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后》huxury

8、波澜二 林安村悲声

　　林安村悲声渐歇，满地残乱皆是人心贪妄酿成的恶果。一众姑苏弟子见状皆心生恻隐，唯有蓝听前立在旁侧，素衣清冷，眉目无波，对周遭悲戚全然无动于衷，端立如一尊不染尘俗的寒玉雕像。

　　叶亭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戏谑渐生。他久居深山，少见人心。世人皆为惨状动容，唯独蓝听前克制清冷、不近人情，这般刻板守礼、疏离寡合的性子，最是勾人兴致，让他忍不住上前撩拨试探。

　　他缓步上前，清隽声线携着几分随性调侃：“你们姑苏蓝氏的家规里，有没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一条？”

　　蓝思追闻言一怔，连忙温声解围：“叶公子说笑了，家规并无此条。听前只是见那村长夫人悲恸失度，不愿与之争辩，徒添无谓纷扰罢了。”

　　叶亭疏不以为然：“不屑争辩是君子修养，可平白受此无妄迁怒，那便是呆板。”

　　他微微倾身，意欲近身细说。可身形刚动，蓝听前便即刻侧身退步，避让得干脆利落，疏离意味十足，俨然将他视作扰人清净的累赘。

　　这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惹得叶亭疏低笑出声，故作委屈挑眉：“小蓝公子，我究竟是何等洪水猛兽，让你避我如蛇蝎？”

　　蓝听前薄唇紧抿，默然不语。

　　蓝思追再度打圆场：“叶公子莫怪，听前天性清冷，不惯与人亲近，并非刻意针对你。”

　　“这倒不与人接触了，方才那位村长夫人扑到你身上时，你怎么不反抗一下！”

　　下一刻他话音陡然一转，带着几分促狭调侃：“小蓝公子，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你成了她的出气筒？我娘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终日冷着眉眼、不苟言笑，那位村长夫人本来就心情悲愤，满腹怨愤无处宣泄，瞧见你这块‘寒冰’自然要朝你发难。你且学学我，见人三分笑，反倒叫人无从迁怒。”

　　他微微挑眉，说得有理有据，“我适才就一直对着那位村长夫人笑，人家对我多客气。”

　　敢情这句俗语还能这么用！

　　周遭一众姑苏弟子神色各异，暗自哑然。谁也没想到，寻常一句处世俗语，竟被他拆解的这般刁钻又阴损，偏偏还无可辩驳。

　　就在这微妙凝滞的氛围中，一道沉稳的男声自村口晚风传来：“数月不见，你倒是愈发能言善辩，气势见长。”

　　叶亭疏昂首应声：“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他脸上得意笑意骤然僵住，方才肆意顽劣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只瞬间敛锋蛰伏的幼兽。

　　众人循声望去，村口立着一对气韵绝尘的男女。男子玄衣渊渟，气度沉凝威严，眉眼轮廓与叶亭疏依稀相似；女子青衣素雅，眉目温婉清丽，气质娴静宽厚，不须多想便能猜出这是叶亭疏的双亲。

　　叶亭疏慢吞吞转身，换上一副乖巧谄媚的软笑，“爹娘，你们怎么回来得这般快？一路奔波劳碌，辛苦二位了。”

　　叶宁远眸光淡淡扫过他，唇角微抿，不怒自威：“赶路不觉累，唯独见你，掌心莫名发痒。”

　　叶亭疏堪称条件反射，不等父亲抬手，一溜烟躲到一众蓝氏弟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求饶：“爹！外人在此，好歹给我留几分颜面！”

　　深知硬讨无用，他立刻看向那温婉女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求助：“娘，快管管我爹！他一回来便要训我，半分情面不留。”

　　果不其然，那温婉女子听后，拉住自家夫君的手臂柔声劝阻：“宁远，孩子在外需得体面，有错回去再训也不迟。”

　　叶宁远闻言瞬间敛尽周身威压，眉眼尽数温柔，轻声应和：“都听你的。”

　　一众弟子暗自侧目，心中新奇不已。谁也想不到方才肆意从容、游刃有余的叶亭疏，在尊长面前竟这般温顺。

　　叶宁远目光温和扫过一众少年，礼数周全问询：“不知诸位小友，与犬子如何相识？”

　　蓝思追拱手躬身，如实作答：“叶前辈、叶夫人安好。昨夜我等进山除祟，遭遇凶尸围攻，危难之际，幸得叶公子出手相救，又承蒙他收留，方能安稳休整。”

　　“原来如此。”叶宁远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我夫妻二人一路奔波疲累，不知村中可有落脚歇息之处？”

　　姑苏蓝氏弟子当即引路，一行人很快抵达当时村长为他们准备的居所。

　　刚入堂屋，就见叶亭疎随着叶宁远进了内屋。而叶夫人则笑着给他们斟茶。众人谢过叶夫人后，拿起茶杯，刚准备喝。就听内屋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声音之突然，让一些弟子差点没拿稳手中的杯子。

　　顾可微见状温柔安抚：“诸位莫慌，他父子二人素来如此，严管身教罢了。”

　　说罢，她看着一众雅正端方的蓝氏子弟，眼底满是赞许：“世人皆赞姑苏蓝氏礼法卓然、子弟端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家小四自幼长于深山，无人拘束，性子顽野，方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担待。”

　　蓝思追当即放下茶杯，正色摇头：“叶夫人言重了。叶公子仗义热忱、心性坦荡，绝非顽劣之辈，是值得深交的良友。”

　　其余弟子纷纷附和，就连素来爱与叶亭疏拌嘴的蓝景仪，此刻也难得闭口，未曾多言。一名年轻弟子心生好奇，轻声发问：“叶夫人，为何您称叶公子为‘小四’？”

　　顾可微眉眼弯弯，浅笑卖了个轻巧关子：“这便要你们亲自问他了，我这做母亲的，总要给孩子留几分颜面。”

　　外屋笑语融融，内屋却是全然不同的肃穆沉静。叶亭疏端端正正跪地，脊背挺直，不时抬眸试探：“爹，我能起来了吗？”

　　叶宁远神色平淡，语气沉肃追问：“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不该擅离深山镇守之地，私自下山，坏了规矩。”叶亭疏老老实实回话。

　　“既知有错，为何明知故犯？”

　　叶亭疏坦白：“深山岁月枯燥孤寂，难得山里进活人，还是一群呆板的修士，我便想着亲自送他们下山，本打算即刻折返，不会耽误值守。”

　　叶宁远目光落在他包扎完好的左手伤口上，眸色微沉，“是封印之下的邪物，又躁动了？”

　　叶亭疏瞬间敛去所有嬉闹，抬眸时眼神认真坚韧，“是短暂苏醒，不过爹放心，孩儿已第一时间将其镇压，山中无恙，未曾出半点差错。”

　　叶宁远望着年少负重的儿子，心底一阵酸涩，良久才放缓语气：“小四，你可想下山历练一番？”

　　叶亭疏骤然抬眸，“爹！您此话当真？”

　　“为父从不戏言。”叶宁远神色郑重，随即话锋一转，“你下山后，记得去青竹轩见一见霜霜。她是顾家这一任的医女。”

　　“霜霜？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叶宁远点了点头，“嗯，你少时在顾家应该见过她。

　　待到父子二人谈完出了内屋，外屋闲谈骤然停歇，一众弟子纷纷侧目。

　　顾可微温声问询：“事情谈妥了？”

　　“妥了，全听爹娘安排。”叶亭疏快步凑到母亲身侧，温顺乖巧。

　　叶宁远温和致歉：“方才家事叨扰诸位，还望海涵。”

　　蓝思追连忙拱手回礼，连称无妨。

　　待到众人拜别叶父叶母，一同启程上路时才发现叶亭疏也被允许下了山。

　　临行前，顾可微殷切叮嘱自家儿子：“叶小四，在外闯荡若惹祸，切莫自报家门！”

　　叶亭疏头也不回地摆手应答，待众人身影远去，顾可微望着方向暗自怅然，“这个臭小子，亏得我们还担心他一人在山上不安全，没想到他就这样被一群小辈拐跑了，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叶宁远轻声宽慰，“让他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不是你一直记挂着的事吗？更何况，此番我们下山寻人未果。这就意味着，我们要继续守在这里，他也才十七岁的年纪，若让他一生都在山里守着那东西，岂不太过残忍。”

　　顾可微闻言靠着自家夫君的肩膀，不自觉湿了眼眶。

　　行路途中，蓝景仪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开口发问：“叶亭疏，你父母为何总唤你‘小四’？这事你从未跟我们提过。”

　　叶亭疏挠了挠耳根，神色略显不自然，“我娘随便取的，全看家中地位排序。”

　　众人皆是好奇追问，他无奈解释：“家中我娘地位居首，我爹次之，三三排第三，最后垫底的便是我，故而唤作小四。”

　　此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叶亭疏故作正色呵斥：“唉！有那么好笑吗？不许笑！”

　　见众人笑意未歇，叶亭疏目光一转，正要拉过身旁的蓝听前作为他们的道德楷模，“你们看看人家小蓝公子……”

　　话音却骤然顿住。他清清楚楚看见，素来静水无波的蓝听前，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清艳动人。

　　叶亭疏当即快步凑上前去，兴致盎然：“小蓝公子，你方才笑了！”

　　蓝听前神色瞬间恢复淡漠，目不斜视，佯装未曾听闻。

　　叶亭疏不依不饶，步步紧跟，“藏什么呢？笑了便是笑了，不必害羞。何况你笑起来这般好看，多笑几次也无妨。”

　　“蓝暮，你不要害羞嘛，再笑一个呗！”

　　他聒噪不休、步步撩拨，缠得人无可奈何。

　　蓝听前终于侧目，清冷出声，“闭嘴。”

　　叶亭疏撇嘴耍赖：“我偏不，一路行路无趣，不如你陪我闲谈几句。”

　　一众弟子静静旁观，无人劝阻。众人心目皆明，也就叶亭疏这般跳脱肆意的性子，敢再三招惹这位清冷寡言的人形戒律碑。

　　下一刻，蓝听前眸光淡淡扫来，指尖微凝。叶亭疏话音骤然卡在喉间，双唇动弹不得，竟是被无声施下禁言术。

　　他瞪大双眼，满脸错愕，无奈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蓝听前见状，眼底微松，步履从容继续前行，难得清净。

　　蓝思追适时开口解释：“亭疏莫要挣扎，这是我姑苏蓝氏禁言术，唯有施术人可解，强行挣脱只会伤及喉咙，只需安分忍耐一柱香，禁言术便会自解。”

　　蓝景仪趁机补刀：“活该，让你整日废话不断！”

　　叶亭疏满心悲愤，却无从辩驳，只能闷闷行路。一行人一路前行，不多时便踏入城中，而他身上的禁言术，也不知何时被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