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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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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友章受宠若惊的说:“能跟宣兄弟一起做事,黄某求之不得。”
如今的鬼市共分为三部分,从北向南,依次为上鬼市,中鬼市和下鬼市。但当年下鬼市所在的位置还是一片林地,中鬼市也只有如今一半的规模。宦八忌的店铺就在中鬼市的外缘,和周围其他摊位只是搭建个临时帐篷不同,他的店是一座双层四室的木屋,楼下两间作为店面和厨房,楼上则是他跟徒弟们的卧室。那时的中鬼市远没有旁边的上鬼市规范,大多数商贩会选择在天亮之后回到上木厂的员工宿舍休息,吃住在店里的除了宦八忌,就只有位置比他还偏僻的佛牌店。
两人赶到时,宦八忌和两个徒弟正在休息,只留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看店。黄友章敲了敲门板,熟稔的说道:“小闺女,快过来接客。”
姑娘一见来人立刻皱起了眉,毫不客气的说:“怎么又是你?不是告诉你我师父金盆洗手了嘛!想买那种东西去找别人。”
黄友章呵呵笑道:“说话这么凶,看以后谁敢娶你。”说完,将宣雁宾往前一推:“这次想要看货的是这位小哥哥。”
姑娘闻言,将宣雁宾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比之前好了不少:“这位哥哥想买古玩还是冥器?我爹前些天刚从河南带回来一批瓷器,都是正经的官窑货。”
黄友章解释道:“这是宦八忌的养女庚箬兰,大多数时候能做得了他爹的主。”
宣雁宾跟她问了声好,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的说:“我不买东西,就是想向你爹打听关于临湖村的事。”
庚箬兰立刻戒备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爹已经不接这种生意了。”
“你别紧张,我就是为了寻人,我师傅入村前承诺一年后准时归来,如今已是一年有余,他老人家却依然杳无音讯,我心里着急,想去那里找找看。”
庚箬兰冷哼道:“你师父好大的口气,进入临湖村还想活着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姑娘能否说得详细些?”
庚箬兰站起身,走到北墙边的书架旁,从上面取下一个两指厚的账本,许是因为翻看得勤,页脚处都有些发黄卷边了。“这是这些年经我爹介绍进入临湖村的人的名单,少说也有百八十号,但能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宣雁宾接过来仔细翻阅,终于在较靠后的位置找到了师傅和师兄,便指着他们的名字问道:“庚姑娘,这两个人你是否还有印象?”
庚箬兰一见到参旭的名字,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这男的简直就是条疯狗,我爹不过婉言拒绝了他的要求,就想要动手打人,鲁莽粗俗,真是白瞎了他那张脸。”
宣雁宾面露喜色,追问道:“那后来呢?你爹是否改变了主意?”
庚箬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情。
原来宾六出登门的时候,宦八忌刚从康纳酒庄回来,短时间内并没有再次前往的打算,于是便婉言拒绝他的要求,任凭宾六出如何恳求都不肯松口。参旭见他这般不通情面,立刻火了,撸着袖子就要上前揍人,宾六出赶紧将他拉住,边给宦八忌道歉,边劝他再通融通融。宦八忌抽着旱烟,眼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芒:“明知道那是条死路,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宾六出叹了口气:“我欠赛扁鹊一条命,如今该还了!”
宣雁宾愣了一下,心想怎么又扯到了赛七叔的身上?
赛扁鹊,原名赛宏林,是宾六出的结拜兄弟之一,因为排行第七,又是个赤脚医生,因此又被道上的人称作赛七郎或赛扁鹊。宣雁宾一直以为师傅决定进入临湖村是为了赚取赏金给太师傅修建祠堂,没想到竟是为了报恩。
庚箬兰看着宾六出的名字说:“宾六伯是条汉子,他们兄弟几个,我爹最佩服的就是他跟劳二伯。”……
宦八忌听了他的话,闭了闭眼,淡淡的说了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赛扁鹊一生救人无数,到头来却救不了自己,不禁让人为之唏嘘。
宾六出摇头道:“并非无力回天,听说临湖村的水下有一种草药能治百病,我想去试试。”
“确实有这么个传说,这些年去那里的人要么是为了避祸,要么是为了赏金,直到前些年我才发现,居然还有人是为了得到那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野草……但无论出于哪种目的,这些人都没能再出来。”
宾六出不为所动:“是否能活着出来,总要试试才知道。”
宦八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光凭你们两个恐怕有些难度,不如叫上劳二哥,他身手好,杀伐果断,关键时刻定能助你力挽狂澜。”
宾六出的身体抖了一下,摇摇头,说:“我的事,我自己担着!”
第二天,宦八忌便带上自己的大徒弟咸北川,领着宾六出师徒出发了。再回来时已是一个月之后,出门前尚是满头青丝的宦八忌,此时已然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像是老了十岁。他甩开迎上前的庚箬兰,一声不发的回了卧室。晚他一步进门的咸北川,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师傅心里难受,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宣雁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焦急的问:“是不是我师父出了事?”
庚箬兰摇摇头:“是赛七郎,你师傅进入临湖村的第三天,他就过世了!”
宣雁宾松了口气,只要出事的不是师傅,他此行就没白来。
“庚姑娘,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生死未卜,我心中实在担忧,还请姑娘帮忙通报一声,无需宦师叔同行,只要将康纳酒庄的地址告知小侄便可。”
庚箬兰咬着嘴唇想了想,说:“自从赛七伯过世后,我爹便不做这门生意了,哪怕只是过来打听消息,他也会闭门谢客。倘若被他知道你是宾六伯的徒弟,更不可能对你透露半点消息,他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宾六伯这一脉就这么断了。”说完,朝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如这样,你们先找个地方藏一藏,等开市后,我从窗户溜出去找你们,把所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
黄友章想起佛牌店后面的石碑,便提议将那里定为会面的地点,庚箬兰听完立刻表示反对:“谷阿赞的地盘还是少去为妙,以免招惹到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去汽车坟场吧,那里晚上人少,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二人告辞离去,继续在鬼市中转悠,因为还没到开市时间,很多店铺尚未营业,让本就规模不大的中鬼市看起来更加的萧条。黄友章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连忙尴尬的看向宣雁宾,红着脸解释道:“晚饭就吃了个面包,没太饱。”
宣雁宾听他这么说也有些饿了,便提议先去吃饭,黄友章立刻来了精神,领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家面馆前,鬼市里的商贩多半合住在上木厂的员工宿舍楼里,宿舍里没电没煤气,一日三餐都只能去外面解决,一些原本在市区快要经营不下去了的餐馆老板从中嗅到了商机,举家搬过来,搭了个彩钢房准备试水,没想到,生意竟都出奇的好,几年后,他们攒够了钱,彩钢房又被换成了木屋,这便是后来贯穿三个鬼市的美食街的雏形。黄友章是熟客,服务员一见到他立刻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先是跟他相互扯皮,又说了些近期遇到的奇葩顾客,这才将菜谱递给他,问他要吃什么。黄友章点了两个炒菜,又要了两碗面两瓶冰啤酒,等服务员离开,才小声对宣雁宾说:“相信我,我点的都是这家店不太难吃的菜。”
宣雁宾笑了笑,默默的从包里掏出一瓶辣椒酱。等到酒足饭饱后,黄友章才打着酒嗝,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宦八忌是你师父的结拜兄弟?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宣雁宾拿起纸巾擦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入门后不久,师傅便金盆洗手了,他们这行有个规矩,如果一个人退行归隐,其他还在行里的兄弟就不能轻易上门叨扰,以免给他带来麻烦,赛七叔比我师傅还早半年退行,所以这么些年,跟我师父有往来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黄友章转了转眼珠,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两人赶在开市前抵达了汽车坟场,黄友章看着紧闭的大门皱了下眉,曾听人说这里早在几年前就撤走了全部人员,可他刚刚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分明看到有个女人在堆积成山的汽车间漫无目的的游荡。为了不让宣雁宾害怕,他选择了隐瞒,拉着他往旁边挪了挪:“那边杂草丛生,蚊虫太多。”
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庚箬兰才蹦蹦跳跳的朝这边走来,让两人没想到的是,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高大的青年。庚箬兰远远的朝他们招招手,不知对身后的男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加快了脚步。等他们靠近,宣雁宾才发现,男人的左前臂其实是个假肢。
庚箬兰笑着朝他伸出手:“帅哥师兄,又见面了,不介意我多带个人吧?”
宣雁宾跟她握了握手,朝男人抬了下下巴:“这位是?”
“我叫印传君,宦八忌的二徒弟。”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堪比隔壁乐器店的低音小王子。
“我叫宣雁宾,这位是我朋友黄友章。”
印传君笑道:“这哥们常来,鬼市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大家都很好奇,身为炎神庙弟子,没事总往鬼市跑,李麟道长就不生气?”
黄友章尴尬的笑了笑,心道这帮人隐居避世,果然闭目塞听,连师傅李麟身负重伤将不久于人世都不知道。炎神庙如今的主事是李虎那个毛还没长齐的傻小子,他现在光顾着四处问药给他爹治病,哪有心思管自己是不是触犯了门规。
宣雁宾不忍他继续难堪,便岔开了话题:“庚师妹,咱们事不宜迟,赶紧说一说康纳酒庄的事。”
庚箬兰点点头,朝汽车坟场看了一眼:“要不,咱们进去说吧,我怕会被鬼市里往来的人撞见。”
黄友章还没来得及阻止,这三人便达成了共识,攀着乌黑色的铁艺大门就往院子里翻,印传君虽然身有残疾,但身手却丝毫不受影响,几乎跟宣雁宾同时落地。庚箬兰速度慢了些,但依然强于大多数同龄的女生。三人都站稳后,齐齐朝他看了过来,宣雁宾差异的问:“没爬过?”
庚箬兰摇摇头:“我看他是翻不过来,你看他的腿那么短,还穿了条大裆裤……”
听她这么说,宣雁宾才发现,黄友章的身体比例确实有点失调。
黄友章朝他们翻了个白眼,担忧的看了看院子的深处,终是没能抵住临湖村的诱惑,用比宣雁宾稍慢一些的速度翻了过来。庚箬兰嘻嘻笑了一下,目光飘向了他的腿。
四人往里面走了走,挑了个半成新的商务车,坐到了发动机盖上。庚箬兰清了清嗓子,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康纳酒庄的位置,也可以想办法帮你们弄到临湖村的邀请函,但你们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宣雁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转头去看黄友章,见对方的视线正盯着远处的某个方向,便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有没有在听,他们要跟咱俩谈条件。”
黄友章猛地回过神,迷迷糊糊的问道:“什么条件?”
庚箬兰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顺势说道:“我们要跟你们同行。”
“什么?”
“我说,我们也要去康纳酒庄。”庚箬兰看着宣雁宾的眼睛说:“一直以来,我爹都只带大师兄一个人去,有几次我刚提出同行的请求,就遭到了我爹的呵斥,这让我对那里更加好奇,更加向往,所以想让我帮忙,就带上我们俩,就当做是收取报酬吧。”
印传君怕他心有顾虑,赶忙补充道:“我们的身手你也看到了,绝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宣雁宾又撞了一下黄友章:“你觉得呢?”
黄友章突然站起身,心不在焉的答道:“我觉得不错,你是这次行动的组织者,拥有最后的决定权,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无条件支持。”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公交车,焦急的说:“抱歉,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宣雁宾是期待印传君的加入的,让他有所顾虑的是庚箬兰的身份,他是宦八忌的养女,从黄友章的话里能听得出来,宦八忌对她十分宠溺,以至于很多事情都会听取她的意见。说实话,姑娘的身手只能算一般,加之年龄小毫无经验,一旦遇到危险很可能会自乱阵脚,导致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进而影响到整个团队的部署。就算他们三个能护着她平安归来,心疼女儿的宦八忌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刚凑到他旁边的印传君突然用手指捅了他一下,并在他错愕的目光中飞快的眨了眨眼:“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个人读懂了自己的心思,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庚箬兰开心的跳了起来:“宣师兄,你放心,明天早上我肯定会拿着地图和邀请函来找你,咱们四个这下算是正是结盟了。”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几乎将明天的行动安排得面面俱到。印传君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疑惑的问:“牛鼻子老道怎么还不回来?”
庚箬兰哈哈笑道:“他腿短,走路慢。”
宣雁宾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讨厌黄友章,这种情况对于一个团队来说不是个好现象,如果在行动过程中他们的矛盾激化,导致兵戎相见,很可能会连累全员为此买单。
印传君问道:“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
宣雁宾点了点头。庚箬兰立刻跳到两人中间,一手挽着一个,用力往前拖拽,刚走几步,就看见黄友章低着头,无精打采的往这边来。
“黄兄弟,怎么了?”印传君抢先问道。
“没什么。”黄友章兴致缺缺的说:“商议好了咱们就回去吧。”
当晚,宣雁宾和黄友章借宿在上木厂的员工宿舍楼里,印传君朋友的宿舍里还有两张空床,听他讲,原本住在这里的那两人听说南方某地新发现了几个汉代墓穴,国家还没组织人员去考察过,便决定一起去碰碰运气,盗几个冥器出来卖,让手头宽裕些,结果这一走就是一年半。他猜想,这两人多半是折在了墓里。
第二天,宣雁宾准时起床,匆匆洗漱了一番后准备回去叫醒黄友章,刚出洗漱间,就碰到了临床的小胖子,印传君送他们过来时,胖子刚要出摊,见他们面生,以为是住进了新人,便晚走了一会儿,跟他们扯了会儿皮。胖子一见到他,立刻清醒了,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你那个朋友情况不太对啊,昨晚我生意不好,就提前收了摊,回来的路上看见他一个人匆匆的往汽车坟场那边去了……那边都荒废了好多年,除了野猫和老鼠再没有其他活物了,他大半夜跑那边去干嘛?”。
宣雁宾一愣,忙问道:“什么时间?”
小胖子想了想,说:“大概一点钟左右。”
昨晚黄友章状态不太好,早早就钻了被窝。宣雁宾跟印传君的朋友十分投缘,两人聊到了十二点多才有了困意,上床前,他特意看了一眼黄友章,见他睡得特别沉,才放下心合上了眼。难道,黄友章一直在装睡?目的就是为了等他们都睡着后再偷偷潜回汽车坟场?想起他当时的种种表现,不禁有些后怕——翻越大门的时候,黄友章的迟疑被他们当成了技术差不愿意出丑,但很快他就用实际行动打了他们的脸,那么他当时真正顾忌的究竟是什么呢?进入汽车坟场后,黄友章一直心不在焉,视线始终盯着远处,后来又借故去了那边一趟,再回来时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换了个人……难道,是他在那边看见了什么异常的东西受了刺激吗?
胖子还欲细说,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一把将他推开,捂着肚子火急火燎的冲进了洗漱间。宣雁宾摇摇头,转身回了宿舍,一进门就看见黄友章正躺在床上双目赤红的盯着自己,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像极了店里还未上色的纸人。黄友章看到他,立刻翻身下床,因为动作太急,他晨起时又有低血糖的毛病,脚下的动作没能跟上大脑的指令,一个踉跄,身体便重重向前倒去,宣雁宾暗叫一声不好,扔了东西就冲上前将他抱住,两人都非常瘦,骨头相互碰撞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差点让他失去理智将人再推出去。
黄友章抓住他的衣领,万分紧张的说:“你昨晚怎么回事?去汽车坟场干嘛?我叫了你半天,你也不回应,担心你出事我只好在后面偷偷的尾随,哪成想到了地方后,你一个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如果没有胖子的提前预警,这些话足矣赢得他的信任。但现在再听这些,反而会加重他心中的怀疑。宣雁宾看向他,想从他的眼神中揣测出他此番的目的,黄友章是个老江湖,除了昨晚在汽车坟场时有些失态外,一直将情绪隐藏得滴水不漏,如今他焦急的表情下,又会藏着怎样的心思呢?。
短暂的视线交锋后,宣雁宾毫无收获,只好改由其他方向入手,半扶半抱的将人安置到床上后,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炎神庙驱鬼的符箓你带了吗?”
黄友章却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有些遗憾的说道:“心魔业障只能靠自力更生。”
宣雁宾还来不及揣测他话里的意思,胖子就回来了,看见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立刻撇了撇嘴,嘟囔道:“得,好心办坏事,里外不是人。”
宣雁宾不愿在外人面前谈昨晚的事,只好催促黄友章去洗漱,自己则将两人的东西一一归类装好,又把床铺按原样叠放整齐,胖子从临铺探过头,好奇的问道:“是不是长得帅的人眼光都不怎么样?我看大街上好多帅哥的另一半都有点惨不忍睹。”
宣雁宾抽了抽嘴角,调侃道:“所以你赶紧把自己掰弯,就凭你的个人条件,怎么也得找个宋玉潘安。”
黄友章回来后,两人便同胖子道了别,印传君的那个朋友还没睡醒,宣雁宾便托胖子帮忙转达感谢之情。出了宿舍区,黄友章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你跟那对师兄妹约在哪里汇合?”
“在鬼市的入口。”
黄友章点点头,说:“刚好,那附近有个包子铺,咱们先去吃点早餐。”……
宣雁宾看向卓一凡,露出个讽刺的笑容:“有时候,人的命真就是上天安排好的,明明看起来是个怎么都不可能与你有关联的人,兜兜转转,最终也能跟你相遇,还要演上一出风花雪月的事。”不等卓一凡做出回应,又接着说起了他的故事。
印传君过来时两人已经快要吃完了,宣雁宾见只有他一个人,便好奇的问:“你是怎么甩掉那个小尾巴的。”
印传君轻扯嘴角:“喂她吃了点安眠药,不过药量不大,几个小时就会失效。”因为是偷偷溜出来的,他不敢去厨房寻觅吃食,只能半路上买些快餐充饥,这个时间,整个鬼市尚在营业的饭店只有这间包子铺,所以才会如此‘巧合’的遇见他们。
三人出了鬼市后才开始讨论下一步计划,印传君从军绿色的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指着图上的红圈说:“这就是康纳酒庄,至于临湖村的位置这张图上并没有标示,我翻阅了师傅的笔记才知道,去那里的地图就藏在康纳酒庄里,之所以去临湖村前先要到酒庄,就是为了换取那张地图。”
宣雁宾点点头:“那邀请函呢?”
印传君又从包里掏出一叠卡片:“这就是邀请函,因为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在上面写上大家的名字,待会儿上了车我会逐一添上。我从小就按照师傅的笔迹练字,如今,跟他的字放到一起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
宣雁宾拿起邀请函仔细翻看起来,黄友章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两眼他便发现了问题:“怎么是四张?还有谁要加入?”
印传君解释道:“还有个唱戏的哥们,身手不错,其父在浑河上做捞尸人,因为水性极好,被沿岸的居民尊称为倪河神。”
黄友章惊讶的问:“你说的可是苟龙王的师傅——倪白河?”
印传君点头道:“正是!倪老爷子生有两子,我的这位兄弟是老幺,因为从小喜欢听戏,便被他爹送去戏班学艺,如今红遍沈城的敬五福还要叫他一声师兄呢!”
这回换成宣雁宾吃惊了,在沈城,敬五福在戏曲界的地位相当于小品界的赵大叔,妥妥的一个腕儿。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几人才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紫红色衣服的身影快速朝这边跑来。宣雁宾忍不住看了眼手表,八点一刻,整整晚了一个小时。
等来人靠近,印传君才皱着眉问道:“你怎么从树林那边过来?”
倪月清抬手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别提了,我昨天实在找不到住的地方,只好去汽车坟场对付了一宿,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雅兴,大半夜咿咿呀呀的唱个没完,害得老子几乎一夜未合眼。对不住了几位,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听到汽车坟场四个字,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
因为上木厂的关闭,曾经路过这里的公交全部停运了,想去市区就只能步行五站地,去长安街坐城乡巴士。四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倪月清认为,到达市区后他们应该弄辆二手车,毕竟从康纳酒庄出来后,他们还要再去黑松林,而离那里最近的站点也要相隔十公里。宣雁宾对此表示赞同,只是一辆差不多的二手车少说也要八九万,恐怕他们四个就是典当加卖身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印传君便提起了他表舅的车,说那是个八成新的牧马人,最适合长途跋涉、穿越林地。父母死后,表舅逢年过节都会来鬼市看他,给他买些零食服装以及生活用品,还会开车带他去近郊兜风。
宣雁宾开玩笑说不如大家一起去求他,如果实在难搞定,就试着将他拉下水。
印传君表示计划可行,他记得小时候曾听母亲抱怨过这个表弟,说他总是不肯安生,什么危险刺激就偏要尝试什么,像临湖村这种充满挑战的地方,他一定会感兴趣。
印传君的表舅叫安东,是个杂技演员,偶尔也会兼职魔术师。正如众人所猜测的那样,安东一听到他们要借车就皱眉拒绝道:“你们连驾驶证都没有,我怎么能纵容你们犯法?”
印传君表示他们要去的地方比较偏僻,交警没有那么多精力跑去那边执法。
安东听完态度更加强烈:“荒山野岭的,你们出了事怎么办?小君,你父母将你送去学艺不是为了让你以身犯险,是为了……”
印传君立刻黑了脸,抢过话头说:“是为了甩掉麻烦,这样他们就能满世界的去追求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浪漫……”结果,却在他们结婚十五周年这天随着飞往塞班的飞机沉入了太平洋。
安东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次卧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揉着眼睛一脸不悦的打量着沙发上陌生人,臭着脸问道:“爸,这些是你朋友?你们能不能小点声说话?我昨晚失眠,好不容易有了点困意。”
安东立刻堆起笑脸,宠溺的说道:“好的,爸爸让他们小点声,小杰再睡一会儿,中午爸爸带你出去吃。”
印传君这才想起自己是有个名叫安杰的表弟的,心里不禁开始后悔来找安东,如果他答应入伙,并在以后的行程中出了意外,安杰就会像自己一样成为孤儿。
等安杰关上门,宣雁宾才朝印传君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拉安东入伙了。印传君摇了摇头,他不想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宣雁宾以为他不敢,便笑着坐到了安东身边,代他说道:“安叔叔,你就不好奇我们究竟想去哪里吗?”
印传君连忙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情况有变,伺机撤退。然而宣雁宾的话却给安东提了个醒,是什么地方这么有魅力,能让他们如此心驰神往?他可以不借车,但他们还能再去别人那儿借,想要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就只能从根儿上入手,把那个地方的缺陷罗列出来给他们看,就算他们坚持一意孤行,他也能报警让警察半路将他们拦住。
“你们要去哪里?”
宣雁宾识趣的闭了嘴,但倪月清却没看懂印传君的意思,见安东上钩,便迫不及待的将他们的计划交代得一干二净,等再看向印传君准备邀功的时候,却被对方眼里的寒意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安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不能去黑松林,小杰的妈妈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安杰的母亲是个生物学家,也是名植物科学插画师,短短的三十几年生命中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经她手绘制的植物插图不下千张,其中一些还登上了高中的生物课本。然而她的心中一直有个遗憾——作为一名生物学家,她从未亲自发现过新物种,这种挫败感在为植物画插画的时候尤为明显。心思细腻的安东很快便发现了妻子心里的郁结,于是向单位请了个长假,领着她跑去邻市抚顺的大山中驴游,一边欣赏沿途的美景,一边让心灵接受大自然的洗礼。就是在这次行程中,他们听到了临湖村这个名字,也知道了那个地方特有的一种草药——龙筋草。回来之后,她的情况并没能好转,依然时常走神、茶饭不思,有时候安东起夜去厕所,总能看见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安静的看着远方。原本想着忙过这个暑假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却不料几天后她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张字条,交代了自己的去向。
“她去了临湖村,想要找到那种植物,来为自己的学术证明……”安东的声音真挚而伤感,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宣雁宾叹气道:“我师父也去了那里,同样杳无音讯。所以,我才坚持要去临湖村,亲自将他带出来。”
安东嗤笑道:“你师父尚且无法全身而退,你去了还不是一样送死?”
宣雁宾坚定的说:“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只有这烂命一条,即便是送死又何妨?也许我此行不会成功,但至少我试过了,即便是下了地狱,也有脸再见师傅。”
安东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脸,说:“明天,咱们一起出发。”
当天中午,安东请众人吃烤肉,安杰从小娇生惯养,被父母惯出了一身的少爷脾气,又在母亲和舅舅的熏陶下染上了文人的傲骨,自然不喜欢他们这种市井风气,一顿饭吃的郁郁寡欢,听说这些人还要在家里借宿,立刻闹起了脾气,撑着车门不肯下车,任凭安东如何劝慰就是不肯松口。僵持了一会儿,安东忽然灵机一动,提出要将他送去舅舅家,安杰见事情无法逆转,只好同意,比起跟这些村野莽夫同居一室,他宁可去听舅舅的唠叨。
送走了安杰,几个人便不再拘束,捧着饮料围在客厅里秉烛夜谈,将此次行程更加详细的计划了一遍,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各自找地方补觉。直至午后,众人才先后醒来,草草的吃了泡面,便驱车去市中心的超市采买食品和户外用品,宣雁宾不忍心总让安东花钱,便将自己的银行卡直接塞进了他的卡包,倪月清见状,也从身上翻出钱包递给他,恋恋不舍的说:“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千万省着点花,因为多退少不补。”
下午六点整,他们正式向康纳酒庄进发,根据地图上的路线计算,到达酒庄共需要两个小时,而晚上九点才是晚会的开幕时间,如果路上塞车的时间不长,抵达酒庄后他们还能有时间进一步部署计划。出了市中心路上就顺畅多了,几个人刚开始还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各自遇到的奇葩事,半小时后,话题聊尽,又纷纷闭上了嘴,安静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又过了一会儿,车内均匀的呼吸声配合着电台里低沉舒缓的纯音乐像催眠曲一样让人昏昏欲睡,宣雁宾怕安东也被传染,赶紧推了一下身边的倪月清:“你不是会唱戏吗?给大家来段刺激的提提神。”
倪月清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嘟囔道:“那我讲个荤段子不就完了嘛,啥能有这个刺激?”
宣雁宾笑道:“随便,只要能提神,你裸奔都行。”说完拉开了车窗,让迅速涌入的空气来驱散车厢内的污浊之气。
倪月清果然张嘴就来,几个荤段子把众人都听得面红耳赤,当然精神也都因此亢奋了起来。
印传君咽了口唾沫,将包放到腿上掩饰着下身的异状:“倪哥,别讲了,太刺激了,你给唱个歌降降火吧。”
倪月清点点头,轻轻哼唱起家乡的小调,他的声音极具磁性,加之刻意压低了声调,像是呢喃又像是吟唱,听起来十分婉转,众人都不禁为之陶醉,只有黄友章的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终于能远远瞧见地图上标注的那片树林后,几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安东嘱咐大家不要将东西忘在车里,于是他们便开始相互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是否齐全,并核实对方的手机上是否将同伴设成了一键拨号。就在大家分神的时候,安东突然踩下了刹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汽车骤然停了下来,未系安全带的几人却因为惯性猛地向前窜去,一时间车内哀鸿遍野,坐在后排中间的倪月清,因为面前没有遮挡,被直接甩到了前排;坐在副驾驶位的黄友章更是跟挡风玻璃来了个亲密接触……
之前正在说笑的印传君咬破了舌头,捂着嘴含糊不清的问:“你嘎哈?”
倪月清也揉着脑袋抗议他的暴行。
宣雁宾突然做出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将车窗关上,才指着前方说道:“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一个长满长毛的人形生物正蹲在那里死死的盯着他们……如炬的双眼在车灯的照射下竟然反射出幽幽蓝光,就像是一只深夜出来觅食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