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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缄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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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亭疏蹲在灶下烧火,望着一旁切制药材的少年,心底忽然漫上一层岁月安然的暖意。
“在想什么?”蓝听前开口发问。
骤然被唤回神,叶亭疏脑海里那些缥缈的遐想尽数消散,他连忙敛去脸上笑意,正色掩饰:“没什么,只是在思量盛女村的后续。”
蓝听前斜睨他一眼,神色明明白白写着全然不信这套说辞。
叶亭疏见状连忙辩解:“我当真在思虑村子的事。昨夜仲姑娘过来送汤药,我向她打听了此地近况。如今偌大村落,除去侥幸保全性命的男子,早已成一座空村。幸存男子大多原籍栎阳,余下少数来自铜川、咸阳。仲小姜正是同她师兄追查铜川男子离奇失踪一案,才一路追踪至此。”
他越推演,思路越是清晰,顺手又往灶膛添了两块木柴。
“一座小小村落,滋生出近百尸儡。且不说这么多女子如何被尸阴花操控,单单供养这么多吞食血肉的尸儡,还要维系那株巨型尸阴花不断生机,便要无数人命来填这个无底深渊。先前听倾心所言,这批被操控的女子格外憎恶男子,加害目标也唯独针对男子。这般大规模男子失踪,为何当地仙门竟毫无动静?”
蓝听前淡淡答道:“此地并无驻守仙门。”
“啊?没有仙门?”叶亭疏满脸困惑,“修真界向来各处皆有仙门镇守,乃是定例,栎阳地界怎会出现这般空白?”
蓝听前眸色沉了几分,似是触到旧伤往事:“十余年前,当地仙派一夜间惨遭屠戮,自那以后,栎阳便再无仙门管辖。”
叶亭疏心头猛地一沉。
栎阳,常氏……那不正是薛洋血洗的栎阳常氏么。
而薛洋,正是昔日在义城,与他师父晓星尘纠缠两载的人。
糟了。
他不光戳中了蓝听前的旧痛,还把这道伤疤生生翻出来摆在明面上。
他抿紧嘴唇,正打算寻话岔开话题,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清亮咋呼的嗓音:“你们已经生火做饭了?太好了,赶路整整一日,我都快要饿死了!”
听这声响,不用多想,定是蓝景仪。
叶亭疏回头一望,厨房门口立着一大群人。蓝家弟子白衣飘拂,抹额随风轻晃,其间还夹杂着几抹金氏服饰的灿金色衣袍。
叶亭疏不由得轻“嚯”了一声:“怎么你们全都过来了?”
“怎么,不欢迎?”蓝景仪眉头一挑,语气愤愤,“连夜把我师弟拐走,我还没同你算账呢!你倒好,反倒来盘问我们。”
叶亭疏暗自腹诽,讲讲道理,到底是谁拐谁还说不定。
嘴上却不敢接话,默默又往灶膛塞了一根木柴。
金凌抬步,矜贵地踏入这间简陋狭小的厨房,目光四下扫过,满脸嫌弃:“我还以为你们二人躲在此处,过什么逍遥的神仙日子,就这般光景,说寒酸都算是抬举。”
说罢,他垂眸瞥向蹲在灶下烧火的叶亭疏,语气毫不客气:“叶亭疏,你莫不是身上有什么隐疾,怎么瞧着一日比一日虚乏。”
男人的尊严再度遭受重击,叶亭疏斜睨了金凌一眼。
“金宗主,我身子硬朗得很,不劳您费心。”叶亭疏语气平平,“只是您有这个闲心关心我的身体,不如好生治治自己这张嘴,金宗主那张嘴跟淬了毒一样!小心哪一天话说多了,把自己给毒死了!”
金凌双目圆睁,当即就要发作。
一旁的蓝思追连忙上前,适时开口打断即将爆发的争执:“亭疏,我们昨晚就已经到了,只不过比魏前辈和含光君晚了一些时辰,因为忙着查看那些受害者的情况,所以没有及时与你们相见。之后又在这个村子里面随便找了几个屋子歇了一晚。”
说话间,蓝思追走到蓝听前身旁,拿起陶碗帮着淘洗稻米。目光扫过案上堆叠整齐的药材,疑惑问道:“摆了这么多药材,听前,今早是要煮药粥吗?”
“嗯。”蓝听前应声。
“药粥?喝粥便喝粥,何苦放这么多药材!”望见那一堆药材,蓝景仪脸都垮了下来,“在云深不知处日日吃药膳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出门,怎么还逃不开!”
蓝思追温和劝道:“景仪,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应当早已习惯。”
“习惯归习惯,不代表我喜欢吃!”蓝景仪转头看向身侧的蓝思正,“思正,你爱吃这些药食吗?”
猝不及防被问话,蓝思正委婉答道:“若是可以选择,我自是不愿。只是眼下物资匮乏,不宜挑拣。”
灶边的叶亭疏立刻附和:“说得在理。有得吃便该知足,又不用你动手生火下锅,站在一旁挑三拣四,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要张罗一席满汉全席。”
金凌望着案上堆积的药材,也不由得一惊:“放这么多药材,这粥能入口?蓝听前,你这手艺莫不是得了魏前辈的真传,难不成也同他煮的一般难以下咽?”
“你喝过魏前辈煮的药粥?”叶亭疏眼睛一亮。
“何止我,我们几个全都领教过。”金凌伸手,在众人身上划了一圈。
叶亭疏顿时来了兴致:“当真是人物啊!诸位竟然都领略过,怎么样,魏前辈的厨艺怎么样?”
金凌想都不想,直言:“难喝,简直难喝到令人发指!我这辈子都没喝过那般古怪的东西。”
蓝景仪难得与金凌意见一致:“何止!喝过一次,我再也不想碰第二次。”
蓝思正认真点头:“没错,魏前辈的粥喝的我都怀疑人生了!”
蓝景修也跟着附和:“回想那滋味,我至今仍心有余悸。”
蓝思追连忙打圆场:“也不至于吧,虽然魏前辈煮的粥确实挺让人纠结的,但是也没有这么可怕吧!”
金凌毫不留情戳破:“蓝思追,别忘了当初你喝魏前辈的粥,险些当场吐出来!”
蓝思追一时语塞。
“你们还喝吐了?”叶亭疏越听越有兴致。
蓝景仪斩钉截铁:“喝了魏前辈煮的粥,不吐反倒才是怪事。”
话音落下,他猛然反应过来,诧异看向叶亭疏:“等等,你也喝过?”
热闹话题忽然落到自己头上,叶亭疏轻咳一声:“嗯,喝过一回,心中百感交集。”
“说人话。”金凌皱眉。
叶亭疏摸了摸耳根,如实吐槽:“我从未见过,能把寻常粥品做得堪比猪食的手艺。喝下那一碗,我都觉得自己合该是头感恩戴德的猪。”
金凌嗤笑一声:“总算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蓝景仪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叶亭疏:……
蓝思正好奇发问:“魏前辈做出这般杀伤力十足的吃食,他自己难道全然不觉?”
蓝景修答道:“应当是不知,不然怎还会这般热衷于下厨。”
“热衷?”叶亭疏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眼睛一亮,“此话怎讲,莫非魏前辈还在别处展露过厨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蓝景修,一群少年如同蹲守瓜田的猹,满眼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蓝景修被众人盯得手足无措,求助般望向蓝思追。
叶亭疏心底看热闹的念头越发浓烈。独他一人遭受这份折磨,未免太过委屈,正所谓独苦不如众苦。
蓝听前见状,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恶劣促狭尽收眼底。
“好了,别再围着景修逼问。”蓝思追连忙解围,“在云深不知处,魏前辈确实进过厨房,只是并非做给我们,而是煮给含光君。”
此话一出,满屋少年皆是屏息,静待下文。
灼灼视线尽数压在蓝思追身上,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我和景修也是无意间看到的,当时我们俩因为修习琴法的事,想寻求含光君指点,结果入了静室,就见含光君端着一碗脏兮兮的粥在喝,据魏前辈说那是一碗鸡丝豆腐小米粥。”
蓝景仪急声追问:“思追!含光君当时是什么模样?”
“含光君还是一贯的神色,只不过眉目,比平日柔和些许。”
金凌倒抽一口冷气:“连含光君都绷不住表情,那粥到底难喝到何等地步!”
蓝景仪不肯罢休:“就这些?没别的了?”
蓝思追含蓄道:“魏前辈还问含光君滋味如何,含光君认认真真答了一个‘可’字。”
蓝景修迟疑道:“魏前辈那次的厨艺应该真的不错吧!毕竟含光君从不说谎!”
叶亭疏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世事的神态:“你们真是太天真了!诸多事实证明,美好的情感会屏蔽人对外界的感知与对事物的辨察力。”
这可是他阅尽满屋戏本,得来的血泪心得。
蓝思正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含光君,这般东西,竟也能面不改色咽下。”
蓝景仪感慨:“含光君实在能忍,连这般事都可以纵容。”
叶亭疏又高深莫测地晃了晃脑袋:“又想得简单了。道友们,纵容也分许多种。”
靠着满肚子戏本积累,他侃侃而谈,点拨一众懵懂少年:“对心悦之人的纵容,那是爱恋;对友人,那是义气;对陌路人,那叫隐忍;若是对厌恶之人还一味纵容,那便是愚钝。含光君这般,分明是第一种。说不定这于他们二人,本就是独属于彼此的情趣,二人都乐在其中。”
说到底,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番话说完,一众蓝家少年耳尖尽数泛红。
唯蓝听前面色一点点转寒。掌心握着待下锅的药材,指尖微微用力,坚硬的药草顷刻被捻作粉末。他又抓起一把药材,再度捻碎撒入碗中。
蓝思追瞥见他这几分孩子气的举动,心底暗自无奈,默默祈祷叶亭疏赶快住口。
金凌狠狠瞪了叶亭疏一眼:“叶亭疏,没想到你懂得倒是不少。”
叶亭疏故作谦逊拱手:“过誉,不过是阅历稍广罢了,不值一提。”
可不是,把他娘珍藏的满屋戏本,全看遍了。他不成神,谁成神!
不是他吹,这满屋子人加在一起,论情爱见识,恐怕都不及他。尤其蓝听前这般古板禁欲性子,还要往下拉低平均水准。
这番念头落在面上,自有几分漫不经心。
金凌见了,心中郁愤更盛。他实在不解,顾宗主怎会看重这般放浪不羁之人,竟要将顾家小姐许配给他。自家舅舅,哪一处不比眼前这人强上千百倍。
众人闲谈之际,蓝思追已经把余下米粮与药材尽数下入锅中,合上锅盖。
叶亭疏抬起左手,又向灶膛添了几块木柴,神色悠然。
“昨夜喝下那碗粥,我还以为魏前辈是对我心存芥蒂,存心折腾我。如今才知,他厨艺一贯如此。”
他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得罪那几位蓝家长辈便好。那位蓝家老先生,他是真没招了,自己好似与他命数相冲,每次相见,对方皆是怒目横眉,跟拐走他家孩子一样。
叶亭疏不止一次猜想,若不是雅正礼仪束缚,那位长辈怕是要揪住自己痛骂三日三夜。
“存心折腾你?就凭你?”金凌白眼扫来,言语刻薄,“瞧瞧你自身,修为平平,礼节欠缺,囊中无财,一个出自青竹轩的三无修士,也就一副皮囊尚可,哪里值得魏前辈特意记恨,少把自己看得太重。”
金凌本就因江澄的缘故对叶亭疏心存芥蒂,再加上往日过节,此刻终于寻到机会,这番话已然算是口下留情。
蓝听前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变冷,转过身,目光如锋,直直落在金凌身上。
厨房内气氛瞬间凝滞。
蓝思追连忙出声:“金凌,此话过分了。”
“我过分?”金凌迎着众人责备的目光,愤愤伸手指向灶边的叶亭疏,“你们看看他,哪有半分世家子弟模样,懒散轻狂,整日只会逞口舌之快。我实在想不通,顾宗主究竟看中他何处。”
蓝听前手重重往陶碗上一搁,碗沿磕碰发出清脆闷响。他眸光森冷,缓步上前:“金凌,你越界了。”
金凌心底忌惮蓝听前的威压,嘴上却不肯示弱。
“世家子弟?”叶亭疏像是听见一桩趣事,轻笑一声,浑不在意,“金宗主言重了!较之某些仙门修士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挺优秀的,譬如汝阴曹氏的那窝人,我真是好太多了,不是吗?”
见他全然不知羞耻,金凌更是怒火上涌:“不知廉耻!叶亭疏,你可懂何为尊严!”
蓝听前面色沉霾,越过蓝思追,走到金凌面前,声音冷冽:“金宗主,口下留德。”
满室鸦雀无声,随行而来的两名金氏弟子进退两难,不知该劝还是该帮。
上一个指着自己脑门说话的人,好像还是曹阳那孙子呢!
叶亭疏微微蹙眉,抬眼:“金宗主,我如何行事过日子,是我自己的事,与阁下并无干系。”
蓝景仪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一把按住金凌抬起来、几乎要指向叶亭疏鼻尖的手。
“你做什么!”金凌猛地甩开。
“我做什么?我想给你一面镜子,照一照你那蛮横无理的言行!叶亭疏他怎么得罪你了,让你如此恶言相向!”
蓝景仪寸步不让,“金凌,你连个中缘由都不知晓,就站在这里妄言辱没他人。若你不是兰陵金氏的宗主,怕是再来十个你,兜不住这张招人恨的嘴!”
一句话点醒叶亭疏。金凌往日虽嘴上缺德,却不至于这般处处针对自己。
他拇指反复摩挲食指关节,默默回想。
金凌双目赤红,戾气翻涌:“蓝景仪,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怨,轮不到你来多嘴!怎么哪里都有你来聒噪,你那张嘴是被人用刀剁过吗?整日活的像个碎嘴老太太一样!”
是初到福来客栈那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金凌是在得知他与霜霜已有婚约后,就开始对他表现出激愤的情绪了!
金凌难道是因为霜霜而对自己心生怨怼?
金凌,霜霜,还有他自己,他们三个人这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啊!
蓝景仪也不示弱,“我是多嘴,怎么着了!我就见不得某些人倚仗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仗势欺人!我寻思着人家也没招你惹你吧!金凌你是吃太多撑着了,还是吃错药了,偏在这里死咬着他不放!”
叶亭疏只仰头盯着他们争吵,食指的关节处已红了一片。
突然,他想起那个在霖夏境内夜猎莫名其妙受伤的江宗主。不错,他们三个是没有交集,可金凌还有个好舅舅啊!
那个赖在青竹轩养伤,让霜霜为他医治,另外又凭空冒出了一些隐疾的江宗主啊!
“蓝景仪,你别逼我。”金凌手按岁华剑柄,长剑半寸出鞘。
如此思量,那他之前的一切猜想便是虚妄,事情的逻辑也能滤清了。
想来这位江宗主不是怀疑青竹轩,而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所以这位小金宗主对自己冲天的怨气,也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在替他的好舅舅感到不值!
蓝景仪冷哼了一声,侧身指着外面,“来啊!走吧!我倒要见识一下金宗主被逼急了到底是何种风采!”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就要当真动手,其余少年连忙上前拉扯阻拦。吵嚷之声涌出厨房,扩散到小院之中。
自古深情被辜负,唯有薄情得欢心!
而在金凌眼里,自己便是那个占尽机缘、风流浪荡的薄情之人。
因他舅舅对霜霜有意,而自己却与霜霜已有婚约,故而将一腔不平尽数发泄到自己身上。让他这种人把金凌一直仰慕的好舅舅给比下去了,这位心比天高,盛气凌人的小金宗主,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没让人把他套上麻袋暴打一顿,都算给他面子了
叶亭疏坐在灶边,听着满院喧嚣,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闷闷的滞涩。
混乱拉扯之间,蓝听前不知何时已然移步到他身前,将他半护在身后。而方才惹出风波的叶亭疏,浑然未觉,依旧垂手往灶膛添着柴火。
蓝思追快步拦在金凌与蓝景仪中间,急忙劝道:“景仪,金凌,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当心惊动了含光君和魏前辈。含光君才罚了你们没两日,五遍家规你们还没抄完,现在又急着找罚,到时候你们恐怕就不只是抄写家规那么简单了。”
院门外,被突然点名的魏无羡与蓝忘机正悄悄立在树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