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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缄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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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的光芒虚洒,四下铺开一片清冷素白的天光。周遭杳无行人,唯有长风在草木间低低回荡。
温宁抬眼望向对面素来端方自持的人。此刻那如寒玉一般冷静自持的外壳,已然濒临碎裂。
“公子怀了身孕,那时已近四月,他腹中胎儿,已然有了动静。”
“这绝无可能!魏婴他怎么会……!”
蓝忘机再也维持不住刻入骨髓的雅正仪态,周身紧绷,目光锐利逼人,几乎要迫得温宁给出确认的答复,不是询问,而是笃定,“是那丹药的问题!”
温宁没有否认:“正是丹药所致。丹药给了公子重塑前路的希望,却也将他推入绝境。真是天意弄人,事与愿违。”
蓝忘机嗓音干涩发哑:“他是男子啊!他是何等骄傲肆意之人。让他如同女子一般承受孕子之苦,他该如何承受。”
“是啊。他本可以动用残存灵力,将腹中灵胎化去,借此淬炼出更为强大的金丹。他心中清楚,若是留下这个孩子,便会彻底断送自己仗剑驰骋的前路。可到最后,他没有那么做。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向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退让。”
“为何?”
“含光君,在这道义裹挟着虚伪的仙门中,公子活得孤勇又执拗。可这份孤勇,也让他同身边亲友一步步疏离。那条举世唾骂、无人理解的道路,他走得太孤苦了。这个孩子,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他心中舍不得割舍的羁绊。”
蓝忘机只觉胸口窒闷,几乎难以呼吸。
“所以……那个孩子,便是听前。”
温宁坦然迎上他锋利的目光:“他叫惇惇!听前,是他被带回姑苏蓝氏之后才取的名字。可这世间除我之外,再也无人记得这个自襁褓之前便定下的小字。那是他的生父耗费无数心思,反复斟酌才定下的最为周全的小字。”
蓝忘机的眼尾泛上淡淡的红。
“惇惇……”他低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一向冷硬低沉的嗓音里,掺进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
“公子说,他想让小公子做个惇德秉义之人,像他的父亲一样,坚守道义,秉承正义。可是,他又想让小公子惇福常乐度过一生。那时他总说自己太贪心了,总归是不好的。后来有一日,公子同我说,温宁,便叫他惇惇吧。惟愿吾儿愚且钝,惇福安稳享永年。”
说到此处,温宁神色柔和下来。
“公子对小公子的另一位父亲闭口不谈,我和姐姐便从不多问。可我们都看得明白,自从决意留下腹中孩儿之后,公子脸上的笑意便多了许多。除去每日躲进伏魔洞炼化压制体内的戾气,余下大半时光,他都在捣弄各样新奇物件,预备留给阿苑,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那时腹中灵胎稍有动静,便能叫他又惊又喜。那段日子太过温存美好,竟让我们以为一切都会按照预想走下去,不会再生枝节。”
下一瞬,温宁似有温和的神情,转瞬即逝。
“直到小公子五个多月时,动静越发多了。我们本以为这是正常现象,可是公子却日渐消瘦了起来。姐姐察觉到异常,强行为公子诊脉,也是那时我才明白,公子周身的灵力早已被小公子吸收殆尽,这孩子在逐渐吞噬公子的血肉。我和姐姐只知道,小公子是由金丹遇精气化形的灵胎,却不知他在父体的生存长大全靠灵气支撑,而唯一知晓这个事实的只有公子,但是公子未曾向我们透露半分。从灵胎到呱呱落地的婴孩,需要十个月的生长周期,可是公子他真正修行的时间只有三个多月,公子他哪里有这么多灵力去供养孩子长大呢!公子他,再难支撑小公子余下几个月的生路。”
预想越是圆满,现实便越衬得残酷绝望。局中人深陷其中难以看透,而旁观者亦饱受折磨。
“我和姐姐都劝公子舍下这个孩子,公子又怎么会同意,灵体化形,非寻常药理所能除去,除非公子自愿取出腹中孩儿,否则那孩子会在公子腹中逐渐成长,吸食他父亲的所有养分。姐姐曾断言,以公子如今的身体状况断撑不到孩子平安落地的那天。可是公子却全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公子说,他既能弃了正道,改修诡道,登顶这些仙门正派一辈子也难攀爬的绝崖险峰,养个娃娃又算得了什么!公子他就是这样,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即使前面是必死之境,也偏要往迈步向前,搏一番天地,死不旋踵。”
“这便是他心中的道,魏婴,他从不是明知不可为而安之若命之人。”
尖锐绵长的痛楚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喘息间都能痛不欲生。
“听前是我的亲生子。”
蓝忘机低声喃喃,过往碎片骤然串联。
“那人是我,是我来夷陵寻魏婴,与他相见的……那天我醉了,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才让魏婴独自承受这些苦楚。”
温宁的每一句话,都似淬了寒锋的箭矢,洞穿了蓝忘机的心神。他仿佛能看到千疮百孔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又瞬间被自责与内疚填补,斑驳的愈合,却又丑陋的令他唾弃。他深深憎恶当年的自己,没能守住本心,没能守在魏婴身侧;更恨那场醉酒之后的荒唐,害得魏无羡承受非人之苦,还就此断绝了重回正道的机会。
悔恨压满身,肺腑皆断肠。
温宁心中亦是万般沉重。
“姐姐劝不了公子,也不忍再伤公子的心。只能看着公子越发枯瘦憔悴。我们心中悲痛,也不能显露出来,因为让公子看到了,心中又要忧虑,还要费神开解我们。驱邪盘也是那时公子为小公子研制的护身法器。公子想为小公子制得这世间最厉害的法器,护佑小公子一世平安,免于邪祟侵扰。可是公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那时已是强弩之末。一天多半的时间都是意识昏迷,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我常常怕公子就这样睡了过去。姐姐说,公子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温宁朝那个已近崩溃的人看去,那人依旧白衣如雪,却不复矜雅清贵。
“驱邪盘才刻出了个囫囵形状,姐姐就已做出了决定。她给公子的饭食里下了药,让公子陷入沉睡,本想无知无觉间刨腹将孩子取出,可是就在孩子离体的那一瞬间,公子竟然醒了,他强撑着意识看着那个孩子,姐姐连忙将孩子交给我,又给公子扎了几针,那时小公子才勉强满了七月,抱在手里就像小猫崽一样小小的,连呼气都是微不可察的。”
温宁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
“姐姐让我走,找个无人之地将他丢了,我们都明白那样小小的婴儿,除非有修为高深的大修行者用灵力续命,否则是必定活不了的。可是公子就那样看着我,眼里盈满了泪,口中喃喃,却说不出来一句话,我知道他在唤我,温宁,别丢下他,别丢下惇惇。但是我还是抱着孩子离开了,我把那个孩子丢在了夷陵山下的荒坟附近,连带着那个尚未完成的驱邪盘。我宁愿余生都跪在小公子的灵魂前忏悔,也要让公子活下来,我想让公子和以前一样活着。”
“后来姐姐对公子用了回生术,让公子遗忘了这段过往,我们连续喂了公子一个月的药膳和补食,才把公子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这段过往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除了我和姐姐知道一切。”
沉默裹挟着他们,更衬的四周冷寂,荒草簌立。
半晌,蓝忘机的声音方才缓缓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这段记忆,对魏婴会有什么影响。我见他每每回溯往事,都要承受莫大痛苦。”
温宁点了点头,“姐姐对公子用的回生术十分厉害,让公子被迫封藏了这段记忆,除非公子自己逐渐回忆起过往,放能将回生术解开。若是受到刺激,这段记忆被人强行唤醒,轻则灵识反噬,重则危及性命。”
蓝忘机闻言沉声决断:“此事,绝不可告知旁人。包括魏婴,你我守下这个秘密即可。”
温宁道:“那小公子呢!也要瞒着小公子吗?含光君,你和魏公子是小公子的亲生父亲,小公子从小颠沛流离,从未有过父母相伴的日子,若是让他知道双亲具在身边,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蓝忘机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一切以魏婴安危为先,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听前这边,来日方长,总会有弥补的机会。”
话音刚落,身侧茂密的草丛之中,传来一声哂笑。很轻,却足以穿过草木,落入二人耳中。
“什么人!”
话音未落,避尘出鞘,冰蓝色剑光凛冽破空,凌厉如一道寒电,直刺笑声传来的草丛。
草丛之间红影骤然翻卷,那人身形急掠,险避剑锋。红衣少年立于晨光之下,脖颈被剑锋擦过,一道细细血珠正缓缓渗出来。
叶亭疏漫不经心抬手,拭去颈侧流淌的血丝,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多谢含光君手下留情,差一点,此地就要多一具尸首。”
蓝忘机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寒霜,威压如山,沉沉笼罩住面前的红衣少年。
“你为何会在此地。”
叶亭疏面上摆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我原本就在这草丛之中打盹,是含光君与温前辈谈话之声将我吵醒。我才刚出声提醒你们,含光君的剑便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温宁神色一紧,上前半步:“方才的话,你全都听见了?”
叶亭疏坦然点头,神色淡淡:“嗯,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了。一段叫人唏嘘的往事,我险些就要为蓝听前喜极而泣。”
蓝忘机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握着避尘的手指骨节泛白,灵力在剑身缓缓流转,迫人的寒意丝丝缕缕向外漫溢。
“你意欲何为。”
是他的错觉吗?他好道友的父亲,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好像真切裹挟着杀意。
可他面上不见半分惧色,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自然是去告诉蓝听前,我替他寻到亲生父亲。这般功劳,我可不会白白放过。”
避尘的灵光愈发炽盛,周遭荒草被无形剑气压得弯下腰。
叶亭疏好似全然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压迫,信誓旦旦的说:“含光君不必忧心,你的难处苦衷,我定会一字不差转述给他。”
蓝忘机的嗓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你究竟想要什么。”
叶亭疏敛去故作正经的神态,眼神澄澈却锋利,直直迎上蓝忘机的目光。
“我的想法再简单不过。我只想叫他寻回亲人,得一份心安。因为他太可怜了,我同情他,所以我想帮他啊!”
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怎么,二位并不认同?”
郊野的风掠过,吹动他红衣衣摆。
“蓝暮这个小冰块,确实挺可怜的,一出生被旁人丢弃,后来被师父丢下,现在又被他的亲生父亲用另一种方式舍弃!他明明都这么可怜了,却依旧心存期盼。他一直在寻找,以前是当个小乞丐,受尽欺凌也要找到师父;后来是日日问灵,费尽心力要找回记忆;到如今,心底还在奢望能够寻到自己的爹娘。”
少年语气步步紧逼,句句直击要害。
“含光君,你不会以为他无父无母长到如今,性子矜冷孤离了一些,便当他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了吧!他只是不愿说与旁人听,不愿展示给外人看而已,那些他失去的,恰恰是他心底最渴求的。含光君,难不成魏前辈一辈子记不起前尘往事,蓝暮就要一辈子当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不成!”
“若果真如此,为何不在他出生之时,就让他在自己的亲生父亲怀里断气,能在自己亲人怀中安详等待的死亡,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慰藉。”
也好过他的内心不断期盼,失望,悔恨,又不停寻找,落空,片刻不得安宁。
蓝忘机看着这个直言不讳的少年,句句机锋,字字嘲讽,虽是拐弯抹角的为听前鸣不平,但是言语过于偏激。
“叶初,尔之心性偏执狂妄,若不收敛,他日会为自己招来滔天祸事。”
“多谢含光君提点。”
叶亭疏扬唇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在乎的桀骜:“至于收敛,大可不必。我就觉得我这性子挺好的,明晃晃的招摇,要不怎么能吸引来小蓝公子跟我结为道友!”
最后几个字尾音拖得轻缓暧昧,听来全然不似寻常知己之交的坦荡口吻。
就连一旁的温宁都看出来这个少年是在故意挑衅含光君。
风骤然一滞。
避尘悬在半空,冰蓝色的剑光幽幽流转,无形的剑压如沉沉山岳轰然铺开,周遭齐膝的荒草被这股灵力威压压得齐齐伏倒,沙沙草响尽数消弭。
蓝忘机素来沉静如山的面容,此刻彻底覆上一层阴翳,琉璃色眼眸冷得不见半分温度。
“倒是我,当真小瞧了你。”
短短一句,虽未厉声呵斥,却字字都裹挟着迫人的重量,郊野气氛瞬间绷到极致,仿佛只需一丝火星,便会立刻刀剑相向。
衣料被劲气碾得贴在肩头,叶亭疏仿佛对周遭变化全无所知,面上不见半分怯意,依旧从容接话。
“那是自然。不过短短数月,便与蓝暮相交至深,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他语气淡淡,却句句戳在蓝忘机的心防之上,“含光君大可放宽心,往后一路同游,我自会照拂好蓝暮。您只管守在魏前辈身侧,安心陪着他,静待记忆慢慢苏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