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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识五 颅间钝痛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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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间钝痛隐隐残留,耳畔嘈杂渐盛,没有山林风声与凶尸嘶吼,只有几道熟悉的少年清响,夹杂一抹陌生轻快的语调,破开沉沉睡意。
蓝听前缓缓睁眼,神志自混沌中逐步回笼。入目是朴素干净的木屋,药草气味萦绕鼻尖,冲淡了衣上残留的血腥戾气,彻底褪去了昨夜山林的狼藉阴森。
神志渐清,屋外的争执声愈发明晰。
蓝景仪语气愤愤,带着几分讥讽:“阁下的癖好当真独特!福地洞天不居,偏隐在这深山老林,寻常鸟兽不养,反倒豢养异兽,你这周遭遍地凶煞,胆子未免太大!”
陌生少年声线清亮桀骜,当即回怼:“嘴皮子倒是利索。我爹说的果真没错,外面的人既要面子又没本事,就知道逞嘴上功夫。”
蓝景仪被噎得语塞,气急败坏,“你,你说什么…”
二人针锋相对,算不上激烈争执,更似少年间的拌嘴。
蓝思追温声制止:“景仪,住口。叶公子昨夜救我等性命,是我们恩人,不可无礼。且听前尚在歇息,勿要喧哗。”
说话间,他抬眸瞥见坐起身的蓝听前,连忙迈步上前。
不待他搀扶,蓝听前已然端正坐起。脊背挺拔,纵使经脉余痛未消,依旧风骨凛然,清冷疏离的气质分毫未变。
“身子可还有不适?灵力是否滞涩?”蓝思追俯身问询,满眼担忧。
蓝听前轻轻摇头,清冷眸光扫过木屋,语声浅淡:“无碍。此地何处?”
“是叶公子的居所。”蓝思追轻声解释,“昨夜我们灵力尽锁、身陷绝境,是他出手解围,将我们安置在此。”
蓝听前眸光微凝,沉声追问:“村长呢?”
蓝思追神色一沉,沉默片刻,缓缓道:“村长已然离世。”
木屋瞬间寂然。
一众弟子神色黯然。斩妖除魔本就凶险,可村长本可安稳避祸,却舍身护众殒命,这份厚重恩情,让这些少年心头酸涩难言。
蓝听前几不可察地收紧,垂眸敛绪,抬眸时已然清冷沉静:“不知这位叶公子,是何许人也?”
倚柱闲坐的少年闻声,当即收了闲散姿态。
叶亭疏本是在一旁看热闹的,按照他娘珍藏的戏本里面的剧情发展,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会相拥而泣,宽慰彼此,以解心中痛意,虽然戏本里的主角总是一对男女。只是这人竟话锋一转,问起了自己这个外人。
他快步上前自报家门,“我名叶初,字亭疏。一介闲散修士罢了。不知小仙师高姓大名?”
少年身着深色粗布麻衣,干净无饰,身姿清挺疏朗。眉眼澄澈俊美,笑意坦荡,看着无害可亲。周身无半分凶煞戾气,全然不似久居阴煞之地的人。
可蓝景仪心底的警钟,却越敲越急。
此人出现得太过凑巧,恰逢众人灵力耗尽、身陷绝境之时。面对深夜进山、满身血污的一行人,他毫无诧异,对山林凶煞更是习以为常,全然不见惊奇。
昨夜他引路入山,沿途阴气深重,本是危机四伏,却一路太平无险,所有凶兽尽数避让,平静得诡异。
他手段心性异于常人,偏生举止坦荡纯粹,让人无从窥探深浅。
蓝听前静静打量面前之人,眸光沉静锐利。对方面上笑意坦荡澄澈,模样纯粹赤诚,只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少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热烈鲜活。
对视片刻,蓝听前语声清冷端正:“姑苏蓝氏,蓝暮,字听前。”
叶亭疏微蹙眉头,满脸真切茫然:“姑苏蓝氏?如今外面的修士自报家门都要冠派系名头?你们这姑苏蓝氏,很厉害吗?”
他疑惑真切,神色纯粹,不似刻意伪装。
蓝景仪立刻开口反驳,带着少年傲气:“你竟如此孤陋寡闻!你只是住在山里,又不是在井底安家,连姑苏蓝氏都不知,我们姑苏蓝氏乃仙门四大家族、百年名门,底蕴深厚,你竟从未听闻!”
叶亭疏淡淡挑眉:“既是名门大派,昨夜不还是全员灵力尽失、身陷重围,最后被我这深山之人所救?”
“你少自夸!”蓝景仪顿时炸毛,愤愤辩驳,“你赶来时凶尸已被我们重创,无力反扑,你不过捡了现成便宜!”
“毫无还手之力?”
短短七字轻落,让蓝听前心神微凛。
“言之有理!”叶亭疏坦然承认,“可扪心自问,彼时你们灵力滞涩,又比那群凶尸强出多少呢?若不是我碰巧遇到你们,你们这个现成的便宜可就被外面那群凶兽给捡走了。年轻的修士,对于外面那群东西而言,可是新鲜又大补的山珍海味呢!这位名门弟子,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这话一针见血,堵得蓝景仪哑口无言,气躁却无从辩驳。
蓝听前眸光微沉,神色愈发沉静。
同门众人修为心性皆佳,绝非轻易落败之辈,昨夜绝境处处蹊跷。
见蓝景仪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无言,叶亭疏面上故作无辜,摊手笑道:“你们人多势众,辩不过我,可不要为难我这个救命恩人呐!”
少年语气张扬,全无拘谨忧惧。
蓝思追见状从中调解,“叶公子,实在是抱歉,景仪他性格直率,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叶公子多多担待。”
蓝景仪被激的一阵火起,正要再辨,却被一道清冷眸光按住。
那是被禁言的前兆!
蓝景仪瞬间收敛气焰,悻悻闭唇,再不敢多言。
叶亭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大度摆手:“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时辰不早了,诸位若不嫌弃,随我用膳吧。”
蓝思追顺势解围,温声道:“多谢叶公子款待,叨扰了。”
“举手之劳。”叶亭疏笑得洒脱,转身向外走去,“我去备膳,诸位自便。”
轻快脚步声渐远,木屋归于安静。
屋内喧闹散尽,氛围沉静。
蓝听前抬眸望向蓝思追,语声严肃:“思追,昨晚发生了何事?”
一众弟子神色一敛,齐齐侧目,氛围骤然凝重。
蓝思追缓步上前,如实复述昨夜情形:“昨夜你与凶尸缠斗,我们皆被缠住无法脱身。我亲眼见你被凶尸钳制,而后骤然爆发一股磅礴灵力。那股灵力霸道至极,瞬间震碎凶尸筋骨,威势骇人。我们亦受那股灵力的影响,短时间内无法驱动灵力。就在我们身陷绝境时,叶公子突然现身,带我们脱离险境,安置在他的居所。”
蓝听前指尖微颤,眼底掠过诧异:“那股灵力,来自我体内?”
“千真万确。”蓝思追重重点头,语气笃定,“众人皆可作证,灵力源自你身。”
蓝听前看向其余同门,众人纷纷颔首,神色真切,并无虚言。
他默然颔首,指尖收紧,神色沉凝。他自幼修行正统功法,灵力素来温和,从未有过这般霸道汹涌的灵力。
昨夜涌现的破碎记忆无从溯源,这些记忆无关云深修行岁月,亦无关空白八年,却真切滚烫、酸涩深重。颅间钝痛再度泛起,他敛神屏息,强行压下不适与纷乱,稳住心神。
蓝思追见他面色发白,轻声宽慰:“听前,你有伤在身,不必急于一时深究。此事或许泽芜君知晓缘由,等我们回到云深不知处,再向泽芜君查证,眼下先养好伤势,查清山村异变根源,给林安村的村民一个交代。”
蓝听前沉默片刻,浅声道:“我知晓轻重。”
见他心绪稍定,蓝思追稍感安心:“那你暂且歇息调息,我们先去帮忙,稍后再来唤你用膳。”
蓝听前微微点头应允。
蓝思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难言忧虑,未曾多言,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不远,蓝景仪便按捺不住,低声追问:“你方才神色不对,是不是有话瞒着听前?”
蓝思追脚步微顿,故作平静:“你看错了。”
“我没有!”蓝景仪不肯罢休,步步追问,“你分明欲言又止,别想瞒我!”
蓝思追无奈轻叹,连忙转移话题:“时辰不早,快去帮叶公子打理膳食。”
他快步上前,刻意避开蓝景仪的目光,掩去眼底凝重。
景仪所言不假,他的确藏着一桩隐秘。
昨夜蓝听前灵力暴走前夕,他看得一清二楚。漫天浓雾之中,无数阴冷煞气、怨戾之气,尽数如百川归海,主动涌向蓝听前,缠绕依附于他的周身经脉。寻常修士遇阴煞则避、沾之则伤,从未有人能引阴煞入体、容纳戾气,更无阴煞主动依附之理。
这般异象,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此事太过诡异凶险,他不敢贸然告知蓝听前,唯恐让本就心绪纷乱、记忆残缺的他徒增困扰。如今唯有尽快返程云深,将此事尽数告知泽芜君,或许唯有他能解开蓝听前身上的层层隐秘。
另一边,庭院之中。
叶亭疏侧身倚着石栏,指尖温柔摩挲着巨型黑狼的头颅,语气宠溺:“三三,干得不错,寻了这么多食材回来。”
那头名为三三的黑狼身形硕大,身长近两米,毛发油亮乌黑,四肢健壮有力,身姿威风凛凛,极具威慑之力。
它全无异变野狼的凶戾,周身萦绕温润灵气,温顺沉稳。听见夸赞,立刻晃着粗长尾羽,亲昵蹭蹭他的掌心。
待蓝思追一行人走近,三三绿眸骤然一厉,瞬间褪去温顺。
它俯身压低躯体,獠牙外露,眸光凶狠,死死盯住一众弟子,摆出戒备扑杀的姿态,敌意十足。
一众弟子心头一凛,下意识按上剑柄、微凝灵力,时刻戒备御敌。
“三三,不得无礼。”
叶亭疏轻拍狼头,浅声责备:“他们是我的客人,昨夜你不还与他们打过招呼,不必如此戒备。”
三三似是听懂话语,懒洋洋地蹭了蹭他的手腕,片刻后收敛戾气,温顺匍匐在侧。
众人见状,皆是暗松一口气。
叶亭疏揉了揉它的耳朵,温声道:“去带着你的同伴玩耍,莫要惊扰客人。”
三三抬眸打量众人,依旧带着几分戒备,却听话纵身跃入林间,转瞬消失。
“让诸位受惊了。”叶亭疏回头浅笑,语气轻松,“三三少见生人,戒备心重,并无恶意。”
话音刚落,憋了一路的蓝景仪终于忍不住开口,语速极快,字字铿锵:“温顺?昨夜它险些扑上来伤人!要不是我反应快,就成了它的腹中餐了,也就你眼光独特,能夸得出口!”
他生怕被蓝思追打断,一口气说完所有话,句句直白,半点不留余地。
蓝思追无奈扶额,正要上前致歉,叶亭疏却已然慢悠悠开口,语气坦然又骄傲:“那是自然。我心性开阔、胆识过人,自然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优点。不像某些人,眼界狭隘、遇事胆怯,只懂以貌取物。”
他神色认真,语气笃定,不似调侃,反倒像是在陈述一桩不争的事实。
蓝思追心底暗叹不妙,果不其然,蓝景仪瞬间被点燃怒火,气急道:“你说谁胆怯、谁眼界狭隘?”
“谁激动,便是说谁。”叶亭疏挑眉轻笑,从容不迫。
“你!你简直蛮不讲理!”蓝景仪气结,语无伦次,偏偏无力反驳。
叶亭疏适时抬手打断,“好了好了,不吵了。我灶上火还烧着呢,我要做饭了。”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便转身快步走向院中小厨房,步履轻快,全然没把方才的争执放在心上。
众人紧随其后,刚走到院子里,便看见缕缕黑烟从厨房窗口滚滚涌出,漫天弥漫,瞬间笼罩了整片小院。
浓烟呛人,刺鼻难耐,一众蓝氏弟子纷纷驻足,抬手掩住口鼻,不停咳嗽,神色错愕。
一道身影从浓烟中狼狈窜出,发丝沾灰、脸颊黝黑,捂着口鼻剧烈咳嗽,正是方才意气风发的叶亭疏。
蓝听前恰好循着黑烟赶来,见状驻足,侧身问向身侧弟子:“出了何事?”
那名弟子强忍笑意,如实作答:“是叶公子在下厨做饭,结果不知为何就成这样了。”
蓝听前眸光微抬,看向满身烟灰、略显狼狈的人。少年面上染着真切的窘迫与羞赧,可眼底始终安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蓝景仪适才离厨房最近,好不容易缓过气息,当即愤愤开口:“你不会做饭还逞什么强,没被凶尸害死,差点被你呛死。”
叶亭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根,语气委屈:“我看我娘做饭就简简单单、轻轻松松,谁知道实操起来这么难,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
蓝思追缓过呛意,转头看见静立一旁的蓝听前,连忙关切问询:“听前,你怎么过来了?身子可还妥当?”
“无碍。”蓝听前淡淡应声,眸光无意间扫过叶亭疏。恰好撞上对方直白又好奇的目光。
叶亭疏正暗自打量他,蓦然与其对视,也毫无半分局促尴尬,直迎上他的目光,扬起一抹明媚笑容。
蓝听前微怔须臾,随即收回目光,漠然移开视线,不再理会。
叶亭疏看着他疏离冷淡的模样,面上笑意不改。
“厨房浓烟未散,暂且没法动火下厨。”蓝思追看着浓烟滚滚的厨房,温声开口。
叶亭疏闻言瞬间垮下眉眼,走到石桌旁颓然坐下,托着腮,语气失落又愧疚:“这样啊。我本想着诸位远道而来,亲自下厨款待一番,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没想到厨艺不精,反倒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他眉眼低垂,神色落寞,语气真挚,愧疚之意溢于言表,让人根本生不起责怪之心。
就连方才满心愤懑的蓝景仪,也直接被他这一句话堵住了嘴。
蓝思追见状温和一笑,出声宽慰:“叶公子不必介怀,你一番心意,我们心知便好,无人会怪你。恰好我略通厨艺,不如今日由我来下厨?叶公子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话音刚落,垂首失落的叶亭疏瞬间抬头,眼底落寞一扫而空,眸光透亮,笑意盎然:“真的可以吗?”
那神色转变极快,从颓然失落到雀跃欣喜,不过转瞬之间。
蓝思追微微一滞,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被这人套路了。
不等他回应,叶亭疏便飞快报上菜名,语气轻快:“我想吃辣子鸡、醋溜白菜,再来一碗青菜汤!就这三样,简简单单,应该不难吧?”
语气坦荡自然,半点也不客气。
蓝思追、蓝景仪一众弟子尽数无言以对,一时静默。
叶亭疏眉眼弯弯,坐等美食上桌。果然娘亲说得没错,人生在世,全靠演技,演得越好,吃得越香。
他神色坦然舒展,满心雀跃期待,周身毫无半分异常,看着便是心性简单的山野少年。
唯有身侧的蓝听前,默默捕捉着这人每一处细微的神色流转,察觉到他所有的情绪都恰到好处、毫无破绽。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恢复平静。
待厨房浓烟散尽,可以入内动火,蓝思追便着手备菜下厨。他厨艺娴熟利落,这份手艺,皆是当年在云深不知处慢慢练出来的。
自他记事起,年年固定时日,含光君总会亲自下厨,煨一锅清汤,备几味辣菜,而后静立窗前,默然问灵。
岁岁年年,整整一十三载,从未间断。蓝思追静静旁观多年,深知那一日的饭菜从不为饱腹,只为一份遥遥无归的念想。他见过含光君问灵无果时,眼底深藏的落寞与茫然,清淡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他想那人于含光君而言,一定很重要。久而久之,他也慢慢学会了下厨做饭。
也是因此,他比旁人更懂细微人情,亦更了解孤僻寡言的蓝听前。
蓝听前初入云深不知处时,记忆残缺、心性戒备,除却泽芜君,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惯于收敛所有情绪,从不袒露自身好恶,克制得让人心生轻叹。
一次偶然之机,蓝思追察觉他偏爱辛辣滋味。可云深膳食素来清简寡淡,从无重口辣食。于是他便悄悄学着烹制辣菜,偶尔私下送给蓝听前。
起初蓝听前心存戒备,屡屡推辞冷淡,时日长久,方才渐渐卸下防备、坦然接纳。后来他便成为蓝听前在云深不知处唯一知交好友。
少年, 对一个人好奇,是沦陷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