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行厄十二 ...

  •   天已现鱼肚白,晨光漫过窗棂,叶亭疏倚在床榻上,兀自思索昨夜那场梦境暗藏的深意。

      难得入梦一回,竟见到自家先祖。莫非他祖宗特意提点他行事?

      忆起先祖在梦中的一番言语,叶亭疏缓缓合上双眼。

      罢了。他这个不肖子孙,不如安安稳稳苟全性命。人若不懂得惜身退让,反倒难在这世间立足。他还没活够,可不愿早早殒命于此。

      这般躺着再难静心,叶亭疏索性起身。

      自踏入这座村子起,日夜不是亡命奔逃,便是困于幻境之中,他还未曾体会过片刻松弛的乡野光景。

      他沿着未遭尸儡屠戮的村路缓步闲晃,一路行至村落尽头。

      晨曦缓缓铺洒开来,一点点涤荡此地积了整夜的阴秽与戾气,漫漫长夜终迎来天光。

      远处隐约飘来一缕琴音。直觉告诉他,抚琴之人正是蓝暮。叶亭疏循着乐声,迈步朝那方向走去。

      琴声随他脚步渐行渐清,不多时,便望见一道白衣身影静坐于地,垂手抚琴。少年身侧,一头壮硕的大白狼安然蜷卧,一人一狼相依,勾勒出一幅宁静圣洁的图景。

      可周遭却是满目疮痍,白骨零落,土地千疮百孔,处处皆是浩劫残留的痕迹,触目悲凉。

      遍地残骨,想来此处便是那株尸阴花邪物的老巢。

      脚下忽然踢到硬物,邦然一响。叶亭疏低头看去,是一根成年人的腿骨。他绕开散落骸骨,缓步走到蓝听前身侧。

      自他远远靠近之时,少年与白狼便已然察觉。蓝听前一心抚琴,并未抬身;六条碍于主人在侧,也静伏不动,只是一双眼睛一直锁定叶亭疏,毛茸茸的大尾不自觉轻轻晃动。

      叶亭疏蹲下身,伸手轻拍六条摇摆的尾巴,示意它安分些,随即挨着蓝听前坐下,顺势倚躺在白狼蓬松温暖的腹间。皮毛柔软温热,身旁又坐着蓝听前,一股莫名的安心感缓缓漫上心头。

      悠扬琴音平和释然,似在超度此地枉死亡魂的怨气。可惜这些逝者早已被邪物啃噬殆尽,魂魄消散,再也无从听闻。

      叶亭疏侧过头,目光坦然落于专注抚琴的少年身上。这人如白玉无暇,清冷又矜雅,世间再好的辞藻,都难以描摹他分毫。

      这般举世难寻的妙人,究竟何等人物才配站在他身侧?

      叶亭疏暗自忖度,不由得在心里轻叹,姑苏蓝氏的长辈怕是要为此发愁。这般耀眼之人,难免惹人惦念。若是被哪个油嘴滑舌、玩世不恭之徒哄骗,可不就是鲜花落于泥沼?怕是要气得蓝家那位老先生呕血三升。

      偏偏蓝暮心性单纯,不擅辨人心。想到以后这人身边可能会站着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叶亭疏眸光微微沉下,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心底生出几分不甘。

      越想心头越是烦闷,手臂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他索性转头闭目,默诵静心诀压下心绪。

      琴音缓缓消散,蓝听前收琴,徐徐起身。

      叶亭疏开口唤他:“蓝暮,扶我一把。”

      蓝听前不曾侧目,淡淡开口:“六条,走。”

      六条圆溜溜的大眼,来回打量着闹别扭的二人,终究拗不过主人的指令,慢悠悠站起身,连带倚在它身上的叶亭疏也跟着坐直。

      自琴声停下,叶亭疏的目光便一直追着蓝听前。见对方一眼都不愿看自己,唤上白狼便要离去,他急忙撑着身子起身追赶:“哎!蓝暮,等等我!”

      谁知刚一站稳,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径直向前栽倒。

      预想之中重重摔在泥土里的痛感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扶住。

      叶亭疏稳住身形,抬眼朝那人扬起一笑:“无事,只是血气亏虚,一时头晕而已。蓝暮,不必忧心。”

      “对了,我听魏前辈说起,你灵力耗损过重,还受了内伤。我这里有我娘亲手炼制的药丸,最善温养灵脉、对修士而言是难得的良药,你快服下。”

      叶亭疏一边说着,一边自乾坤袋取出小木盒,递到蓝听前面前。

      蓝听前没有接,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发问:“你的伤势如何?”

      见他不肯收下丹药,叶亭疏只得将木盒塞回怀中,漫不在意地笑:“一点小伤罢了,算不上大事,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蓝听前定定看着他,复问:“几日?”

      “啊?”叶亭疏一时没反应过来。

      蓝听前视线下移,落于他负伤的手臂,继续追问:“你以为几日便能养好?”

      叶亭疏迟疑着答道:“呃……三四天,最多四五天吧。”

      见他随口搪塞,一本正经地谎话连篇,蓝听前面色更冷。

      “若是到时没有痊愈呢?”

      蓝暮这般步步紧逼,叶亭疏险些绷不住神色。

      “若是没好……也无妨。终究只是皮肉之伤,总会慢慢长好的,对不对?”

      他心底给自己打气:小场面,莫慌。

      蓝听前不接这话,沉声道:“叶初,让我看看你这皮肉伤。”

      叶亭疏连忙摆手:“啊?不必麻烦,蓝暮,不过一点小……”

      望见蓝听前眉眼沉沉,神色越来越凝重,叶亭疏识趣地闭了嘴,乖乖伸出右手。他本打算用另一只手挽起衣袖,手腕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拍开。

      “嘶!疼,蓝暮!”

      蓝听前淡淡睨他一眼:“手臂重伤不见你呼痛,如今手上皮肉无损,反倒喊疼。”

      叶亭疏静默片刻,低声道:“其实……也不算疼。”

      心底悄悄捏了一把汗,有些小慌。

      蓝听前一手托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撩起他右臂衣袖。层层缠绕的粗布显露出来,布面上渗透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暗沉的褐红色。

      看见这片渗血的包扎,蓝听前眉头微蹙。

      “叶初,为何不曾换药。流了这么多血,你是蠢的吗?”

      叶亭疏心头发虚,低声辩解:“我只是嫌换药包扎太过麻烦。况且受伤流血本是常理,若是伤口一点血都不渗,那才是出了大问题。”

      蓝听前凝眸望他,眼底藏着愠意。

      “叶初,你从来都不懂顾惜自身。”

      叶亭疏小声反驳:“蓝暮,我并非不顾自己。恰恰相反,我惜命得很,平日里还格外注重调养……哎!”

      “蓝暮,你这是做什么?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蓝听前直接拎住他衣领,将他轻轻安置在六条宽阔的背上。叶亭疏小声抗议:“你这般,倒显得我十分柔弱。”

      蓝听前冷冷反问:“你此刻难道不弱?”

      叶亭疏一时语塞。

      这人今日犀利的离谱!句句都让他无法反驳!

      他迅速转移话题:“蓝暮,咱们早饭吃些什么?”

      蓝听前走在白狼身侧,应声:“药粥。”

      昨夜药粥那难以言喻的滋味瞬间涌上脑海,恐惧感席卷全身。

      叶亭疏连忙开口:“那我能不能喝你亲手煮的粥?昨晚魏前辈熬的药粥,滋味实在一言难尽。一碗下肚,我连着做了整夜噩梦,不然今日也不会醒得这般早。我绝非贬低魏前辈厨艺,只是口味不合,我实在消受不来。如今格外想念你煮的粥,我想吃你做的饭,行不行,小蓝公子?”

      蓝听前道:“先回去,给你换药。”

      叶亭疏下意识推脱:“蓝暮,不必劳烦你,我自己便能上药包扎。”

      蓝听前抬眼怒视他:“叶初,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和六条留在此地,你们自行处置。”

      眼见蓝听前动了真火,叶亭疏立刻抿唇,乖乖点头。还伸手捂住六条的两只耳朵,生怕二人争执,吓到这头白狼。

      回到屋中,蓝听前小心拆开缠绕在伤处的细布。内层布料和血肉粘连在一起,不敢用力撕扯。

      蓝听前一点点缓缓揭下布条,一道约莫四寸长、皮肉翻卷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之中。

      望着这狰狞可怖的创口,蓝听前眉头再次紧锁,轻声问:“疼吗?”

      叶亭疏咬紧牙关:“尚可。”

      蓝听前闻言,敷药的手微微一偏,药粉尽数洒在翻起的嫩肉之上。

      尖锐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叶亭疏头皮发麻,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蓝听前抬眸看他,再问一遍:“疼吗?”

      叶亭疏如实作答:“疼,真的很疼。”

      “疼,方能长记性。”蓝听前上药的动作放得轻柔,语气却冷得像霜,“若非你昨夜昏迷不醒,我定会让你承受更多痛感。免得日后你再肆意冒险、自作主张!”

      这番警告沉甸甸压在人心,可惜叶亭疏一下子抓错了重点。

      “蓝暮,昨夜是你为我包扎的伤口?”

      蓝听前冷觑他一眼,眼底怒意未消:“叶初,再讲闲话,我便对你禁言。”

      叶亭疏暗自腹诽,他明明没有乱说。蓝暮的脾气实在刚烈,往后万万不能惹他动怒。

      叶亭疏心思一转,立刻正色开口:“蓝暮,我知错。我知道此番贸然行事,叫你忧心了。我向你许诺,往后绝不会再如此。若是再有这般险境,我一定提前与你商议。”

      按照戏本里写的,这种时候先认错总不会有错。

      叶亭疏继续解释:“况且当时情势紧迫。我若不留下拖住尸儡,让仲姑娘赶来助你,你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彼时,唯有你与仲姑娘有能力对抗尸阴花邪物。我战力有限,便来做你们的盾。若是你们不敌邪物,我们便一同赴死;若是你们成功除祟,这群依附邪物而生的尸儡,自然不足为惧。蓝暮,纵然局势危急,轻重取舍我分得清楚!”

      蓝听前凝神静静听着,许久沉默不语,半晌才低沉开口:“那你呢?孤身一人阻拦尸儡,倘若你抵挡不住,该如何是好?”

      蓝听前将最后一截绷带,轻轻在他手臂打了个稳妥的结。

      “叶初,你总是这般,轻描淡写看待生死。我实在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师父曾说,人若有了牵挂,便不会轻易面对生死。

      可惜在这人心里不曾对旁人有过一丝顾念。

      见他神色沉郁,起身欲离开,叶亭疏心中一慌,伸手拉住他。

      “不是这样的,蓝暮,你切莫误会我。我哪里是什么视死如归的侠义之辈!我若是当真不顾生死,当初大可解开灵脉禁制,与你并肩冲锋,何至于一次次困在幻境,被那些夜叉百般捉弄。”

      “我敢这般以身涉险,只因我手里握着一柄保命法器。”

      见蓝听前神色稍稍缓和,叶亭疏顺势拉着他走到床边,指向床内侧那柄长剑,毫不犹豫将它的秘密和盘托出。

      “这柄剑名无绊,曾为我先祖所持。先祖仙逝之后,它便在暗室尘封数百年。我年少时误入暗室,被它认作主人。”

      蓝听前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叶亭疏瞧出他心中所想,打趣笑道:“想来是这懒货沉睡数百年,什么气节风骨统统让它给睡没了,连它之前有过主人都忘了。后来我为它重新取名无绊。相处久了,我发现这懒货本事不多,却有两大癖好。蓝暮,你猜猜是什么?”

      蓝听前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赤红长剑。

      掌心触到汹涌强悍的剑意,蓝听前缓缓开口:“凶兵利器。此剑从前的主人,绝非寻常修士。”

      “算不算好人不好说,总归是厉害的。”叶亭疏随口调侃一声。

      想起梦里他老祖宗狂傲张扬的话语,若是换个内敛之人,怕是根本握不住这柄剑。

      忽然,叶亭疏捕捉到他话语里的歧义,神色一转,面露委屈。

      “蓝暮,你说无绊旧主非凡人,那它如今的主人呢?我呢?”

      蓝听前正凝神体察剑中剑意,被他无端纠缠,分神低声道:“别闹。”

      “你这话,不就是暗指如今的主人平平无奇吗!”

      见他凑上来不依不饶,蓝听前淡淡一瞥:“叶初,还想被禁言?”

      叶亭疏立刻收敛满腹牢骚,乖乖闭了嘴。

      就会拿禁言要挟他,偏偏自己还吃这一套。

      蓝听前试着将灵力注入剑身,源源不断的灵力落入剑中,如同汇入浩瀚旷野,没有半分回馈。

      “此剑可自藏灵力。”蓝听前抬眸看向叶亭疏,“是你借剑内潜藏灵力,催动了诛邪阵。”

      沉吟片刻,他继续发问:“只是想要这柄剑心甘情愿献出灵力,绝非易事。叶初,你拿何物同它做了交易?”

      叶亭疏笑意盈盈:“小蓝公子果真聪慧,一眼便看透。这交易,便要说到它第二个癖好了。”

      叶亭疏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剑鞘向下拨出一寸,露出锋利寒冽的剑刃,指尖轻轻在刃面划过。

      指尖渗出的血珠尚未滴落,瞬间被剑刃尽数吸纳。下一瞬,无绊剑身灵光乍现,赤红流光缓缓流转。

      “无绊嗜饮鲜血,且只认剑主之血。以自身血换取剑中灵力,这般保命的法子,不算亏!”

      蓝听前将长剑放回原处,转头看向他苍白失色的面庞:“这便是你失血过多的缘由。”

      叶亭疏点点头:“不然我怎敢拿性命冒险。我行事素来留有后手,毕竟命就一条,金贵得很!”

      话音落下,叶亭疏神色诚恳,低头忏悔。

      “蓝暮,是我自作聪明、擅作主张。若是知晓两位前辈夜里便能赶来,我绝不会多此一举。可当时情势不明,若不主动出手逼得尸儡和邪物露出破绽,等到入夜,我们便会困在此地,沦为瓮中之鳖,被群起围攻,生机只会更加渺茫。”

      蓝听前静静立在一旁,白衣挺拔,神色清冷。

      叶亭疏手痒,伸手轻轻捏住他腰间悬着的玉饰,晃动不停,放软声线卖惨。

      “所以小蓝公子,别再生气了,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再遇险境,一切都听你的安排。你让我向东,我定不会朝西,你让我追狗,我就是累死,也得把它给逮住了!”

      蓝听前伸手,将玉佩从他手中解救出来,淡淡开口:“辰时将至,我去备饭。”

      窗外晨光越发透亮,淡淡的金辉穿过窗纸,落在二人之间。方才争执带来的紧绷,在这暖光之中,悄悄揉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远处林间几声飞鸟轻啼,屋中余下一丝未散的药香在空气里缓缓萦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行厄十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