一天竟然愿意乖乖走在别人身后。
贺焱不知有没有听到他最后说的话,只是身形稍微顿了下,片刻恢复如常。
林、淼。
主持人第n遍重复一样的话:“正反两方,先开先杠,先开后结。每人十分钟,正方优先。”
贺焱和林淼同时立在高台上,遥遥相对,明明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底下衡水的人却莫名看出火花四溅的感觉。
过年的时候太阳都没出来这么大过,炫目刺眼,倾泻万里,光芒刹那间盛开在大地上,透过薄薄的云层染红天际,暖洋洋的照进人的心里,迎面吹过来的风都是温柔清凉的。
贺焱魂儿不知道跑哪去了,站在原地出神的想一件事想了很久,直到主持人叫到他的名字他才反应过来。
“我是贺焱,来自衡水高二理科实验班。”他缓缓回神,负责任的先进行自我介绍,转身面对大家:“有关于这个辩题,我所选择的是值得。”
乍然一听贺焱这么正经,衡水的老同学都不适应的感动哭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其他学校同学还不明就里的以为台上的这位是个校草兼学霸,懂事有礼貌,帅气又张扬,一看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标准男友类型。
有时候人长眼睛,还真不是拿来看的。
“在深度剖析精卫填海这个故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故事。”
林淼接受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慢吞吞的抬眼看向贺焱。
他将脑子里思考的问题抛去,慢慢道来:“爱迪生曾经有一位助理,她傲慢无礼,处处瞧不起爱迪生,自视甚高,觉得她的能力比爱迪生要强上许多,凭什么来做他的助理。”
“爱迪生很早就看出了她的不服气,于是在某一天笑着给了她一个灯泡和一道题目让她求解,这道题目很简单,只是求那个灯泡的容积而已。”
贺焱一只手揣进松垮的兜里,站得板正,语调却听起来散漫,“助理做了无数精妙的计算,密密麻麻写了很多草稿纸,最后爱迪生来问她结果的时候,她只是擦了擦汗说,已经算了一半多了。”说到这他瞟了眼台下的秒表,心里计算了下时间,“后面的结果大家应该都知道,爱迪生将灯泡注满了水,轻松算出了容积。”
“我们很多人看完这个故事都嘲讽这位使用笨办法的助理,而赞扬走捷径的爱迪生。不可否认的是,这是我们作为人的第一想法,爱迪生的思维能力的确比那位助力强,但同时,我们在赞扬强者之时,往往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地方。”
林淼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思路与辩证方式,快速找到应对方法。
这种针锋对决的感觉,挺不赖的。
她总是冥冥之中觉得,这样一场看上去势均力敌的比赛,早在多年前就应该发生。
“就算没有爱迪生注水,这位助理最后也能求出来容积。”
就算我们走了那么多条岔路,阴差阳错的分开了那么多次,也终究在一条路上汇合。
这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结果已经美好到可以让人忘记路途上的波折与荆棘。
就是那个赤.裸又美好的结果。
发现你,找到你。
贺焱笑着说:“假使没有天才数学家欧拉,我们的数学就会停止不前,不再进步吗?”
“假使没有牛顿,在这个世上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类就不可能发现万有引力吗?”
“精卫填海,同理。”
一只精卫完不成的事,身后有千万只精卫前赴后继慷慨殉道。
“一个时代的天才诞生于世,他们创造的辉煌与荣耀,为的就是加快填平那片大海的速度。”
推动世界发展。
可世界从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止发展。
就像不断流逝的时间一样,不会因为死了哪位重要的伟人而痛惜停滞。
“如果把爱因斯坦与牛顿那个时代的问题放在原始社会,你去问他们,你知道什么是广义相对论吗?你知道什么是阿基米德定理吗?”
贺焱见光刺眼,略微向后撤了几步。
光照在他的前方,没打着他,他却像在发光。
他无关痛痒的开了个玩笑,“北京猿人不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很有可能把你当怪物扔出去。”
坐着的同学也跟着笑,场上气氛活跃,连票也开始一边倒。
刚才附中好不容易才拿下来的反方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
林淼刚才微微闭着眼,发现那道刺目的光从她眼前瞬间消失,她试探性的睁开眼,转头发现原来是贺焱贴心的替她挡住了。
贺焱还侧头冲她笑了下,好像等待这局比赛等待了很久似的。
和她来一场所有人见证的辩论是极为愉悦的事,他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其实我们来回辩了这么久,讨论的就是一个价值问题。甚至可以简化为,精卫填海干的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意义。”
林淼不知道,他真的已经期待了很久。
他当时年少轻狂,拿了省一也毫不顾忌嘲讽主办方的偏心,可惜没能与那样一个优秀的人并肩作战一决高下。
为此过去整整两年。
原来我们曾经有那么多次的擦肩而过。
他望着林淼的侧脸。
一切都是最好的命中注定。
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却还是遇见了。
自问自答已经成为一种新型辩论手法,贺焱上扬的眉梢染着笑,“这种崇高无上的意义,是有的。”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作人世间的一只渺小又孤独的精卫,终其一生,我们都在一腔孤勇的填平心里那片汪洋大海。”他单手握着话筒站在台上,“或许有的人运气不算好,半生已过仍然没有找到想要追寻的理想与方向,或许有的人生来与众不同,上帝交付了你生来需要完成的使命。”
“可我们或浑浑噩噩或轰轰烈烈的来过一遭,在最初时,其实是有着共同的那片汪洋大海的。”
“求知,向善。”
“前人的理想总是在给后人铺路,他们所走过的那些弯弯绕绕,是在为我们所行的康庄大道做垫脚石。”
“如果所有精卫都抱着填海无用的想法,那么这片大海将由谁来填平。”
我们的世界将沦落到什么样的地步。
“灯泡的容积该怎样用简便算法来求,万有引力与阿基米德定律该怎样被发现,我们该怎样从暴力残酷的原始社会中走出来。”
他有条不紊的抛出问题,余光却紧盯林淼。
有点后悔,早知道早点嘲讽她当年的物理成绩,说不定就能早点知道真相。
但幸好,虽然过程总是阴差阳错,可最终相遇的结果是最优解。
贺焱还在辩论,却不合时宜的想到那天围坐在餐桌前吃饭时林淼最后对他说的话。
【我物理本来就很好】
在这一刻,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妥协的承认。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人。
他忽然转过身。
“还会不会,再有第二第三只精卫,重蹈覆辙,掉入汪洋大海。”
林淼的心怦然一动。
“而我们身为主宰者,又该怎样阻止精卫填海的悲剧再次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