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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缄亲五 ...

  •   魏无羡坠入一片混沌迷离的梦境。无边漆黑之中,一阵细碎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钻入耳中,好似初生小猫的呜咽。那声响萦绕周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的心,窒息般的钝痛袭来,令他身躯控制不住地阵阵抽搐。

      “活不了的,太小了……”

      一道女子的嗓音响起,听来分外熟悉。

      “把他……莫叫旁人看见。”

      不,不要丢下他。魏无羡心底拼命想要出声阻拦,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刹那间,熟悉的恐惧与无力感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让他深陷其中无法呼吸。

      魏无羡拼命挣扎却无法解脱,痛苦与绝望交织,将他紧紧缚住。意识昏沉之际,一缕琴音缓缓漫来,似涓涓清泉淌过耳畔,舒缓温润。琴音如丝如缕,轻盈地安抚他纷乱的神识,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待他静下心神,混沌消散,天光乍现。

      一曲安神曲尚未奏完。

      蓝听前察觉到床榻上魏无羡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没有半分停顿,指尖继续起落拨动琴弦。

      一曲终了,魏无羡已然沉沉安睡。

      蓝听前收琴起身,放轻脚步走出里屋。才踏入院落,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纷沓的脚步声。

      他快步上前拉开院门,果见一众姑苏蓝氏弟子站在门外,下半身衣摆尽被河水浸得湿漉漉的。唯独蓝景仪身上不见外袍,只着里衣。

      看见开门的蓝听前,蓝景仪难掩满脸兴奋。

      “听前,你都不知道我们今日收获有多丰厚!一共捕到六条鱼,其中有一条还是我亲手抓到的!”

      蓝思正略带惭愧地挠了挠后脑:“我和景修一条都没有捕到,景仪同思追各得一条,剩下四条全是六条捉到的。”

      这群自幼受礼仪管束的世家弟子,平生少有下水捕鱼的经历,能捉到一条便足够拿来夸耀半日,一无所获原也在情理之中。

      蓝思追面颊微微泛红,谦逊道:“不过是我与景仪运气好些罢了。六条才是最大的功臣,捕得四条,条条肥硕圆润。这下,我们所有人的口粮,便都有着落了。”

      蓝景仪连忙附和:“没错!六条实乃灵兽,下爪又快又准,一出爪,必得鱼!”

      被众人交口称赞的白狼六条,此刻迈着一副骄矜的步子走到蓝听近跟前。它背上驮着一只白色双挂布包,布包两边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

      望着那只分外眼熟的布包,蓝听前也算是知道了蓝景仪消失的外袍去向何处了。

      蓝听前毫不吝啬,轻声夸赞:“确是厉害。”

      六条愈发得意,昂着头颅,大摇大摆踏进院中。

      待到所有人尽数入院,蓝听前抬眼扫过一圈,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红衣身影。

      蓝思追开口问道:“听前,魏前辈与含光君呢,怎么不见他们?”

      “魏前辈在内屋歇息安睡,含光君同温前辈外出叙话去了。”

      几名少年闻言,纷纷凑到一处低声私语。

      蓝景修满心疑惑:“鬼将军怎么突然过来了?莫不是要来带我们外出夜猎?”

      蓝思追答道:“想来是叔叔放心不下我们,特意寻到此地。”

      蓝思正好奇追问:“你们说,含光君和温前辈会聊些什么?”

      蓝景仪猜测道:“他们二人能共谈的,想来也只有魏前辈了。”

      余下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场小讨论就此作罢。

      一直默然伫立,仿佛置身事外的蓝听前,这时终于开口发问:“思追,怎不见叶初?”

      蓝思追一怔:“亭疏他在我们抓鱼的时候就先回去休息了,他难道没有回来吗?”

      蓝听前轻轻摇了摇头。

      蓝景仪宽慰道:“听前,你别担心,我猜他定是找了个僻静地方,躲清闲去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蓝听前神色依旧沉静:“时辰差不多了,该给他煎药。”

      目送他转身走入厨房,蓝景仪才忍不住叹道:“思追,换作从前我怎么也想不到,听前这般孤高矜傲、对谁都冷淡的人,竟会这般细致地照拂叶亭疏。我也没觉得叶亭疏品性超凡出众,怎么听前偏待他格外不同。”

      蓝思追面露几分无奈:“景仪,你还是不了解听前,他虽然看上去与人疏离,但是心思细腻温柔。听前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蓝景修跟着附和:“思追说得没错,听前师弟只是外表清冷,实则本心仁善坦荡,光风霁月,活脱脱一个低温版的泽芜君。”

      蓝思正连忙探头纠正:“什么低温版泽芜君,依我看,分明是顶配版的含光君。”

      眼见话题越扯越偏,蓝景仪急忙出声打断:“快别议论了,当心被听前听见,他最不喜旁人这般评说自己。”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院门。

      蓝听前也闻声自厨房走了出来,一众小辈立时收敛嬉笑,端正身姿。

      “含光君。”

      “温前辈。”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厨房门口的蓝听前身上,迈步向他走近。

      “听前,魏婴现下如何?”

      蓝听前据实回禀:“我方才抚安神曲为魏前辈静心凝神,如今他心绪安定,已然安睡。”

      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神韵相似的少年,蓝忘机心口剧烈震颤。这是他挚爱之人留给自己的孩儿,少年血脉之中,流淌着他与魏无羡共同的骨血,是这世间与他至亲至重的人。

      蓝忘机静静凝望着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眼底翻涌压抑的万千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伪装。

      “嗯,你做得很好。”他的语调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柔和。

      突如其来的赞许,叫蓝听前微微一怔。

      待到蓝忘机迈步进入内屋,一众小辈才缓缓回过神。

      蓝景仪满脸难以置信:“方才……含光君是在夸奖听前?我没有听错吧?”

      蓝思追点头:“你没有听错,我们全都听见了。”

      顾忌魏无羡就在里屋安睡,少年们不敢高声议论,只能按捺满心好奇,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院中伫立的温宁身上。

      温宁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众人的视线,目光沉沉落在那如玉一般的少年身上,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蓝听前被他看得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原本懒洋洋趴卧在厨房门口晒毛的六条,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猛地翻身起身,朝外飞奔而去。

      蓝听前见状,当即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听前,你去哪里?”

      村庄小道,日光融融,路边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叶亭疏!蓝听前在哪!本宗主要同他比试!今早他竟敢将我打晕,我定要讨回公道,要他为自己的莽撞无礼赔罪!”

      金凌怒气冲冲拦在叶亭疏身前,身后立着金玖、金石二人,一脸手足无措,想要劝却又不敢上前。

      叶亭疏心中已然了然。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戏谑:“金宗主怎不多歇息片刻?蓝暮明明说你要睡满两个时辰,这还未到时限,怎么便醒过来了。”

      这话落在怒火中烧的金凌耳中,无疑火上浇油。

      “叶亭疏,你是在讥讽我吗!若非你身上有伤,与你交手胜之不武,单凭方才这句话,我便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还挺有原则的。

      就在此刻,白色的灵兽骤然窜至叶亭疏身后,硕大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

      叶亭疏抬手,轻轻抚过它的头顶:“鱼都捕完了?”

      六条尾巴用力摇晃,几乎摇出残影作为回应。

      一人一狼旁若无人的互动,更惹得金凌怒火高涨:“叶亭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宗主说话!莫以为唤一头畜生过来壮声势,我便会心生畏惧!”

      说话间,岁华长剑横在身前,他瞪向白狼厉声呵斥:“孽畜,速速退开,不然我便拔光你一身狼毛!”

      六条当即俯下身,摆出攻击姿态,露出锋利獠牙,喉咙之中发出低沉威慑的呜呜低吼。

      叶亭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金宗主别冲动,当心波及我这个伤者。”

      再这么僵持下去,他快要撑不住。心口闷痛阵阵袭来,连周身经脉都隐隐作痛。

      金凌抬眼打量眼前之人,只见他面色灰败,气色竟比先前还要糟糕几分。想他堂堂兰陵金氏的宗主,倒不至于以强欺弱,欺负一个伤者,即使这人是他舅舅的情敌!

      心中道义开始拉扯制衡,金凌正要缓缓放下手中长剑,一道白衣挺拔的身影快步闯入视野。

      “金宗主,你在此做什么。”

      叶亭疏抬眼望去,蓝听前已然站到了自己身侧。

      “蓝听前,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寻你!今日我们便就此比试,一并了结今早的仇怨!”

      方才稍稍平复的火气再度节节攀升,金凌只觉得此刻气力充沛,仿佛十个蓝听前都不在话下。

      可蓝听前半分目光也没有分给金凌,一双眸子牢牢锁在身侧摇摇欲坠的人身上。

      “你的气色为何这般差?颈间的伤从何而来?方才究竟遇上何事?”

      见他面色惨白,蓝听前不等对方回话,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搭脉。他医术算不上精深,却也能诊出,叶亭疏脉象紊乱虚浮,差得惊人。

      叶亭疏勉强扯出笑意:“说来话长,小蓝公子,我现下实在没有力气细说。”

      蓝听前眉峰紧紧拧起,“那就不必说了。我带你回去休养。”

      又一次被彻底无视,金凌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挡在二人去路。

      “站住!蓝听前,本宗主准许你离开了吗?”

      蓝听前这才转头看向他,语调冷淡:“金宗主,我现下没有心力同你比试。”

      就在这时,蓝思追、蓝景仪一众姑苏蓝氏弟子也循着踪迹匆匆赶来。

      蓝景仪当即开口回怼:“金凌,你又闹什么脾气!你身为兰陵金氏宗主,何苦揪住一点小事不肯罢休!”

      一旁充当背景板的金玖与金石看着眼前和今早如出一辙的纷乱场面,直想以头抢地,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忽然,金凌瞥见人群之中那道玄色身影,更是愤懑难平:“好,连鬼将军也来了!你们全都偏帮此人!他究竟有什么能耐,值得所有人围着他打转!”

      盛怒之下,金凌再不克制,手腕一转,岁华剑鞘重重击打在叶亭疏胸口。

      大爷的,他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莫名其妙的挨了一下,叶亭疏身子踉跄向后,胸口传来尖锐撕裂般的剧痛,险些直直跪倒在地。

      “叶初!”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将他稳稳扶住。叶亭疏抬眼看向蓝听前,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眸,此刻才聚起一丝微光。

      “叶初!你怎么样?”

      望着少年满眼焦灼的神色,叶亭疏本想出言宽慰,可张口之间,尚未吐出半句言语,一口鲜血已然呕了出来。

      “叶初!”

      蓝听前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泛红。

      “蓝暮……别慌。”叶亭疏胸口剧痛翻涌,面上却还强撑着一抹浅笑,“我恐怕……还要再吐一口。”

      话音落下,又是一大口鲜血自唇边倾泻而出,点点溅落在脚下的青草之上。

      周遭众人见状,不由得纷纷慌了神色。

      “怎么呕出这么多血?”

      “莫不是已经伤及肺腑?”

      蓝景仪怒声呵斥:“金凌,你至于下手这么重啊!你是真想杀了他吗?”

      金玖、金石连忙快步护到自家宗主身侧。

      “宗主,这人好歹也出自霖夏顾氏,您怎下如此重手!真是伤出什么事来,兰陵金氏也不好看啊!”

      “是啊宗主!若是因此和霖夏顾氏结下仇怨,实在得不偿失!”

      “我没有!我连一成灵力都未曾动用!”金凌怔怔凝视自己的手掌,声音恍惚,满心都是匪夷所思,“怎么会这样?莫非……是我的修为不知不觉又精进了?”

      蓝听前伸手揽住已然陷入昏迷的叶亭疏,周身气息沉得如同寒渊,眸光凛冽似冰刃,直直看向金凌。

      混乱场面的一旁,温宁立在原地,满心纠结。

      他到底该不该开口道出实情,叶亭疏之所以吐血昏迷,根源并非金凌这一击,而是含光君伤的。

      方才那一掌埋下的隐患,此刻终于爆发。郊野的秘密依旧被掩藏,只是所有人都被卷进这场猝不及防的误会之中。

      待到叶亭疏悠悠转醒,鼻尖先萦绕开一缕淡淡的兰香。察觉到身下并非自己原先歇息的房间,他下意识便要撑着身子坐起。

      “慢些。”

      清冷的声音自屋室一角响起。

      他侧过目光望去,只见蓝听前将那柄赤红如血的陌欢剑轻轻搁放妥当,迈步走到床沿,俯身稳稳将他半扶起来,又拿过软垫垫在他的后背。

      “我昏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蓝听前顺势在床畔落座,目光落在他脸上,“现下身子感觉如何。”

      叶亭疏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在心口位置:“已无大碍。方才吐血看着凶险,可呕出那一口淤血之后,除了心口余下隐隐钝痛,周身经脉反倒舒畅不少。”

      “叶初,方才我为你疗伤,才窥得端倪。你的灵脉先前淤塞滞涩,只因你自行封锁灵脉,无法调动半分灵力,是以我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异样。”

      叶亭疏抬眼看向他,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有人察觉到了你灵脉淤结,且出手为你疏通。只是那人并未以灵力缓缓温养疏导,而是选择以强横力道强行冲开你的灵脉。”

      话说到此处,叶亭疏心中已然全然明白。

      那时他本就身负伤势,封脉之后,躯体与寻常凡人无异,自然承受不住来自含光君那“善意”的一掌,吐血也是情理之中。

      回想当时,自己句句挑衅,几乎是在对方的底线上肆意蹦跶。那位素来端方持重的前辈,盛怒之下,竟只是“帮”自己打通了灵脉。

      这哪里是什么君子雅量,简直称得上圣人临世。

      就是不知——这位受人敬仰的圣人是否亏了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缄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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