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行厄十一 ...
-
而在村庄之外,两道身影正遥遥俯瞰这片刚刚掀起腥风血雨的盛女村。
一人道袍简朴,打扮潦草,像是个游方道人。
另一人从头到脚裹在厚重宽大的斗篷之中,身形轮廓模糊,容貌完全隐没在阴影底下。
“我们明明已经为整座村落布下结界隔绝消息,姑苏蓝氏的修士,怎么还能寻到此处?”那道人侧过头,向身侧斗篷人低声发问,“师兄,此事会不会打乱我们筹谋已久的计划?”
斗篷之下传出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无妨。大局已定,只待落子。”
另一边,蓝忘机带着两名小辈行至半途,一道黑衣身影快步朝他们迎面而来。
那人容颜俊朗,肤色偏于苍白,一身玄色衣袂随风微动,腰间斜别一支笛子。
望见来人,蓝忘机眉眼稍稍舒展,神色柔和几分:“魏婴,你怎么来了。”
魏无羡走到近前,笑着答道:“自然是过来接应你们。我在村中寻了一间空屋,先把那小子安顿妥当,又怕你带着听前折返找不到我们,特地过来迎一迎。”
蓝忘机鼻尖轻动,神色骤然一敛:“魏婴,你受伤了?”
魏无羡闻言一愣,低头打量自身:“没有啊,蓝湛,何出此言?”
“你衣上沾有血迹。”蓝忘机目光落在他的衣袖。
魏无羡低头一看,小臂处布料一片濡湿,当即恍然:“这不是我的血,是那顾家弟子的。”
话音刚落,一直立在蓝忘机身后的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出声。
少年面色泛白,白衣蒙尘,看得出刚刚经历一场惨烈恶战。
“魏前辈,叶初他现下如何?”
魏无羡斟酌措辞:“性命无忧,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这时他才留意到蓝听前身侧,还立着一位满身血污却身姿挺拔的女子。魏无羡略感讶异:“这位姑娘是?”
“晚辈铜川仲氏弟子仲小姜,见过魏前辈。”少女躬身行礼,举止恭谨,神色不卑不亢。
这年头知道他身份,还这么守礼镇定的仙门小辈可真不多呢!
魏无羡领着众人去往临时落脚的屋舍,就在先前那座小院斜对面,距离极近。村中十室九空,空屋遍地,选此处,也是图一个省事方便。
魏无羡与蓝忘机并未跟着进屋,立在院门外。
晚风吹拂而来,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与尸阴花甜腻腐臭的混杂气息,也吹得对面院落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半扇。
只一瞥,院内狼藉景象尽收眼底,蓝忘机眸光微微凝住。
“我赶到的时候,那里便已是这般光景。”魏无羡缓缓开口,“我只顺手帮他解决了最后一个尸儡。我当时就察觉到整个院子被他设下了诛邪阵,但是开启诛邪阵需要灵力不断,我适才帮那小子疗伤时,却发现他身上的灵脉并未被打开,只是失血过多,虚弱过头而已。”
他眉头蹙起,继续说道:“自身没有灵力,却能将诛邪阵催动到这般威力,若没有旁人相助,那这小子身上指定有点什么东西!”
蓝忘机眸光沉下:“未必是高人相助,说不定是歹人暗中作祟。”
魏无羡微微一怔:“此话怎讲?”
“那邪物,乃是尸阴花。”蓝忘机语声沉静。
“尸阴花?”魏无羡眉峰一挑,“此物需汇聚大量阴气,经人为炼化方能成形。”
蓝忘机轻轻点头。
“尸阴花,再加上全村被寄生的尸儡……”魏无羡瞬间豁然,“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修士在通过尸阴花聚集阴邪之气!难不成又是个诡道修者?”
“不止于此。”蓝忘机道,“你还记得我们来时所见吗?”
魏无羡回想起来。当初由白狼引路,他们御剑在空中追寻,远远望见整座村庄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灵光之下,彼时他只当是此地风水得天独厚,孕育出的天地灵气。如今细细思索,那层灵光根本不是天地灵气,而是幕后之人布下的结界,用来阻隔外界传讯,封锁村内消息。
“能够以灵力笼罩整座村落布设结界,放眼如今仙门百家,极少有人有这般修为。”魏无羡神色凝重,望向身侧的蓝忘机,“此人既然选择隐世不出,为何要再涉足尘世?正道修行大道万千,何以要用一整个村子的人命作为祭品,炼化邪花聚拢阴煞。”
蓝忘机神色愈发肃穆:“恐怕,他图谋的远不止于此。”
修真界广袤辽阔,荒僻乡野不计其数。今日有一个盛女村滋生尸阴花,难保其他地方的阴盛村,阳衰村什么的就不会出现类似的邪物。
魏无羡轻叹一声:“这两个孩子这一趟,好比打开一只旧匣子,本以为没什么大事,哪知道里面藏着这么大的凶险。”
夜色沉沉,屋内,叶亭疏自昏睡之中悠悠转醒。抬眼望去,窗外夜幕已经彻底落尽,只有少许月色透过窗纸,洒下朦胧清辉。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手臂伤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一阵眩晕,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牙换另一只手撑住床榻,正要下床出门打探情形,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哟,醒了。”
见到来人,叶亭疏问道:“魏前辈,蓝暮呢?他可安好?”
魏无羡上前,抬手虚按示意:“听前无碍,只是此番鏖战除祟灵力耗损过多,身上带伤,此刻正在安歇休养。”
叶亭疏神色一紧:“他受伤了?我过去看一看他。”
魏无羡心底暗自腹诽,嘴上却说得温和妥帖:“还是不必了。以你现在虚弱的身子过去,万一将他惊醒,到时候还不知是谁照看谁。含光君已经为他诊治过,并无大碍,只需静养。顾家弟子,你还是安心躺好。”
叶亭疏听得明白,这位前辈,并不想让自己前去打扰蓝听前。
他点点头,正要委婉送客,魏无羡面上扬起笑意:“折腾整整一日,想必也饿坏了。我煮了药粥,你在此稍坐,我去给你盛一碗过来。”
“前辈不必劳烦,晚辈其实并不——”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魏无羡已然转身走出门外。
不多时,魏无羡端着一碗药粥折返,身后还跟着一身素白衣衫的蓝忘机。
叶亭疏望着那一碗卖相古怪,隐隐飘出奇异药味的粥,心底警铃大作。不知为何,竟从两位前辈的神情之中读出几分促狭的意味。
“快喝吧,温度刚刚好。”魏无羡将粥碗递到他面前。
“多谢魏前辈。”叶亭疏努力挤出几分感念的神色,左手接过瓷碗,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直冲喉咙,险些当场呕出来。
“味道如何?”魏无羡笑问。
叶亭疏硬生生将那口粥咽回腹中,强撑着神色:“甚好,魏前辈这碗粥,实在风味独特,喝过之后,晚辈怕是终身难忘。”
魏无羡笑意更深:“好喝便尽快喝完,别忘了,稍后还有一碗汤药等着你。”
叶亭疏脸色微微裂开,正要寻借口推脱,一旁始终默然伫立的蓝忘机缓缓开口:“药粥养伤,不可间断。”
简简单单一句,直接堵死了所有推脱的借口。
叶亭疏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索性仰头,将整碗药粥一饮而尽。
种种怪异滋味在唇齿间上蹿下跳,胃中阵阵翻腾,他强压下不适感,勉强道:“多谢魏前辈费心,粥十分可口。”
这小子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装模作样。
魏无羡见状慢悠悠说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照拂后辈本就是分内之事,正巧我还要在此逗留几日,往后我日日给你煮药粥调理身子。”
叶亭疏暗暗咂舌,放着自家道侣不去相伴,这位前辈的闲情逸致,居然全用来折腾我!
魏无羡侧头和蓝忘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淡淡的畅意。
就在这时,仲小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魏前辈,含光君,村中那些被尸阴花迷控的男子,都已经清醒过来了。”
“知道了,我与含光君这便过去处置。”魏无羡应声,临走不忘叮嘱,“小姑娘,稍后劳烦你,把他的汤药端过来。”
“晚辈记下了。”仲小姜应道。
目送二人离去,仲小姜这才迈步走入屋内。看着床上少年一脸惨绿,接过他手中空空的瓷碗,不由得感叹:“叶道友,你居然真的全部喝下去了。”
叶亭疏语调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不然还能如何?这可是魏前辈一片拳拳真心。”
“真心倒不假,只不过是独一份给你的。”仲小姜故作一本正经,打趣道,“说真的,看两位前辈对你的态度,倒颇有几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的架势。”
叶亭疏轻呵一声:“谁家老丈人看女婿,带一份猪食。”
仲小姜撇撇嘴,斜睨着他:“你就继续满嘴跑大话吧。”
叶亭疏挑眉:“姑娘何出此言?”
“你自己心里清楚。”仲小姜白他一眼,“灵脉封禁,灵力全无,竟还能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叫我放心前去支援蓝道友,说自己一人足以拦下大批尸儡。这般睁眼说大话,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我可没有虚言诓你。”叶亭疏努了努嘴,“我不是实实在在拖住他们了?况且彼时蓝暮的处境远比我凶险,先除去祸根尸阴花,余下的尸儡自然不足为惧,做事总要分清主次。”
这番说辞,却没能说服仲小姜。
“这套说辞,你留着讲给你的那位蓝小公子听吧。”仲小姜半是恐吓半是感慨,“你是没见到,蓝道友得知你独自留下阻拦尸儡时的模样。我都忍不住在想,若是你当时就在场,他怕是什么邪祟都顾不上,先将你的皮给扒了。叶道友,你是敢啊!”
叶亭疏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蓝听前动怒的模样,悄悄咽了咽口水:“多谢提醒。”
往后还是在蓝暮面前收敛一下吧。
仲小姜据实相告,“那时他一心想要折返寻你,却被尸阴花死死牵制。为冲破阻碍,强行催动力量,虽重创邪花本体,自己也落下内伤。但是听魏前辈和含光君说,他这也算因祸得福,修为借此契机更进一步了。”
叶亭疏指尖在被褥之下悄然攥紧,低声道:“这般说来,全是因我而起,蓝暮这一回,怕是要动真格生气了。”
他垂着头,神色黯然。仲小姜正要出言宽慰,却见少年抬脸,满目怅然:“那我之前央他帮忙买回来的那些点心零嘴,岂不是全部泡汤了。唉,实在叫人伤心。”
仲小姜:……
自己之前究竟是怎么回事,竟会觉得此人正直稳重值得信赖。
仲小姜懒得接他的话,拿着空碗便要往外走。
叶亭疏却还不肯放过,又开口追问:“仲姑娘这就要走,再陪我聊会呀?”
仲小姜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床上那副欠揍模样的少年,语气凉丝丝的:“谁说我要走,汤药还没看着你喝下。我若是就这般离开,岂不是辜负两位前辈托付。叶道友,该你受的,躲不掉。”
仲小姜离去之后,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叶亭疏忍痛掀开被褥,只见已经包扎妥当的伤口,又再度渗出血迹,染红了层层绷带,连被面也洇开一片暗红。
鼻尖萦绕着干净清爽的药草气息,叶亭疏心中满是疑惑,是谁替自己更换了衣衫,还擦拭干净满身血污。
想来应当是魏前辈吧。虽说厨艺实在不敢恭维,可照拂后辈倒是尽心尽力。
夜色渐深,床榻内侧,无绊静静横放,剑身之上,一层淡淡的暗光忽明忽暗,隐隐流转。
这一夜,叶亭疏坠入一场奇异大梦。
梦里,他置身一片漫山遍野的扶桑林中。满树红花灼灼盛放,漫山遍野皆是炽烈艳红,花香浓郁袭人。
花海之间立着两道背影,是两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人。
左侧是一位少女,梳着利落双髻,一缕青丝被晚风扬起,一身鹅黄长裙,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另一边站着一名男子,一身烈烈红衣,用一根赤红发带束起高马尾,墨色长发同红绸一同在风中飞扬,身姿挺拔耀眼。
“师兄,你当真决意要走?”少女的声音柔软,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戚。
红衣男子微微颔首:“泠溸,往后我便不能陪你一同修习嬉闹。你留在山上,务必潜心修行。”
唤作泠溸的少女声音发颤:“师兄,你可知此行代价?你若当真炼出此等法器,便是悖逆天道定数,天道不会容你,到最后只会魂飞魄散,永堕轮回!”
叶亭疏心头一震——此人,莫非便是自己的先祖。
红衣男子抬眼遥望苍穹,语声带着几分冷峭讥讽:“天道定法?它管束世间,已然太过。倘若天道真有心庇佑苍生,何以放任凶煞出世荼毒生灵?所谓天道,桎梏万物;所谓定法,束缚众生。若是一味顺从,世间正道苍生,又该何去何从?”
泠溸眼中蓄满泪水:“我不想你离去。世间修行大能无数,为何偏偏要由你去赴死?师父已经为抵挡凶煞身死,我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师兄。”
红衣男子抬手,轻轻抚过少女的发顶,语气温柔,“泠溸,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倘若修行之人个个惜身后退,手无自保之力的寻常百姓,便要承受灾厄。何况我早已看不惯这该死的天道!”
他下颌绷紧,神色凌厉如锋。
“泠溸你要记住——天倘若不仁,我辈便可化身为剑,直向苍穹!”
作为一个旁观者,叶亭疏暗自咂舌,好家伙,一腔热血撼天道。壮烈归壮烈,代价可是自己的性命。换作是他,还是保命为先,能苟就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男声,字句之中饱含禅意:“道本天然,无成无坏!天可道,但众生亦有道!”
叶亭疏正要转头去看清说话人的模样,花海中的红衣男子也侧过面庞。
这一回首,叶亭疏看得清清楚楚。清隽疏朗,风流俊逸,和他从前在姑苏蓝氏暗阁典籍画像之中所见的先祖容貌,分毫不差。
真的是叶衡。
只见那人适才还凌厉的神情逐渐和缓,面上似有隐隐笑意。
然而,当他对上那双沉沉黑眸时,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席卷梦境。
肉身与神魂同时承受莫大重荷,叶亭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他俯身垂首,双拳死死攥紧,在这股威压之下几乎难以呼吸。
心底暗自感慨,这便是先祖的威势。这般狂悖张扬,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倒也不奇怪。换作自己是天道,也容不下他。
他正于心中暗自腹诽,整片扶桑花海骤然天崩地裂,大地塌陷,他整个人向着无尽深渊坠落。
叶亭疏猛得浑身一颤,自梦中骤然惊醒。
窗外夜色正浓,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半遮半掩,院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村民苏醒之后的低语。盛女村的邪祟虽被清剿,可那暗处布局之人依旧潜藏未现,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依旧笼罩在这片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