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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缄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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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株老树枝叶交叠,淡淡的晨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二人肩头。魏无羡半边身子几乎挨在蓝忘机身侧,一缕乌黑发丝混着蓝忘机的月白抹额垂在一处,纠缠不分。
“果然起得太早。”魏无羡压低嗓音,气息轻轻扫过蓝忘机耳畔,“早知道便睡到辰时末尾,等他们自己闹完,直接过来吃现成的饭。”
院内争吵不休,蓝忘机眉峰微蹙,低声道:“魏婴,何不制止他们。”
“少年人血气旺盛,起些争执实属寻常。若一味压下,心结也还搁在心底。不如让他们比试一场,输赢倒是次要。趁此机会能将对彼此的不满宣泄出来那才是主要的。”魏无羡指尖捻住那一缕和自己发丝缠在一起的抹额流苏,眉眼漾开狡黠笑意,“所以含光君,你是打算进去劝架,还是陪我在此隔岸观火,做这桩‘错事’?”
琉璃般清透的眼眸里,满满只映着魏无羡一人,蓝忘机不曾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身,往他身侧又靠近半寸,无声给出了答案。
魏无羡倚在蓝忘机身上,想起少年们方才一番大肆吐槽,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狐疑,压低声音:“含光君,问你个事,你要跟我说实话。我做饭,当真那么难吃么?”
蓝忘机垂眸望他,琉璃色的眼眸认认真真凝着魏无羡的眉眼,没有半分迟疑,语声平稳郑重,一本正经说出这句昧心之言:“好吃。”
魏无羡闻言低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伸手戳了戳蓝忘机的脸颊:“好一个端方雅正、言出必实的含光君,原来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
蓝忘机捉住他作乱的手腕,指尖轻轻扣住,嗓音依旧沉静:“你做的,便好吃。”
院中的吵嚷依旧此起彼伏,魏无羡轻叹:“真是苦了思追,小小年纪,整日忙着调解事端。”
蓝忘机轻声发问:“魏婴,若是这般法子依旧无用呢?”
“简单。”魏无羡笑意不改,“那就把这场风波的源头拎出来,拿他说事好了。”
厨房之内,叶亭疏正安坐灶边添柴,只觉周身莫名一冷,脊背发寒。
金凌与蓝景仪依旧争执不休,推搡着从厨房闹到院落,蓝思追一众也跟着出去劝解。方才还热闹拥挤的小厨房,转瞬便空荡下来。
灶火噼啪轻响,火光跳跃,将光影投在四壁。屋内只剩下叶亭疏,还有立在他身前那道雅正挺拔的白衣背影。
叶亭疏望着那道背影,不由得轻轻感慨:“前方未居安,后院起内乱。”
估摸着灶下柴火足够炖煮药粥,叶亭疏扶着灶台慢慢站起身,手臂旧伤隐隐传来钝痛。
“瞧这架势,这两位好汉是真打算动手。蓝暮,要不要去请含光君和魏前辈过来,拦一拦这场内斗?”
蓝听前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小臂上,语声柔和:“不必,让他们将郁气宣泄干净。此事非你之过,不必放在心上。”
金凌被金玖、金石两名兰陵金氏弟子一左一右死死拽住,身子动弹不得,嘴上却半点不肯退让。
“人说话,狗打岔,王八呲牙欠敲打!蓝景仪你寻面镜子照一下吧!这不就是你吗?”
另一边的蓝景仪也火气上涌,当即反唇相讥:“我?金宗主这话可就说错了!我雅正端方,愧不敢当!”
他扬声继续怼回去:“论起来,该反省的是你才对。作人不说人话,作狗却不守本分,就算是王八尚且懂得缩头避祸。厉害啊,金宗主!这三样你一样都做不到,骂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你还不如三无修士!”
金凌勃然大怒:“蓝景仪!今日我若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便不姓金!”
蓝景仪也毫不示弱,龇牙回呛:“那金宗主不妨准备改姓。兰陵金氏的宗主不姓金,传出去倒是一桩奇闻。”!
金玖急得满脸涨红,用力拉住自家宗主:“宗主,息怒!对方人多,真动起手来,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金石也连忙在一旁劝:“正是如此。含光君与夷陵老祖都在此地,此事闹大,有损宗主声名。”
蓝思追上前拉住蓝景仪:“景仪,别再争执。金凌终究是兰陵金氏宗主,你们真要是动手,会折损姑苏蓝氏与金氏两家颜面。”
蓝景修跟着劝道:“景仪,少说几句。若是闹到含光君与魏前辈跟前,少不了要受责罚。”
蓝思正亦附和:“是啊,景仪,冷静些,切莫冲动。”
院门外,听着院内少年吵嚷不休。一众孩子七嘴八舌地劝架,两个少年还在互不相让地斗嘴。
魏无羡不由得低声叹道:“你听听这二位,张口便是一串,押韵顺口,滔滔不绝。背诵家规的时候半分不见这般劲头,出去夜猎几趟,除祟的本事没见长,骂人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蓝忘机神色淡淡:“罚得轻了。”
“说得有理。”魏无羡煞有其事地点头,“下次便罚他们倒立抄写家规二十遍,看还敢不敢这般逞口舌之快。”
他身子像没有骨头一般,微微斜倚在蓝忘机肩头,胸膛传来沉稳轻微的震动,耳畔落下一声低沉的应答。
“嗯。”
二人指尖正要相触交握,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活物靠近。双双转头望去,只见一头体格健壮的白狼,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摸过来,一副打算悄无声息绕开二人溜进院子的模样。
被两道目光同时锁定,白狼猛地顿住,挺直脊背,如同人一般立在原地。魏无羡竟在它的神态里看出几分手足无措的忸怩。
它口中虚虚衔着一条肥大的草鱼,浑身皮毛湿透,雪白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躯体上,唯独一双眼睛炯炯发亮,格外灵动。
魏无羡瞧透它的心思,望向院内吵作一团的院落,对着白狼轻轻摇了摇食指。
“你小家伙就别往里凑了,里头正唱大戏呢,就在这儿陪着听热闹吧。”
白狼似是忌惮蓝忘机身上清凛的气场,将口中草鱼轻轻搁放在地面,端端正正席地而坐,两只尖尖的狼耳高高支起,静静听着院中此起彼伏的喧闹。
魏无羡望着它,轻声打趣:“倒是只不错的灵兽,只可惜头顶缺了几处毛,平白折损几分风采。”
院外晨光温软,一派安闲;
院墙之内,气氛却已经紧绷到极点,两人拔剑相向,冲突一触即发。
叶亭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打算踏出厨房上前劝架。
蓝听前跨步上前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出去拉架,总不能真叫他们打起来。我有种预感,这事要是闹到你那两位长辈跟前,我怕是要……”
叶亭疏抬手,在自己脖颈处轻轻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蓝听前垂眸看向他略显苍白憔悴的脸颊,沉声道:“我去制止。”
“蓝暮,你能行吗?”
也难怪叶亭疏心中存疑。蓝听前素来清冷孤高,宛若月下寒玉,实在不像是周旋在争执人群之中劝架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林安村,蓝听前被当地大娘围着厉声指责,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般乱糟糟的场面,着实为难他。
蓝听前并未答话,转身径直步入院中。
院内拉扯劝架的众人只觉耳边骤然一片寂静,还当两个少年终于幡然醒悟,打算就此罢休。可抬眼一看,金凌与蓝景仪双双抓着喉咙,双目圆睁,憋得满脸通红。
是禁言术!一众姑苏蓝氏弟子瞬间反应过来,彼此对视,寻找施术之人。
便见素来沉默寡言的蓝听前缓步走到风波正中央。面对拔剑怒目、戾气腾腾的金凌,他手腕一转,陌欢剑鞘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先轻巧拍在金凌握剑的手腕,紧接着又在他颈侧一点。
“你们宗主累了,扶他歇息。”
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禁言,再将兰陵金氏宗主打晕。还这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真真是太侮辱人了!
金玖当即就要冲上前理论,却被金石死死拽住:“你干什么!你打得过他吗?真被打晕,我可不会背你回去。”
这话真是该死的有道理!
金玖满心憋屈,只得顺从,二人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金凌。
金石略有些拘谨地开口询问:“蓝公子,不知我家宗主何时能够醒转?禁言术几时可以解开?”
蓝听前语调平静:“两个时辰便可。”
两个时辰,还好,尚能赶上午饭,金石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向着蓝听前颔首,架起金凌向外走去。
刚踏出院门,便撞见立在门外的魏无羡与蓝忘机,一旁还端坐着那头浑身湿淋淋的白狼。晨光落在二人白衣之上,宛若神祇身侧伴一头灵兽,金玖双腿不由得微微发软。
他正要开口,魏无羡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意温煦:“嘘,事情我们都知晓了,快扶你们宗主回去歇息吧。”
都知晓了?那宗主挑衅霖夏顾氏弟子,和蓝景仪险些拔剑相斗,也全都听在了耳中!
金玖心头一阵后怕。亏得蓝听前出手将宗主制住,若是当真交手,便绝非抄写家规便能了结,搞不好远在霖夏养伤的江宗主都要被惊动。一想到紫电灵力翻涌的模样,金玖与金石同时露出一副肉疼的神色,匆匆离去。
目送着金凌离开,被禁言的蓝景仪不知何时已安分收剑。
叶亭疏走上前来,轻声道:“蓝暮,快要用早饭了。”
蓝听前抬眼望向村落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应道:“嗯,我知晓。”
叶亭疏唇角扬起笑意,伸手拍了拍尚且还带着几分怔忡的蓝景仪肩头:“多谢景仪今日仗义出言。若是没有你,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少来。有听前在,哪里轮得到你出事。哎?我能说话了?!”
蓝景仪捂着自己的嘴巴,满眼诧异:“禁言术竟解得这般快,听前,你今日倒是格外仁慈。”
“所为正义事,我为何要罚你。”蓝听前难得多言一句。
“可我方才那般大声争执,已经触犯家规,你便这般视而不见?”
“我并非执法规矩的弟子,无权擅自惩戒。”
言下之意,这件事他权当不曾看见,只要众人守口如瓶,便不会有人追究。
蓝景仪不由得愣住。
蓝思追站在原地,低声喃喃自语:“听前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可他如今更好,不是么。”叶亭疏说完,也迈步跟入厨房。
院子里余下一众少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
魏无羡听着这一幕,颇有几分感慨:“这孩子,确实改变不少。”
蓝忘机轻轻应了一声:“嗯。”
魏无羡侧过头,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那么,身为姑苏蓝氏执法规矩的含光君,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晨风吹动蓝忘机的抹额,随着发丝轻轻摇晃。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素来清冷的眉眼浸在光幕里,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在外,我只是魏婴的道侣。此刻我的道侣腹中饥饿,该去用早膳了。”
魏无羡微微一怔,随即啧啧笑出声:“蓝湛,你也变了。”
“嗯。”
魏无羡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扣进他的指缝,眉眼弯弯:“我也变了,变得越来越喜欢你。”
蓝忘机五指骤然收拢,低声道:“吃饭。”
听他的声调,音色里藏着浅浅的愉悦,不用抬眼去看,魏无羡也知道,这人定是在笑。
一旁充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六条,见二人终于打算入院,晃了晃脑袋,衔起地上那条草鱼,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
灶间暖意融融,药粥配着腌辣小菜,众人一同用完这顿早饭。余下不少药粥,便尽数分给昨夜解救出来的男子。
这些男子,是众人在一间间屋舍的地下储肉暗室寻出来的。他们亲眼见过同伴被铁钩穿透躯体,放尽鲜血,骨肉被一寸寸分割,肉块悬挂在四壁。长久困在那般恐怖密闭的处所,待到魏无羡与蓝忘机循着仲小姜提供的线索将人救出时,多数人精神已经饱受摧残。
即便是蓝思追一众少年,初次踏入那间地下室,目睹悬挂的残躯血肉,也忍不住当场呕吐。众人耗费许久安抚劝慰,才令这些幸存者稍稍安定,明白自己已然脱离险境。只是他们身体精神皆损耗过重,不宜独自赶路返乡,尚要在此休整,之后再派人护送他们回去。
院中,叶亭疏正端起汤药,眉头紧锁,龇牙咧嘴地喝。
而六条衔回来的草鱼被搁在地面,一众少年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条鱼该怎么做?红烧还是清蒸?”
“怎么做尚且另说,就这一条,哪里够这么多人分食。”
“我们少吃无妨,那些死里逃生的幸存者,该多吃些补养身子。”
“那我们便再多捕一些。连一头狼都能捉到鱼,我们定然也可以。”
“可我们该去往何处捕鱼?”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一阵沉默。
“这事简单,我可以问问六条。”
蓝思追看着冷不丁蹲到白狼身侧的叶亭疏,疑惑问道:“六条是谁?”
“喏,便是这位老兄。”叶亭疏抬手指向正懒洋洋趴在地上晾晒湿漉漉皮毛的白狼。
“这头白狼叫六条?”蓝景仪满脸震惊。
“嗯,名字是不是颇有意境。”叶亭疏眼底带着几分自得。
蓝思追不忍打击他,委婉说道:“挺……挺有意思的。”
蓝景仪却毫不留情拆台:“这取的都是什么名字,俗气的要死,比云深不知处那头叫小苹果的驴子还要莫名其妙。”
“景仪这孩子,反驳便反驳,何故要带上我的小苹果。”不远处看热闹的魏无羡忍不住开口吐槽,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蓝湛,小苹果这个名字,难道不好?”
蓝忘机神色郑重:“可。”
“哪里莫名其妙。六条头顶正好有六处无毛的地方,故此得名,直白又好记。”
叶亭疏说着,转头望向站在两位前辈身侧的蓝听前,高声求证:“蓝暮,六条这名字好不好?”
草鱼周围的少年齐齐向他看去,魏无羡与蓝忘机也望了过来。数道目光下,蓝听前面色淡然且认真:“好。”
魏无羡心口默默一叹,这孩子算是没救了,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说违心话。
蹲在地上的一众弟子齐齐一噎。上一个这么闭目塞听的人还是含光君。。
“那我便帮诸位问问,拥有这般好听名号的六条,是在何处捕到的鱼……”
他环视一圈众人,带着几分小得意站起身。
话音尚未说完,一阵眩晕骤然袭来,叶亭疏眼前发黑,身子一晃,险些直直跪倒在地。
视线重新清明之时,蓝思追与蓝景仪已经一左一右伸手将他稳稳扶住,一众蓝家弟子全都围拢过来。
“你还好吗?”蓝思追忧心发问。
“无事,只是气血虚亏,一时头晕罢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缓步走上前来,蓝听前立在二人身侧,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魏无羡余光瞥见他紧绷的神情,暗自感慨,这孩子,情感流露竟如此直白。想当年蓝湛,可不会这般藏不住心绪。
“没有大碍,只是失血之后气血不足,需要食补调养。”魏无羡开口说道。
“食补?该吃些什么进补?”蓝景仪满脸好奇。
“这你们可问对人了,调理气血吃食,我最是在行。”魏无羡笑意盎然,脑海中浮现出从前被温情逼着喝汤的记忆,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掉。
见一众少年全都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魏无羡便细细说道:“红枣桂圆小米粥、黄芪乌鸡汤、红枣莲藕排骨汤,再不然枸杞猪肝汤,皆是补养气血的好物。吃上一月有余,体魄便能强健起来。”
蓝忘机听着这一连串滋补汤品,侧头望向魏无羡,见他神色真切,并非玩笑,琉璃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疑惑。
蓝思追听见菜名,恍惚之间,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朦胧画面之中,有一清瘦黑衣男子端着一碗汤朝他招手,“阿苑,今天是红枣莲藕排骨汤哦!要不要和我一起喝呀?”
叶亭疏闻言面露几分为难:“魏前辈,倒不必这般大补。”
连着喝上一个月滋补浓汤!
他只是失血过多,掉了块肉,又不是生了孩子,元气大伤,何必搞的像妇人家坐月子一样?
他暗暗怀疑,这位魏前辈分明是想借机捉弄自己。
人群之中,蓝听前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叶亭疏身上。见他脸色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脚步虚浮,便悄悄上前,隔着半步的距离护在他身侧。
阳光斜斜切过二人,两道影子在地面纠缠一处,他将心底不得宣之于口的在意,尽数敛于平静外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