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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发 ...

  •   卓一凡错愕的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安杰说人骨佛牌带上就不能轻易摘下,可眼前的这个东西却两次易主,最终到了他的手里……如果包夫人得到佛牌是因为包先生出了意外,那现在,是不是在暗示他包夫人也将遭遇不幸呢?
      “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包夫人还有没有其他留言?”
      女孩低头思索了一下,坚决的摇了摇头:“真没别的了。”
      卓一凡茫然的离开了珠宝店,手里的木盒像个烫手的山芋令他如坐针毡。沿着方城古老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将事情前前后后串联了一遍后,发现很多疑点还是出在安杰身上。于是,他决定回去跟安杰好好谈一谈,不管那小子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不摆平身边的人总是让他心绪难安。路过糕点店时,卓一凡进去买了份安杰最爱吃的蛋黄酥,收银姑娘一边帮他打包,一边笑着问他:“卓侦探怎么亲自过来了?姜皓文呢?”
      旁边的男员工起哄道:“是啊,皓文哥哥怎么没来啊?我们都想死他了!”
      卓一凡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见男生不停的朝他挤眉弄眼,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姑娘是看上家里的那个臭小子了。不忍心看姑娘着急,只好如实答道:“他休假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姑娘将纸袋放到他面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绞着头发,羞赧的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上次他让我帮他弄只蝈蝈,我弄来了,想问他什么时间过来拿。”
      卓一凡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禁有些想笑,年轻男女总是特别在意感情中的一些小细节,比如情人节他送我的花不是我喜欢的颜色、或者他今天对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还因为一只碎掉的花瓶跟热恋中的男朋友冷战了半年多,那时的他心高气傲,总觉得先服软的人会输掉主动权,直到过了而立之年,再想起曾经的点滴,才明白他那时的想法多么的幼稚可笑。
      “我给他放了三天假,你若是信得过,我先拿回去帮他养着。”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回更衣间拿出一个草编的蝈蝈笼,笼子的颜色看起来还很苍翠,应该是刚完成不久。见卓一凡的目光被笼子吸引住了,姑娘自豪的挺起了胸脯:“怎么样,好看吧?这是我哥哥亲手编的。”
      “哦?是嘛!”卓一凡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由衷的赞许道:“你哥哥的手真巧,我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蝈蝈笼。”
      “那当然了,我哥哥可是宾六出最得意的徒弟,手上的功夫厉害着呢!”
      “什么?”卓一凡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你哥哥是老宾的徒弟?”
      “是啊,我哥哥从小就跟在宾师傅身边学手艺,已经有十七个年头了。”
      卓一凡疑惑的说:“可我听说,老宾的徒弟多年前就失踪了!”
      姑娘解释道:“你说的是我哥哥的师兄!当年宾师傅决定探秘临湖村,我哥哥本想跟着一起去的,但宾师傅不同意,他怕此行若是出了意外,这门手艺就彻底失传了。”
      “那宾师傅出院后也是跟你哥哥住在一起?”
      姑娘点头道:“是啊,宾师傅现在精神时好时坏,身边离不开人。”见卓一凡脸上的疑虑并未减少,又补充道:“他一生无儿无女,所以只能由我哥哥来照顾。”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卓一凡明白,他只是没想到在这样一个物质横流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去遵守这些旧俗。
      出了糕点店后,卓一凡加快了脚步,他有太多的谜团需要破解,但在这之前,首先要弄清楚安杰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能否继续相信这个人,能否将他当成自己的心腹。快到家门口时,远远便瞧见隔壁的陈太太将一个画夹用力扔了出去,干瘦的男孩迅速从她身后钻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捡起破旧的画夹,怜惜的将它抱进怀里。杜萍掐着腰破口大骂:“没娘养的小杂种,白吃白喝还想去学画画,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陈先生从背后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屋里拽,低三下四的恳求道:“小点声,让邻居听见会笑话的。”
      杜萍猛地甩开他的胳膊,凶神恶煞的质问道:“你快点如实招来,他买颜料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陈先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否认道:“不是我给的,自从你发话后,我连他的学费都停供了,怎么可能再偷偷给他钱,让他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杜萍冷冷一笑,凶恶的眼神迅速转向了男孩:“那就是偷的了?好啊,小杂种,敢偷老娘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卓一凡正要出声制止,自家的门却砰的一声打开了,安杰顶着鸡窝头一脸愤怒的走了出来,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男孩,又看了看唯唯诺诺的陈先生,露出个讽刺的笑容:“陈太太,颜料是我给他买的,这不犯法吧?”
      杜萍冷哼道:“你倒是热心肠,爪子都伸到别人家里去了。”
      安杰嗤笑道:“总比把脚伸到别人家里强些。”
      杜萍被戳中了要害,她是小三上位,这些年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方城里真正看得起她的人少之又少,表面上虽然客气的叫她一声陈太太,但私下里都对她嗤之以鼻,将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隔三差五就会有几句流言蜚语传到她的耳朵里。这其中,贡献流言最多的便是包夫人,从她如何勾搭上陈先生,到后来怎么气死了原配,都编排得明明白白,俨然一部年度情感大戏。群众,尤其是已婚的女性群众,对第三者怀有天生的仇恨心理,包夫人的故事很快便引起了她们的共鸣,于是陈夫人在方城的口碑更加不堪了,用包夫人的话讲,做了小三,你这辈子就甭指望洗白了。
      杜萍咬着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冷声道:“既然你爱管闲事,就好人做到底,赶紧把这个扫把星给他哥哥送过去,嫁了那么好的人家,也不知道帮衬一下父母兄弟,真是没良心的白眼狼。”说完,扯着陈先生的衣领将他拽进屋内,重重的关上了门。
      安杰看了卓一凡一眼,默默上前扶起了男孩。男孩听话的任由他牵着往前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夹。
      回到家,安杰将男孩安置在沙发上,从储物柜中拿出药棉小心翼翼的帮他擦拭手上的伤口:“他哥哥是我朋友,临走前托我帮忙照顾弟弟,我这人心粗,很多事情考虑不周,尤其是生活中的琐事,经常会被我忽略掉。所以这大半年来,除了给他买点零食和文具外,也没帮上什么忙。”
      陈先生中年丧妻,娶了小他十岁的店员做续弦。他跟前妻共孕育了两个孩子,长子陈夕杭年前刚刚成了亲,嫁的是被誉为沈城四大才子之一的罗家二少爷。之所以用“嫁”字,是因为当初罗家提出要求,要以男女婚配的方式,将陈家大公子迎娶过门。彼时陈先生的公司已经深陷债务危机,其手下的业务经理企图贿赂银行官员的公关门更是让公司的口碑一落千丈。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恨不得他立刻大厦倾塌,吃瓜群众也不时出来踩上两脚,想从他的痛苦中获得心理上的满足感。就在他将要宣布破产的时候,罗老爷适时出现了,不但替他还清了所有债务,还承诺日后会在生意上对他鼎力相助。当然,罗老爷可不会平白无故的去做别人的救世主,他随后便提出了一个条件,让陈先生将自己的儿子嫁到罗家。陈太太听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不但白得了一笔钱财,还能趁机赶走一个眼中钉,这么好的事简直百年不遇。陈先生是个妻管严,又视财如命,比陈太太还痛快的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陈夕杭婚后不久,方城里便开始流言四起,说罗家之所以娶个男媳妇过门,是因为罗二少爷从小体弱多病,算命先生曾预言他只能活到三十岁。过了这个年,罗二少刚好到了而立之年,心急如焚的罗老爷,便着人四处发布消息寻找高人帮忙化解。别说,在重金的诱惑下还真有人毛遂自荐,一个黑瘦高挑,穿着藏青色道袍的男人拿着木剑和罗盘找上门,自称是炎神庙的俗家弟子。在沈城人的心中,炎神庙三个字就是实力的保证,于是,罗老爷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罗二少的资料罗列好送到他面前。高人看了看罗二少的生辰八字,又给他把了脉,捋着胡子思索了片刻,才高深莫测的说了两个字——冲喜!罗老爷亲自带人拿着大师给的信息去方城里寻人,在排除了十几个同龄的青年后,终于在垃圾箱边找到了正在捡饮料瓶的陈夕杭。事成后,罗老爷派人来方城送上谢礼,直到这时,人们才知道,这个高人竟是黄友章!
      卓一凡盯着安杰看了一会儿,心里的天平已然发生了倾斜。安杰这种重承诺,富有正义感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反派角色。
      安杰将药棉收好,摸了摸男孩的头,问道:“吃过饭了吗?”
      男孩摇了摇头,怯怯的说:“爸爸说小扬今天表现不好,不能吃饭。”
      卓一凡赶紧将手里的点心递了过去:“本来是给你买的,既然他肚子饿,就给他吃吧!”
      安杰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拿出一块蛋黄酥递给男孩:“小扬慢慢吃。”
      男孩吃完就不肯再要了,安杰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吃得太多会被嫌弃,也不勉强,拆了包牛奶递给他:“这些先给小扬留着,什么时候饿了就自己拿出来吃。”
      陈朝扬点点头,乖巧的喝着牛奶。
      卓一凡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这孩子怎么回事?”
      “小时候目睹了妈妈的死亡,心理出了些问题……陈夕杭带他去看过医生,说只是心智比同龄的孩子单纯一些,思维一直停留在他妈妈死的那一年。”
      卓一凡不说话了,他怕自己再问出什么令人伤感的答案。
      等男孩喝完了牛奶,安杰才在他旁边坐下,用纸巾替他擦去嘴角的奶渍:“小扬,这次新妈妈为什么发了那么大的火?”
      “新妈妈看了小扬的画就生气了,还说小扬是个怪物。”
      “你画了什么?”
      陈朝扬打开画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画摊开给他看,卓一凡瞄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近乎全黑的背景上,一个披头散发脸色铁青的女人正注视着床上熟睡的孩子。安杰显然也被吓得不轻,错愕的看了男孩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轻声劝慰道:“小扬以后别再画这些可怕的东西了,画点小猫小狗小兔子,新妈妈就不会生气了。”
      陈朝扬摇摇头:“一点也不可怕,这是妈妈!妈妈想念我和哥哥,所以每天晚上都会回来。”
      安杰叹了口气,将画翻了过去:“小扬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医生说……”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呆住了,原来画的背面还是画,依然是漆黑的背景,还是那个十分诡异的女人,只是这次她看着的是两个成年人。
      陈朝扬指着画上的人解释道:“这是妈妈在看爸爸和新妈妈,妈妈的头发特别长,能爬满整个屋子呢。”
      听完,卓一凡才明白,原来黑色的背景代表的是女人的头发。忍不住又朝画上看了一眼,发现女人的脸颊上有两条极细的红色曲线,这是整幅画中除了黑白之外唯一的颜色。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按着红线问道:“这是什么?”
      陈朝扬忽然难过了起来,扁着嘴说:“妈妈哭了,妈妈流了好多血,是爸爸弄的,爸爸用刀扎了妈妈……”
      卓一凡惊愕的看向安杰:“我觉得这张画应该不是幻觉,正是因为看到了父亲杀害母亲,孩子才会受到刺激。”
      安杰用力捶了一下凳子,愤恨的说:“M的,当年姓陈的一口咬定罗绮云是自杀,从痕检科到法医科全都力撑他的证词,只有一个实习的小法医对此提出了异议,却因为资历浅并未被采纳。案件结束后,小法医就被辞退了,从此再无消息。而那些案件的经手者们,升职的升职,下海的下海,各个混成了社会精英。”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陈朝扬轻轻的抽泣声。安杰拿过画夹,将手伸进去摸了摸,又掏出了几张画,这些画依然延续了之前的画风,只有黑白红三种颜色,画上的内容或是一只藏在衣柜里的红色眼睛,或是从床下伸出的一只苍白的手……最令人震惊的是最下面的那幅画,地点像是在卫生间,一个带着浴帽的女人正对着镜子化妆,可呈现在镜子中的却是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结合之前的画,卓一凡忽然觉得这些并不是普通的涂鸦之作,反而更像是在记录男孩日常所看到的画面。
      “小扬,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安杰再次抛出这个问题。
      “有,新妈妈说只有按时吃药才可以吃饭。可是小扬吃完药就睡着了,等小扬睡醒了,爸爸和新妈妈已经睡着了……幸好妈妈每天都会帮我偷冰箱里的罐头,吃了罐头,小扬就不饿了。”
      安杰看向卓一凡,皱着眉分析道:“陈太太白天出门见人自然不愿带上小扬,将他留在家里又担心他乱跑,所以就喂他吃安眠药。而小扬因为白天睡得多,晚上反而不困了,这才有精力整晚跟着他的‘妈妈’。”
      “你也觉得他‘妈妈’其实是存在的?”、
      安杰点头道:“自从认识了李虎,我的世界观就崩塌了,现在你告诉我小扬的妈妈其实是被外星人抓走了,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到了晚饭时间,卓一凡打电话订了两个肯德基全家桶,陈朝扬吃了两个鸡翅,又不肯再吃了,小心翼翼的喝着可乐,眼睛不时偷偷瞟向剩下的食物。卓一凡鼻子一酸,将烤翅都挑出来放到他面前:“快吃吧,叔叔和哥哥都不爱吃烤翅。”
      陈朝扬还是摇摇头,坚持说自己吃饱了。
      安杰敲了敲桌子,一本正经的说瞎话:“鸡翅不能留到明天,因为它们会在夜里长出羽毛飞回快餐店!”
      陈朝扬愣了片刻,拿起鸡翅就啃了上去……
      直到孩子睡着了,卓一凡才将安杰叫到客厅,给他倒了杯水,安杰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赶紧主动交代:“我没打算让小扬在这里常住,他哥哥迟早是要接他过去的。”
      “我知道。”卓一凡深吸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小扬住多久都没关系,你今天的话已然得罪了陈太太,小扬再回去肯定会被当成出气筒,就先住在这儿吧,这样咱俩都能放心。”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要跟你说的是包太太的事,她离开方城了,临走前还给我送了份大礼。”
      卓一凡将下午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每说到关键的地方都会仔细观察安杰的反应,安杰本就是个人精,很快便猜出了他的意图,皱着眉听他把话讲完,才开口道:“你怀疑是我给包太太暗示,让她去寻黄友章?”
      卓一凡点头道:“确实怀疑过,因为包太太是听了你的话才过去的,而且从她留下的信息来看,黄友章的确回来过,这未免太巧合了。”
      安杰辩解道:“我之前就已经解释过了,我是为了诈她才编了这么个理由,黄友章是否回来,我根本不清楚。而且看包太太对我的态度,你也应该明白我跟她并不认识,更不可能有她的联系方式,所以绝不是我将黄友章的去向泄露给她的。”
      “那黄友章呢?是谁将包太太的动向告诉他的?”
      安杰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扔到茶几上:“自己检查,密码是732120。”
      卓一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通话记录里只有两个播出的电话,都是打给姜皓文的。再翻看他的电话簿和收件箱,并没有出现黄友章的名字。卓一凡又看了眼收件箱中的短信,发现最近一条时间是早上九点,发件人是金虎小额贷款。
      卓一凡将手机还给他:“你急需用钱?”
      安杰笑道:“是啊,准备给媳妇当彩礼,怎么?卓叔想借我点?
      “那要看你用多少!”
      安杰眨眨眼,半真半假的说:“我们家的男人喜欢找大媳妇,按照我舅舅结婚时的规矩,大一岁给一万元彩礼,我算了算,至少需要十六万。”
      卓一凡一把攥住他将要收回的手,笑嘻嘻的说:“你把回收站打开,我再看看你的删除记录。”
      安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将手机再次摔在茶几上,没好气的说:“自己找!”说完,站起身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卓一凡朝他的背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如愿以偿的拿起了他的手机。
      午夜时分,一阵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原本安静的蝈蝈忽然聒噪了起来,客房的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个消瘦的身影走了出来,朝着客厅的方向看了看,轻轻喊了声妈妈。半分钟后,又一阵冷风吹过,屋子里再次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翌日清晨,卓一凡揉着昏沉的脑袋钻进厨房准备早餐,昨天的事那小子一定气得够呛,得找个机会示好,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昨天晚上,卓一凡躲在被窝里翻了大半夜手机,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查到,哦不,也不能说任何收获都没有,因为他在对方的相册里找到了几张男人穿着西装裤的半身照,这足以说明他们拥有相同的性取向。
      刚将蛋花粥熬好,安杰便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没头没脑的问道:“看见小扬了吗?”
      “小扬不是睡在你隔壁吗?”
      安杰急得满头大汗:“我找了,没有,哪里都没有,这小子别是大半夜偷偷跑了出去。”
      卓一凡想起他平时昼伏夜出的习性,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大晚上的他能去哪里?”
      安杰想了想,猛地抬起头,颤着声音说:“回家!他说妈妈会在夜里来看他。”
      两人急忙跑向玄关,来不及换鞋就打开门冲了出去,刚跑出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草坪上,穿着睡衣的男孩正仰着头看着家的方向。
      “小扬!”安杰急红了眼,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谁让你乱跑的?知不知道大半夜一个人出门很危险?”
      陈朝扬摇摇头:“不是一个人,妈妈跟小扬在一起。”说完,笑着指着陈先生家二楼最西面的窗户说:“妈妈说有人愿意照顾小扬了,她就可以回去了。”
      卓一凡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正犹豫间,只听前方一声巨响,汽车警报伴随着玻璃的碎裂声紧随其后,彻底撕碎了清晨的宁静,陈先生的房子内浓烟滚滚,火焰如同恶魔的舌头一般贪婪的舔舐着所能触及到的一切东西。附近的邻居闻声纷纷跑了出来,挤在方城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或冷眼旁观,或热烈交谈,竟没有一个人去想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这对狠心的夫妻,大冬天把孩子撵出来受罪,要不是老婆子我及时发现,留他过夜,恐怕早就冻死了。”
      “可不是嘛,他家那大小子学习多好啊,硬是不让上学,为了吃口饭还得自己出来捡饮料瓶……”
      “要我说,他们这就是恶有恶报,你说平时为啥不出事,赶上两个孩子都不在家就……”
      “我听说他那个原配死得蹊跷,怕是她回来寻仇了吧……”
      卓一凡叹了口气,他能理解人们的嫉恶如仇,也恨陈先生夫妻的罪孽深重,但他还是不赞成在对方危难之际落井下石,尤其是在当事人亲友的面前。将陈朝扬抱进怀里,一只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指着旁边的电话亭对安杰说:“报警!”
      消防员扑灭了火势,将屋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抬出了三具尸体,相貌难辨的男尸自然是陈先生,剩下两具都是女尸,较为新鲜的这个经过群众辨认确定就是陈太太,另一具深度腐烂的尸体则无从辨别。一个相貌清秀的小警察走到安杰身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自来熟的说:“哥们,给根烟呗!”
      安杰掏出根烟递给他,小警察笑了笑,又说:“麻烦你再给我点上。”
      安杰黑着脸将打火机扔了过去:“自己弄!”
      小警察接过火机,撇了撇嘴:“真没劲,果然天下男儿皆薄戏。”
      安杰怒道:“吕晓松,你再恶心人,信不信我揍你?”
      小警察吐了吐舌头,将火机塞进兜里,转身跑开了。
      卓一凡小声问道:“你认识他?”
      “我表弟!上学时文化课不好没考上大学,我舅舅托关系把他弄进了警校,你看他那副弱鸡的样子,连抓鸡都费劲,还能抓犯人?”
      警察将两具已经确定了身份的尸体装好搬上了车,正准备搬动剩下的那具尸体时,陈朝扬忽然从卓一凡怀里挣脱了出来,边往那边跑边叫道:“别碰我妈妈!你们别碰我妈妈!”
      吕晓松连忙拉住他往旁边拖:“小弟弟别过去,那边很危险。”
      陈朝扬拼命的挣扎,嘴里依旧喊着:“放开我妈妈,快放开她!”
      安杰跑过来将他抱住,朝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去查查,尸体跟罗绮云是什么关系。”
      吕晓松点点头,跨过警戒线,朝法医跑了过去,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跟着他走了过来,吕晓松给两人相互介绍:“安先生,这位是我们队长陈龙。”又看向陈龙说道:“龙哥,这位是热心群众……”
      安杰的嘴角抽了抽,这小子的脑回路永远跟正常人不在同一个位面上。
      陈龙朝他点了下头:“你好,安先生,听晓松说你为我们提供了调查的方向。”
      “这只是我的猜测,多年前陈先生的前妻罗绮云在家中遇害,事后陈先生火速迎娶了如今的陈太太。按照陈先生家乡的规矩,新婚期间不能办丧事,罗绮云的葬礼便被拖到了次年十月……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我有位朋友的家属在火葬场工作,他说翻遍了近几年的登记记录,都没能找到罗绮云的名字,因此,我怀疑葬礼是假的,她的尸体应该还在陈家的某个地方藏着。”
      陈龙汗颜,心想现在的热心群众都这么专业吗?
      安杰又补充道:“三具尸体是在同一处被发现的,如果不是恋尸癖,谁会把尸体搬进自己的卧室?”
      吕晓松赶紧为表哥助攻:“老大,他们倒下的地方确实是卧室,就姿势来看,陈先生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陈龙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别胡乱发表言论,若是被有心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很容易被曲解和利用。
      陈朝扬抬头问安杰:“他们要把妈妈带去哪里?”
      安杰赶紧捂住他的嘴,笑着向陈龙解释道:“这是陈先生的小儿子,昨天住在我家。”
      陈龙疑惑的看向男孩:“他刚才把这具尸体称为妈妈,难道他知道陈先生藏尸的事?”
      安杰苦笑了一下,心想,到底没能藏住,这下他又有的忙了。
      卓一凡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想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现在算是小扬的监护人,这事你还真躲不掉。”不等对方开口,又补充道:“放心吧,我自己去找老宾。”
      安杰跟陈朝扬坐着警车走了,卓一凡回到家,匆匆吃了早饭,换好衣服也出了门。刚走出不远,就遇到了匆匆赶回来的姜皓文,安杰惊讶的问:“你怎么回来了?假期才过了一天。”
      姜皓文喘着粗气,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安哥说咱们接了个大单,我怕自己会错过,就提前结束了假期。”
      卓一凡心里将安杰的全家骂了个遍,见他两手空空,又问了句:“你的行李呢?”
      “出来得匆忙,忘记拿了。”
      卓一凡无奈的摇了摇头,姜皓文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还真让人无力吐槽:“跟我去趟老宾家,具体情况回家后再与你细说。”
      宾六出的家在方城的北街,比起其他三条街道,这里显得有些过于冷清,除了扎堆的纸扎店和花店外,就只有几间生意萧条的乐器店,因此这里又被沈城人戏称为殡葬一条街。宾六出的纸扎店在靠近中间的位置,黝黑的牌匾足有一人来高,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匹纯白色的纸马,远远望去特别的醒目。
      卓一凡推开门,朝里面打量了一下,满屋子的纸牛纸马纸人纸鹿都与实物大小相当,加之工艺精湛,颜色也努力追求写实,看起来活灵活现十分逼真。姜皓文从他身后探出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这也太像了吧,你看那个假人,跟真的一模一样。”
      假人猛地睁开眼,吐掉口中的牙签,不悦的说:“老子就是真人。”
      姜皓文吓得缩回了头,躲在卓一凡身后偷偷看他。假人站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漫不经心的说:“买什么自己挑,如果没找到想要的就过来找我,只要是阳间有的东西,我们都可以订做。”
      姜皓文以为他在吹牛,忍不住抬杠道:“明星也能做?”
      男人走到屋子的一角,哗啦一声拉开了墙上的蓝色帘布,一个个活跃在荧幕上的小鲜肉纷纷出现在两人的面前:“这个是今年人气最火的丁西泉,那边那个是去年最火的祝慷岼,左边这个是硬汉萧晋,还有这个,这是人人喊打的吴清儿,也是明星系列的爆款,恨他的人没事就会过来买一个,回家烧着玩。”
      卓一凡彻底服了,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艺高人胆大吧!他这么干,就不怕明星的粉丝过来找他拼命吗?
      “其实我们是来找人的。”
      男人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皱着眉将两人重新打量了一番,语气不善的说:“若是找我师父就免谈,他现在神智刚刚恢复,我不想让他再受刺激。”
      卓一凡摇头道:“宣先生,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
      “是的,我们是宣雁秋的朋友,是她介绍我们来的。”卓一凡将女孩的名片递给他,这是昨天离开糕点店时他从女孩兜里顺来的。
      宣雁宾看见名片戒备的神情终是舒缓了些:“你们找我不是为了买纸扎,也不是为了见我师父,还能是为了什么?”
      “想向你打听一下关于临湖村的事。”卓一凡从包里取出邀请函,递到他面前:“我也得到了一份,现在正茫然无措,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宣雁宾的脸色变了又变,偏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手里的东西:“当年我并没有进到村子里,所以你们找错人了。”
      卓一凡的手指一下下的拨弄着信封,眼睛死死的盯着屋内的某处:“给我邀请函的人说,这是进入村子的唯一凭证。当年宾师傅只捡到了一张,最后却带着你师兄一起进了村……那张多出来的邀请函究竟是怎么得到的?当年没有带上你,是因为他害怕后继无人,还是再找不到第三张邀请函。”
      “我不知道,当年的事我一直都只是旁观者。”
      “小秋说当年你是想去的,即使后来被强制留下来,还是心有不甘。”卓一凡顿了顿,抬手指着墙上的龙鱼挂饰说:“那是临湖村的图腾对吧?听人说,这图案只出现在临湖村周围的林地里,用来迷惑闯入森林的冒险者,你之所以会有这个,是因为你也去了那片森林,只是并没有找到临湖村,对吗?”
      “胡说八道,进入那个森林的人鲜少能活着出来,我师兄尚且折在了里面,我又怎么能侥幸逃脱?”
      卓一凡又看向那个木雕图腾:“材质看起来有些旧,应该是你几年前的作品!能从那片森林中活着出来的人要么是你师傅这样的功夫高手,要么是你师兄那样的亡命之徒,可是这两个跟你有关系的人都没有机会将它的样子复述给你,所以能将它完美还原的原因只能是你亲自去看过。”说完,凑到他身边耳语道:“我一直以为你师父害怕失传的是纸扎手艺,直到看见那边墙上的痕迹才明白,他想要保住的其实是宣家的飞刀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宾六出结拜前的绰号其实叫做宾飞刀。
      宣雁宾无从辩驳了,抬手为他鼓起了掌:“佩服佩服,连用我师父来搪塞的机会都不给我。不过我很好奇,你根本没去过黑松林,是怎么确定这个图案就是龙鱼图腾的?”
      “我不确定,只是想诈诈你。”
      宣雁宾无奈的摇摇头:“我不止去了黑松林,还混进了康纳酒庄,结果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八年前,师傅宾六出和师兄参旭一声不响的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让他好好看店,努力练习飞刀术,并承诺一年后就会回来。宣雁宾八岁便跟着宾六出学习武术,师傅在他心中宛如父亲一般神圣,因此,对于师傅的话,他即使百般不愿,也不敢忤逆。然而一年时间过去了,师傅和师兄依然杳无音讯,心急如焚的他决定亲自去接师傅出村,几经辗转,他打听到了获得邀请函的另一种方法——去鬼市高价购买,据说那里有个叫宦八忌的人有门路,能托人从康纳酒庄弄到黑票。
      “在去鬼市的路上,我遇到了黄友章,那时的他是个正经道士,还没学会鬼神之术,穿着炎神庙的藏青色道袍,远远看去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黄友章正在买血砂,见宣雁宾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便知道他是个新人,立刻凑了过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宣雁宾是个路痴,正被鬼市毫无章法的街道弄得晕头转向,见来人看着面善,又是炎神庙的道士,就欣然接受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逛着鬼市,不一会儿就熟络了起来。黄友章问他找宦八忌是不是为了买冥器,宣雁宾不疑有他,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黄友章听完转了转眼珠,呵呵笑道:“咱俩真是有缘,其实我也一直想去临湖村。”
      宣雁宾知道此行凶险,自己一个人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也有意召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前往。眼前的人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首先他是炎神庙的弟子,应对危险的能力不会比自己差,如果遇到怪力乱神的事,说不定自己还要仰仗他。其次,这个人跟自己谈得来,性格又随和,不用担心因为发生口舌之争致使队伍分崩离析。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人一看便是老江湖,不会像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那样为了出风头而一意孤行。听见他也有去临湖村的意思,便决定趁机将他拉进自己的队伍。
      “如果黄兄不嫌弃,小弟愿意跟你结个伴,咱们一起去临湖村捞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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