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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波澜一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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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山腰,一名姑苏弟子看着沿途安稳路况,面露迟疑,轻声开口:“我们这般径直下山,山中遗留的凶尸残骸,还有村长的遗体,该如何处置?”
蓝思追步履沉稳,闻言从容回道:“我们先下山安顿,待安抚好村民,再率众折返山林,收敛尸骨妥善安葬。”
蓝景仪微微点头,深以为然:“这般安排最为稳妥,免得贸然行动再生事端。”
身侧的叶亭疏听着二人商议,轻笑出声。
蓝景仪当即侧目看来,带着几分不解:“你笑什么?”
叶亭疏摆了摆手,“别误会,我并无恶意,只是觉得你们这般行事,未免太过繁琐拖沓。山林深处阴气未散,本就凶险,况且那些尸首停放之地,离我的居所极近,不宜让村民知晓,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蓝景仪犹豫:“难不成让我们背尸下山,只是这般行为着实有些不妥。”
蓝思追心思缜密,知晓叶亭疏久居山林、熟稔此地百态,当即虚心拱手:“叶公子既有独到见解,不知可有妥当法子?”
叶亭疏抬眸,下意识望向伫立身侧的蓝听前。少年一身素衣,立于林间清风之中,神色清冷淡漠,眸光沉静无波,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分毫看不出心绪起伏。
对上这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清冷模样,叶亭疏心头微痒,缓步走近,笑着开口:“我的法子,想来小蓝公子应当能猜到几分。”
蓝听前眸光微抬,语气清浅无澜:“你有灵兽,可驱策山林百兽。”
“果然通透。”叶亭疏笑意深了几分,“小蓝公子观察力这般过人,我这点小心思,在你面前根本藏不住啊。”
蓝听前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调笑,懒得应声,只淡淡吐出二字:“无聊。”
被淡淡怼回,叶亭疏也不尴尬,转头对众人坦然道:“三三乃是山林狼王,能号令群兽。它已命林中野兽将所有尸骨尽数驮往山脚。无需我们费心,便能妥善处理,两全其美。”
蓝景仪有些讶异,蹙眉道:“说得倒是轻巧,可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它们的踪迹。”
叶亭疏轻咂嘴角,语气随意:“让它们跟着我们一起走,多影响诸位的心情。我特意让它们走的慢些,跟在我们后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头震动,神色复杂。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难怪一路下来风平浪静,有一群野兽保驾护航,能遇见什么意外。
众人不再多言,快步赶路,未多时便顺利走出山林。踏出密林的瞬间,这些弟子皆心生恍惚,明明只在山中滞留一夜,却仿若历经数日艰险,身心俱疲。
临近山脚,蓝思追驻足回身,对着叶亭疏郑重施礼:“此番多谢叶公子一路相送,前路安稳,不必再劳烦你了。”
其余弟子纷纷会意,一并拱手致谢,礼数周全。
叶亭疏素来随性散漫,久居深山少受繁礼拘束,被众人这般郑重致谢,连忙抬手避让:“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这般客气。况且我送你们下山,也不是就此折返。”
蓝景仪愕然问道:“你不回去?难不成要下山逛逛?”
“正是。”叶亭疏顺势点头,“深山独居太过无趣,我下山溜达片刻,再回山不迟。”
蓝景修性情温厚,当即顺势邀约:“既然如此,叶公子不妨与我们同行。我们尚需在林安村处理后续事宜,你跟着一同前去也好。”
此言正中下怀,叶亭疏欣然应声:“也好。”
蓝思追略有顾虑,轻声问询:“只是你居所无人看守,当真无碍?”
“无妨。此地山林凶兽盘踞,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再者有三三留守宅院,足以护得周全。更何况我叶家宅院布有层层结界,非我族血脉,即便修为高深,也难以强行闯入,不会出半点差错。”
说罢,几人一同迈步,往林安村走去。
刚入村落,村口等候的村民便纷纷围涌上来,目光焦灼,满脸忐忑。昨夜众人亲眼目睹修士进山除祟,是以他们等在此处满心期盼能等来亲人平安归来。
人群中,一名中年妇人狼狈奔出,她发丝凌乱、面色惨白,眼底乌青深重,显然是一夜未眠、彻夜焦灼。她颤声拉住蓝思追,声音发颤:“仙长,我男人呢?他昨日跟着你们一同上山,怎么不见人影?为何只有你们回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无言,心头沉重。
妇人见众人沉默不语,面上慌乱更甚,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声声追问:“你们怎么不说话?他人到底在哪?”
蓝思追心怀愧疚,温声劝慰:“大娘节哀。村长昨夜不幸遇难,遗体现已送至村外,还请您务必保重自身。”
噩耗入耳,妇人浑身一震,疯了一般转身奔向村外,其余村民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赶赴村外空地。
众人紧随而至,只见空地上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具尸骨,皆是之前在山里失踪的村民。满地尸首横陈,哭声此起彼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才那名妇人瘫坐在两具尸体之间,身形颤抖,神色绝望凄苦。一侧正是村长的尸首,另一侧竟是那具断臂凶尸。
她怔怔望着尸首,喃喃低语,语声模糊细碎,无人听清内容。身旁村民纷纷低声劝慰,零碎话语传入耳中,众人才惊觉,那具断臂凶尸是村长的儿子。
丧夫丧子双重剧痛骤然压身,妇人瞬间崩溃。她猛地起身,冲到这群毫发无伤的仙门弟子跟前,双目赤红,声声泣血地质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男人明明跟着你们一同进山,为什么你们好好地回来了,他死了,你们怎么能让他死!”
蓝思追满心愧疚,躬身致歉:“是我们护持不周,致使村长遇难,还请大娘节哀。”
那名被村长舍命救下的弟子更是满心悔恨,垂首自责:“皆是我的过错,村长是为救我而死,我难辞其咎。”
然而这些诚挚道歉,对于接近癫狂的妇人来说,跟本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极致的悲痛早已磨尽她的理智,反倒勾起她更多怨怼。
妇人双目赤红,情绪彻底失控,指着一众修士厉声怒骂:“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这么没用,我们是请你们来除邪物的,到头来你们竟然还让一个普通人来用命保护,你们这仙是怎么修的!”
周遭村民连忙上前劝阻,可妇人执念深重、悲痛入骨,全然听不进半句劝慰。
众人皆能共情她的丧亲之痛,无人与之计较。可满腔悲怨无处宣泄的人,最易迁怒旁人。
彼时一众弟子皆面露悲悯、神色沉痛,唯独蓝听前身姿端挺,神色淡漠清冷,无半分多余情绪,仿若置身事外。
这份过分的冷静,彻底点燃了妇人的怒火。她猛地挣脱众人拉扯,冲到蓝听前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袍,抬手胡乱拍打,哭骂不止。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男人白白死了!你怎么半点同情心都没有!你们这群黑心肝的,眼睁睁看着普通人为你们送死,良心过得去吗!”
蓝听前眉头微蹙,指尖悄然攥紧,却依旧克制身形,未曾躲闪避让,任由她撒泼宣泄。
众人正要上前将二人拉开,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扣住了妇人扬起的手腕。
叶亭疏不知何时移步至蓝听前身侧,他无视身侧少年投来的目光,垂眸看向兀自挣扎的妇人,“大娘,你有点吵到我眼睛了,暂且消停片刻吧。”
妇人悲愤攻心,依旧奋力挣扎,不肯罢休。
叶亭疏不恼不怒,面上掠起凉薄的笑:“你如今迁怒于人、苛责修士,可林安村今日的惨剧,说到底,皆是你们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这般迁怒,未免太不地道。”
字字清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话音落地,凄厉的哭声骤然停歇。所有村民纷纷侧目,目光锐利地落在叶亭疏身上。
妇人愕然抬头,泪眼婆娑,颤声质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亭疏缓缓松开她的手腕,神色坦然淡定,环视全场众人。
“你们世代居于林安村,世代听闻山林禁忌,何处凶险、何处禁行,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霖夏顾家早已在山林深处立下禁碑,警示世人禁地藏煞、入之必死。可你们何曾遵过规矩?”
村民们神色骤变,眼底纷纷闪过慌乱之色,无人敢应声。
叶亭疏眸光微冷,继续说道:“你们贪心作祟,私自撤去禁碑,暗中召集村中青壮年,贸然闯入禁地,妄图寻宝牟利。待众人惨死、化作凶煞,知晓闯下大祸,不敢求助管辖此地的顾家,这才假意求助姑苏蓝氏,借修士之手收拾你们闯出的烂摊子。我说的,可对?”
蓝景仪听得心头讶异,凑近低声问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亭疏头也未转,低声随口回道:“瞎猜的。”
看似随口揣测,却句句戳中要害。蓝景仪暗自咋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底暗暗佩服他睁眼说瞎话却镇定自若的底气。
叶亭疏目光扫过一众神色慌乱的村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明知禁地凶险,偏要以身试煞,贪心作祟自寻死路,如今大祸临头,反倒怪罪旁人护佑不周?”
几名村民尚存侥幸,慌忙狡辩:“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做过此事!”
叶亭疏闻言轻笑,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玉佩纹路规整,刻有顾家专属印记,一见此物,方才还嘴硬狡辩的村民瞬间脸色惨白,身形踉跄后退。
妇人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现在,可还需要我继续细说?”叶亭疏把玩着手中玉佩,浅浅笑着。
村民们瞬间慌了神,纷纷俯首认错,语气惶恐:“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也是听别人说,这山林深处藏着很多宝贝,而且我们见顾宗主又很重视那处禁地,所以才想着瞒着顾宗主,进禁地找宝贝。是我们贪心作祟,酿成大祸!”
叶亭疏眸底掠过一丝冷嘲,转头看向蓝思追。
“你与他们说说,那所谓的至宝,究竟是何物。”
蓝思追会意,上前一步,朗声解释:“山林深处无半点珍宝,唯有淤积百年的阴煞戾气。寻常野兽常年浸染煞气,已然凶戾嗜血。村中众人贸然闯入,殒命之后尸身被阴气侵蚀,化为凶尸,昨夜围攻我等众人,村长亦是因此殒命。若非叶公子出手相助,我等昨夜也难以脱身。”
一语道破真相,村民们神色愈发惨白,悔恨之色溢于言表。
叶亭疏语气微凉,“说到底,这场祸端从无半分蹊跷,皆是你们的贪心与侥幸亲手酿成。”
一众村民再无半分辩驳之力,纷纷上前致歉认错,态度惶恐恳切。
姑苏蓝氏众人面面相觑,皆被这反转一幕震慑,全然没想到看似无辜受难的村民,竟是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
待场面渐渐平复,一名弟子心生疑惑,上前问道:“叶公子,他们明知过错在己,为何你不曾深究追责?”
叶亭疏垂眸收起玉佩,语气随意:“性命尽陨、家破人亡,他们已经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何须我再多追责?”
蓝思追沉吟片刻,道出心中疑惑:“叶公子,方才那枚玉佩篆刻霖夏顾氏专属标识,村民见之便心生畏惧,不知此佩与你有何渊源?”
“此乃顾家嫡系身份玉佩。”
叶亭疏指尖摩挲着玉佩纹路,“我母亲是现任顾宗主的亲姑母,我也算顾家血脉,持有此佩合情合理。他们见此玉佩,便以为是顾家来人追责,自然心生惶恐。”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大感惊诧,唯独蓝听前神色依旧清冷平淡,眸光沉静,自始至终未起半点波澜。
叶亭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微微讶异。这人当真是有趣,莫非早在林深小院时,他便已窥破自己与霖夏顾氏的渊源?
一旁的蓝景仪更是满脸错愕,惊声道:“原来你还有这般身世!怪不得你对顾家禁地、山中秘事一清二楚,我还以为你方才全是随口瞎猜的!可你之前分明说自己只是个闲散修士,你在欺瞒我们!”
“我可从未骗人。”
叶亭疏笑意从容,回答的滴水不漏。
“我母亲的确出自霖夏顾氏,可我自幼长在深山,无门无派,从未入过顾家宗门,算不得顾家弟子,说自己是闲散修士,哪里有错了?”
蓝景仪气结,“你,你……”
蓝思追见状及时岔开话题:“如此看来,村长从一开始便蓄意隐瞒真相,刻意误导我等。”
众弟子纷纷附和,满心唏嘘:“难怪我们处处觉得蹊跷,原来是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此番若非叶公子点破,我们至今还被蒙在暗处。”
叶亭疏打趣一笑,“这般历练一场,诸位是不是涨了不少见识,遇见这么大型的团伙作案,你们也算不虚此行了。”
纵使他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心中依旧沉甸甸的。邪祟凶煞尚可斩杀根除,可人心贪念、私欲算计,无处可防。
那名被村长救下的弟子依旧满心困惑,蹙眉发问:“既然村长蓄意欺瞒、引我们入局,当初危难之际,他为何还要舍命救我?”
蓝景仪随口猜测:“许是绝境之中,尚存一丝良心未泯吧。”
这话终究只是揣测。人心善恶、一念取舍,其中缘由,唯有逝去的村长自己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