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缄亲三 魏 ...
-
“听前,你的伤势尚未痊愈,暂且回房休养。叶亭疏,便劳你带着思追、景仪他们多捕些鱼回来,权当午饭。”魏无羡说着目光扫过围成一圈的小辈,“可有异议?没有便动身吧。”
他们之中唯有六条清楚捕鱼的去处,一众蓝家弟子又和六条并不相熟,正需要一人从中周旋。魏无羡心中,早已经敲定好了这个充当“润滑剂”的人选。
就在众人都无异议时,蓝听前上前一步:“魏前辈,我的伤并无大碍,不如让叶初留下休养。”
“你若当真想寻事做,便去安抚那些神魂尚且不稳的幸存者。”
一句话落下,院内骤然陷入寂静。
众人眼见这容貌相似的二人遥遥对视。蓝听前唇角抿得紧紧的,俊朗面容覆上一层寒霜,冷得几乎要凝出碎冰,可终究抵不过长辈的目光威压。终是恭恭敬敬向二人行过一礼,默然离去。
方才这一幕,把蓝景仪几人惊得怔在原地。若不是蓝思追低声催促,这群少年怕是还要许久才能回过神。
叶亭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半分异动,唯有眼底明暗翻涌,缠绕着复杂难言的心绪。
一众小辈尽数离开,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院落瞬间冷清下来,倒衬得魏无羡与蓝忘机,像一对守着空宅的老人。
魏无羡忽地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蓝湛,你刚才怎么能这么说听前呢!话说得太重,又是当着一众小辈,多伤这孩子的自尊心。这般年纪的少年最是好面子,听前自小恪守礼度,哪里像那个叶亭疏,脸皮厚得百无禁忌。你方才那番话,无异于当众扫他颜面。”
蓝忘机微微垂眸:“魏婴,我只是教他,当克己敛心。”
“道理是这么说,可也不该这般直言呵斥。”魏无羡轻叹一声,“含光君,往后这类劝诫后辈的事,交由我来便好。对待少年该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况此事也不全是听前的过错,大半责任该算在另一人头上。若是蓝老先生在此,头一个要管教的恐怕便是叶亭疏。”
蓝忘机琉璃色眼眸掠过一丝浅浅无奈:“魏婴,此言未免有失公允。”
魏无羡眉头一挑。怎么,这是说他只会纵容后辈,不懂教化?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闷气,正要同这位“严父”好好争辩一番,余光却瞥见门外廊柱后,一截鬼鬼祟祟晃动的黑色衣摆。
“门外何人?”
院外之人似是听出屋内气氛紧绷,一阵踌躇之后,黑衣男子缓步跨进院门。
“魏公子,含光君,是我。”
“温宁?你怎么会来此处?”魏无羡见到来人,颇感意外。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黑发半垂,勉强遮住苍白面颊与颈间蜿蜒的符文,容貌俊厉,正是温宁。
“是阿苑传信告知于我。我原本与一众小辈相约,待此番除祟了结,便带他们外出夜猎。久等不见人影,心中放心不下,便回信追问阿苑,循着踪迹寻到这里。”温宁说到此处,稍稍顿住,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公子,我……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打扰你们谈话了?”
方才院内那股紧绷的气息,就算站在门外也能清晰感知。
魏无羡瞥了一眼身侧身姿挺拔如松的蓝忘机,连忙岔开话题,笑得轻松:“谈何打扰。我与蓝湛方才不过在探讨一番育儿之道。要带着这般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总要讲究因材施教,你说是不是,蓝湛?”
蓝忘机心底无声轻叹,只得顺着他的话应道:“嗯,你说得有理。”
见他应声,魏无羡心中那点郁气一扫而空。
温宁迟疑开口:“公子,你们方才,是在为听前小公子的事烦忧吗?”
“你都听见了?”
温宁略有些窘迫,垂首道:“是,门外隐约听闻几句。”
看来大半都听进去了。
“温宁,你从前可曾与听前相识?”
“谈不上深交。仙门大乱之时,我曾在莲花坞与小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温宁陷入回忆,“彼时旁人见我,多半心怀忌惮,可听前小公子半分没有避讳疏离,待我如同寻常长辈,礼数周全。被人当作普通人平等善待,那种滋味,实在难得。小公子性子清冷却不倨傲,行事端肃却不刻薄,便是世间谦谦君子,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脱口问道:“公子,不知听前小公子的生身父母,是姑苏蓝氏哪一位尊长?能教养出这般人物,该是何等雅正贤明之人。”
魏无羡神色微微一敛:“温宁,听前并非蓝家嫡系,亦非旁支血脉。”
迎着温宁满脸的疑惑,他缓缓道出前尘:“这孩子刚出生便被家人舍下,万幸被外出夜猎的晓星尘道长救下。三岁之前由抱山散人照料,之后晓星尘道长下山,亲自教养他五载。义城祸起,晓星尘道长身死,便是泽芜君将他救下,留在身边抚育至今。”
“刚出生便被丢弃……”温宁低声喃喃,满目恻然。
“倒未必是抛弃。”魏无羡摇摇头,伸手自乾坤袋取出一件物件,“你看这是什么。”
温宁探头一望,看清那器物模样,本就惨白的面容瞬间涌上一层惊惶:“公子!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魏无羡满心疑惑:“这是我亲手炼制的,半成品驱邪盘。你何故反应如此之大?莫非从前见过同类法器?”
温宁强压下心神震荡,僵硬地解释:“不曾见过。只是这盘上符文威势逼人,看着便令人心生忌惮。”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只尚未完工的驱邪盘上,不肯移开半分。
魏无羡将心底的疑窦暂且压下:“你眼光倒是不错。此物若是炼制完成,凶邪撞上,都要被剥去一层修为。温宁,你看这件法器如何?”
熟悉的话语钻入耳畔,眼前依旧是魏无羡的模样,可温宁的思绪却骤然被拉扯回遥远的过往。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另一个消瘦苍白的身影,手中托着形制一模一样的器物,眼底满是憧憬与温柔。
“你倒是眼光独到,这是一枚驱邪盘,尚在炼制。温宁,我要做出世间独一份的护身法器,叫一切阴邪退避三舍,就算是你撞上,也吃不消。温宁,你觉得这法器,配我的孩儿如何?”
彼时的他是如何应答的?
“此器对凶尸邪祟克制极强,若是赠予小公子,定能替他挡灾避祸,护他一世平安。”
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满心欢喜,既为那人高兴,也由衷期盼那个尚未降生的孩童。那是那个长久独行于黑暗之中的人,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寄托。
强行压下翻涌的回忆,温宁心口阵阵抽痛,艰涩开口重复着当年那番话:“公子,这件法器对邪祟凶尸克制极强,若是炼成,必将成为修真界独一无二的宝物。”
“是啊,独一无二。”魏无羡低头端详掌心的驱邪盘,心口隐隐发闷,“愿意费尽心血,为襁褓孩儿炼制这般护身法器,足见他的家人对他爱重至深。想来听前绝非被狠心抛弃,他的家人当年定是身陷绝境,万般无奈,只能用这种方式,为孩子搏一线生机。”
“公子,这驱邪盘,不是你亲手所铸吗?”温宁浑身微微颤抖,一个可怕又酸涩的猜想,在心底渐渐成型。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探究。
“这枚确是我所铸。可听前身上,也有一枚尚未完工的驱邪盘,那是听前的襁褓之物。”
“襁褓之物……小公子……”温宁心神激荡,惨白脸上交织悲与喜。
他深深望向魏无羡,那一瞥之中,盛满歉疚、悔恨,又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欣喜,万千情绪翻涌纠缠。
魏无羡被这复杂的眼神看得心口发沉,正要开口追问,温宁忽然深深躬身一礼。
“公子,含光君,我忽然记起尚有要事需要处理,先行告辞。”
“温宁!你要去往何处?温宁!”
黑衣身影不曾回头,快步消失在院门之外。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和记忆里某一道模糊、令人肝肠寸断的画面重叠。
骤然一阵剧烈头痛袭来,天旋地转,魏无羡浑身脱力,直直向前栽倒。
“魏婴!”
这是他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声呼喊。心底还漫过一丝念头:糟了,又叫蓝湛受惊了。
蓝忘机伸手将倒下来的人搂进怀中。方才还带着几分清冷沉静的眉眼,瞬间被慌乱覆盖。他垂首,额头轻轻抵上魏无羡的额角,清浅的呼吸落在魏无羡的脸颊。
宽敞的院落之中,一众男子盘膝静坐。众人衣着各异,有的着粗布麻衫,有的穿精细绸缎,只是无论粗衣细锦皆染脏污,且众人面容无不疲惫憔悴,显得十分愁苦。
院落正中央,白衣少年端身而坐,古琴横置膝头。修长洁净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琴音似珍珠滚落玉盘,温润的灵力顺着乐声缓缓流淌,轻柔包裹住院内每一个尚且惊魂未定的人。
众人不由自主闭上沉重的双眼。脑海之中,地窖里血肉横飞的恐怖幻象渐渐消散,恍惚间,他们仿佛退回生命最初的模样,尚在母腹之中蜷曲安睡,耳畔萦绕着母亲低低的呢喃。连日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被暖意抚平,堕入一片安宁圣洁的庇护之中。
一曲终了,袅袅余音还在庭院里缓缓回荡。
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在琴弦之上,止住最后一缕颤音。
蓝听前抬眸,望向围坐四周的幸存者。众人自宁静幻境之中慢慢苏醒,瞳孔褪去先前的惊惶涣散,多了几分清明,心神也渐渐安定下来。
“乐曲已毕,诸位可以回去歇息了。”
蓝听前收琴起身,正要转身离去,人群末尾忽然爆发出一阵悲恸的嚎啕大哭。
“我想我娘了……”
这一声哭开了头,满院大汉纷纷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娘,俺也想俺家老娘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身体这么样了……”
“这我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我娘肯定天天挂念担心我,娘啊……”
“我想家了……我娘现在一定日日在门前盼着我回家,我真是个不孝子啊!啊呜……”
一片思亲的啜泣声里,一道杀猪似的嚎哭格外突兀,硬生生从一众哭声里冲了出来。
“都怪我当初贪恋美色,不听家中妻妾规劝,险些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承蒙苍天垂怜,此番若是能够归家,我定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好好待家中几房妻妾,事事听我家贤妻的劝!”
哭喊之人身着葱绿色锦缎,伏在地上痛哭。只是身形过分丰腴,连俯身跪拜都分外费力,忏悔的模样看着格外滑稽。
哭罢,他吭哧吭哧朝着蓝听前的方向匍匐挪动,活像一只巨大蠕动的天蚕。
“仙长!多谢仙长搭救,若是没有诸位,我言必行,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会有!”
“分内之事,不必如此。”蓝听前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寸,避开他的跪拜。
这时人群之中,有人声音发颤开口问道:“仙长,我们何时才能够回家?”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齐抬眼望向那如玉般矜贵清冷的少年,目光里满是祈求与期盼。
蓝听前没有半分迟疑:“待诸位身子与心神调养稳妥,便会有仙门弟子护送各位返乡。这段时日,我会以琴音疗养,助诸位稳固神魂。”
辞别院落,蓝听前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抬眼望向头顶澄澈湛蓝的长空,离开云深不知处已经不少时日,还未曾同泽芜君传信。
离了自己日日抚琴相伴,不知尚且心绪郁结的泽芜君,近况如何。
心念及此,他指尖凝起灵力,唤出一只灵蝶传讯。
君安否?吾今安好,甚是挂念。
看着灵蝶振翅消失在天际,蓝听前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感知到一股沉沉的阴寒气息正在靠近,绝非活人的生息。
陌欢剑瞬间被握于掌心,灵力自掌心奔涌而出:“何人在此?”
蓝听前目光冷厉,望向院角阴影处。
一道黑色身影自角落缓步走出:“小公子,是我。”
看清来人,蓝听前方才敛去周身凛冽的杀气:“温前辈,您为何来此?”
“是思追传信告知我的,知晓你们在此处,我便赶来了。”
“前辈是要去寻魏前辈与思追他们?”
“魏公子那边我已经见过,思追倒不急于一时。”温宁定定看着眼前少年,“许久未见,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蓝听前神色郑重:“前辈请讲。”
温宁深深凝视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少年。
实在太像了。风骨神韵肖似含光君,眉眼间的风情却又与公子别无二致。他早该察觉,若非藏着渊源,世间怎会平白出现这般神韵相合的人。
蓝听前被温宁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像极慈爱的长辈疼惜自家晚辈,可这份慈爱之下,又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悲伤。
“小公子,上回相见,你尚不像这般单薄,如今怎的越发清减。”
“近日祸事接连不断,时常饮食失时。”
温宁听得心中一阵心疼,出言劝诫:“小公子,顺时饮食,才是调养身体的根本。如今你尚且年少,遇事便三餐不顾,倘若往后遇上世间天大的磨难,难不成还要绝食以求解脱吗?”
蓝听前微微一怔。
温宁望着他,心底酸涩翻涌:“我们都盼你一生安稳福泽。可世事无常,灾祸磨难从来无从预料。唯有先好好照料自己,方能扛过世间万般波折。这也是你……魏前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多谢前辈提点,听前记下了。”
蓝听前心中正暗自诧异,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白衣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含光君。”蓝听前躬身行礼。
蓝忘机微微颔首:“你魏前辈有些不适,已经睡下。你前去照看,若他醒了,多陪他说说话。”
蓝听前心底掠过一丝疑惑。依旧依言领命,转身离去。
待到蓝听前的身影彻底走远,院落边只剩下二人。蓝忘机神色冷寂,沉沉看向温宁。
温宁不由得心头一虚:“含光君,公子……公子他究竟如何,为何会忽然不适?”
蓝忘机一瞬不瞬盯住他:“魏婴的状况,你心里最为清楚。温宁,十六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温宁神色闪烁,言语含糊:“含光君何出此言,为何忽然问及十六年前旧事?”
蓝忘机眼底的寒意再也压制不住。
“温宁,你心中藏着一桩秘密。这个秘密被魏婴非自愿遗忘,唯有你,始终记得全部真相。”
温宁浑身愈发僵硬。
蓝忘机语气沉沉,字字清晰:“这个秘密,不仅关乎魏婴,也关乎听前,是吗?。”
温宁垂首闭了闭眼,终于松口妥协。
“含光君,我们换一处地方细说。我会将全部始末如实相告,但此事万万不可让旁人听闻,就连公子本人,也不能知晓。”
二人行至一处荒僻郊野。萋萋荒草长到及膝高度,四下杳无人迹,只有风掠过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十六年前,公子原本有机会重修正道。”
迎着蓝忘机满是震惊的目光,温宁的声音浸满悲怆,缓缓揭开尘封的往事。
“那时我们都生活在乱葬岗中,公子嘴上总笑着说做人人惧怕的夷陵老祖也未尝不可,可我同姐姐心里清楚,他比谁都渴望重回那条阳关大道,做一名堂堂正正的修真之士。后来姐姐研制出一帖丹药,服下之后能够短暂重塑体质,有机会让公子改换修炼路径。只是代价极为残酷,修行之时,周身经脉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痛彻骨髓。
可公子将万般剧痛尽数咽下,咬牙日日苦修,整整三月,竟真的修出了金丹雏形。那是居于乱葬岗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公子发自内心开怀大笑。彼时我和姐姐都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温宁稍稍停顿。
一道低沉苦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这些事,我全然不知,魏婴也从未对我提过半分。”
“因为这段过往,公子自己也忘了。”
在蓝忘机惊愕的注视之下,温宁继续诉说。
“一日,公子说有故人来访,要前去叙旧,他还想向那人炫耀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嘱咐我们夜里为他留饭。我和姐姐私下猜想,来人多半是江宗主,以公子与他的交情,这份喜事定然第一个想要同他分享。可那一夜,公子很晚才归来,神色郁郁,晚饭也未曾动一口,便直接歇息。公子不愿多提,我与姐姐也不敢追问。
往后几日,他依旧照常修行。直到有一日,公子忽然来找姐姐,请姐姐为他诊脉。”
温宁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姐姐,岐山温氏最好的医师,却只诊出公子体内的灵脉近乎枯竭,因为他周身所有的灵力全部积聚丹田。姐姐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公子伸手握住姐姐的手腕,按向自己的小腹。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看见姐姐露出那般错愕震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