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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行厄二 ...
待到顾清辞回到房间,叶亭疏还沉沉睡着。经脉受损加上药力侵扰,他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顾清辞出声摇晃,他才缓缓从混沌之中苏醒。
“什么时辰了?”
“将近晌午。要不要用饭?”顾清辞闷闷问道。
叶亭疏轻轻摇头。方才那一大碗汤药还在胃里翻涌,此刻毫无食欲,连打嗝都满是苦涩药味。
顾清辞看着他,脑海中想起方才蓝听前找自己所说的一番话,再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境遇,脸上写满悲伤。
“你倒是睡得安稳,事事有人惦记,全然不管我的死活。叶亭疏,你活得可真是神仙一般。”
“神仙?承你吉言。要不咱俩交换试试,你来满身扎满银针,日日灌苦药。”叶亭疏有气无力回怼。
顾清辞垮着脸:“那你之后也比我好。自今日起,我每日要练剑一千遍!一千遍!还不如直接废了我。反观你……哼。”
他愤愤不平地瞪向叶亭疏,满眼艳羡嫉妒。
叶亭疏一头雾水:“我又怎么了?”
顾清辞抿紧嘴巴,只哼哼唧唧:“反正你以后日子,会比我好上数百倍。”
“顾清辞,你没事吧。”叶亭疏忍不住打量他,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受刺激精神恍惚。
“我好得很!我还要好好活着,等着顾校内监督我每日练剑一千遍!”顾清辞硬气说道。
叶亭疏默默闭上嘴,看样子,确确实实是被打击得不轻。
顾清辞虽满心怨气,却还是从乾坤袋中一样样往外掏吃食。不多时,不大的木桌摆满各色点心,甜的、辣的、酸的,一应俱全,其中甜口糕点足足占了半张桌面。
叶亭疏抬眼看见,不由得大吃一惊:“顾兰舟这是怎么了?这般投喂,就算是猪也受不住,他就不怕把你撑坏!”
“不许这般说我兄长!而且这些吃食,并不是兄长买给我的。”顾清辞扬起几分得意,“是蓝公子亲自御剑进城,特意为我买回来的。”
“哪个蓝公子?蓝思追?”叶亭疏随口一问,随即恍然,“思追也太过客气,你不过是将昏迷的他背回客栈,何至于置办这么一大堆点心答谢。”
“才不是蓝思追。”顾清辞正色纠正,“是蓝听前,这些全部都是他买来送我的。”
叶亭疏脸上表情瞬间僵住:“蓝暮买给你的?别胡说八道。之前你还对他心存芥蒂,他又何必特意讨好你,你面子何时这么大了。”
顾清辞拿起一支串串咬了一口,满不在乎:“信不信随你。他还给我说,我为人率真,值得深交。就这些点心我都没想收,还是人家硬塞给我的。”
“当真是蓝暮给你的?”叶亭疏依旧不敢置信。
“自然,我骗你做什么。”顾清辞信誓旦旦,还补了一句,“谁撒谎,谁就是二毛。”
二毛,是青竹轩养的一只卷毛小花狗。顾清辞纵然胡闹,也不可能拿自己的身份开玩笑。
先前对顾清辞那一句“为人率真”的评价,再加上这一堆点心,无数戏本里面的狗血桥段,一股脑浮现在叶亭疏脑海。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背着我交好的?”叶亭疏脸色难看,如同撞见自家红杏出墙。
顾清辞难得扬眉吐气,心情大好:“阿哥,瞧你这话说的,好似是我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从前是我眼界狭隘,看不清蓝公子品性。如今经此一劫,也算是让我见识到了蓝公子的为人,冰清玉洁,出尘脱俗,矜雅大方,仙风道骨。如此谦谦君子确实值得深交。”
他看着叶亭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补上一刀:“况且,当初还是你劝我多和仙门小辈交好。如今遂了你的心愿,你何故反倒闷闷不乐。”
我叫你和他们交好,没让你专门挖我墙角。
见他这幅丑恶的嘴脸,叶亭疏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不带着这货一起看戏本了,戏本里的深明大义,人情世故一样都没看透,倒将里面的那些趁火打劫,装模作样的阴险小人,学的是活灵活现。
“顾清辞,你可真是出息。仅仅练剑一千次,未免太轻。等回去,我同顾校内说说,再给你加一千遍。”
“你能回去再说吧!”顾清辞撅起嘴巴,又塞下一块芙蓉酥,吃得美滋滋,“蓝听前出手真大方,连霖夏一品芙蓉居的点心都能买到。还买了这许多!”
片刻,他抬眼看向一脸郁闷的叶亭疏,大方递过来一块:“阿哥,要不要尝尝?”
“不用,我犯恶心。”他现在真的有些不爽。
“快点吃,吃完就为我施针。”
顾清辞手中糕点顿时就不香了,有些犹豫,“阿哥,你当真还要继续施针?这一次,会比上一回还要煎熬。”
叶亭疏不为所动,“遇事瞻前顾后,是修行人大忌。我都不惧苦痛,你又何必替我纠结。既然躲不开,便不能心生退怯。”
客栈一楼大堂,正午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屋内。
蓝思追望着那一个空着的座位,眉宇间带着几分思虑。
“思追,你在想什么?”蓝景仪见他出神,开口问道。
蓝思追轻轻摇头:“没什么。听前又没有下楼用膳,不知他此刻在做些什么。”
金凌放下碗筷,也跟着嘟囔起来:“今早吃过早饭便出去,隔了许久才回来。现在到饭点又不见人影,这蓝听前究竟在忙什么?那妖道不是已经被含光君除掉了么。”
蓝景仪摆了摆手:“你们也别想太多,该吃饭吃饭。听前这会应该是在房间里修行吧!毕竟他向来都是严于律己,修炼勤勉,从不会因为邪祟已除而松懈懒怠。”
金凌闻言不以为然,冷哼一声:“人是铁饭是钢,拿吃饭的时间用来苦修,用身体去堆补修为,本末倒置。”
蓝景仪听他话里带刺,也不客气,“你以为谁都和你金宗主一样,心高志短,只论眼前!”
金凌面色一沉,岁华剑重重拍在桌边桌面,发出哐当一声响:“蓝景仪,我忍你很久了!有本事出去切磋,何必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像个长舌妇!”
“来啊!比试就比试,我若讨一声饶便不是姑苏蓝氏弟子。”蓝景仪半点不退让。
“金凌!景仪!切莫冲动,大家一同夜猎共过患难,何必兵刃相向。”蓝思追急忙起身阻拦,又转头劝蓝景仪,“景仪,金凌只是忧心听前,是你误会了他的好意。”
金凌怒气未消:“谁跟这种长舌妇作朋友,蓝思追今日你不必再劝我,就算是含光君怪罪下来,我也自己担着,不会连累了旁人,今日我定要教训他一番!”
蓝景仪亦是血气上涌:“金大小姐,话别说的太满!来呀,现在就出去,看看是谁教训谁。”
周围其他小辈见状,纷纷起身拦在二人中间,七嘴八舌劝解,大堂瞬间吵成一团,闹得沸反盈天。
“都别拦!”
魏无羡的声音自楼上传来,面色沉敛,缓步走到楼梯口。
“就让他们打。若是伤了残了……”
他转头看向两名站在一旁的兰陵金氏弟子,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届时给江澄传一封信,请他亲自过来,把受伤的金宗主领回去。”
目光又落到蓝景仪身上:“至于你,回去之后,自有家规等着你。”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蓝景仪,瞬间气焰全无,低下头不敢再作声。
喧闹的大堂骤然安静下来,劝架的、争执的,全都僵在原地。
魏无羡看着这一群蔫了的兔崽子,不再多言,直接回了房间。
推开门,便看见蓝听前端端正正坐在桌边,身姿如冷玉雕琢,神色沉静,见到魏无羡归来,当即起身,恭恭敬敬行一礼。一旁蓝忘机静坐屋内。
魏无羡看清少年坚定的神色,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几分:“既然含光君已然应允,我便不再多劝。只是听前,你当真已经思虑周全?”
一想到这孩子不跟随众人一同返回云深不知处,魏无羡心底便泛起一阵怅然。
蓝听前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无比笃定。
魏无羡长长叹息,絮絮叨叨叮嘱起来:“往后独自在外游历,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万万不可逞强冒进。再说叶亭疏,我看此人惹祸的本事不小,行事又过于浪荡。若是他惹你不快,或是闯出祸事,大可直接丢下他不用管。反正那小子本事大着呢,还有顾宗主护持出不了事。更何况他现在病体未愈,你怕是还要为他寻药调理身体,这一来二去是要费不少银钱和精力的。江湖路途变数难料,外出游历万事都要准备周全,尤其是银两万万不可短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的盘缠可足够?若是不足,我叫含光君再多取一些给你……”
“魏婴。”蓝忘机出声打断这连绵不绝的叮嘱,眼底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他早已不是孩童。”
“多谢魏前辈挂怀,听前自有分寸。”
说完,他对着二人深深行下拜别大礼:“含光君,魏前辈,听前就此拜别。”
蓝忘机神色柔和几分,淡淡开口:“去吧。”
魏无羡如同送别远行晚辈一般,又不忘叮嘱一句:“在外切记,要好好吃饭。”
蓝听前眸光微动,应声领受,转身走出房间。
屋内重归安静。白日天光透过窗纱滤进室内,落得一室柔和浅白。
蓝忘机看向身旁神色淡淡失落的魏无羡。
“心中若是不舍,方才为何不加以劝阻。”
魏无羡顺势挪过去,挨着蓝忘机身侧坐下,肩头贴住他的衣袖。
“还怎么阻拦?你这个含光君坐在这里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加上个我就能成事吗?难不成再把你叔父请过来。听前心意已决,若我们执意反对,依着他的性子,怕是携着那小子私奔的可能性都有。”
他轻叹了一声,肩头微微往下垮了些许,半是无奈半是感慨:“你说这孩子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要说像你吧,含光君十分含蓄蕴藉,他只得了六分半,剩下那三分半,全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坦诚执拗。”
蓝忘机伸出手臂,从容将人揽进怀中,掌心轻轻覆在他的肩侧,语气温柔低缓:“魏婴,莫要叹气,莫要蹙眉。”
魏无羡抬眼望向他,眼梢弯起,漾开几分促狭笑意,又往他怀中靠了半分:“怎么,含光君这是打算给我立新家规?”
“不敢。”蓝忘机垂眸,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长睫在白皙面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嗯,这还差不多。看在含光君近来表现良好的份上,一周五天吧。”
自打卷入引灵术一事,为追踪那名妖道,二人已经接连数日一心扑在正事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心寡欲。
此刻魏无羡随口提起,蓝忘机垂落在他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清浅的眸光骤然幽暗几分。
“必须天天。”
魏无羡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满是戏谑,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那就要看含光君往后的表现了。”
说罢,他从乾坤袋取出那半成的驱邪盘,指尖捏着刻符的錾子,打算继续完成手上未做完的活计。蓝忘机却伸臂,稳稳将人圈牢在自己怀里,不让他轻易退开。
“蓝湛,你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不许再乱动。”魏无羡手上动作一顿,半真半假地出声警告,“当心我手一抖,符文刻错,又要全部重来。”
蓝忘机见状微微俯身,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低沉温润的嗓音就落在他的耳际,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
“魏婴,为何要做这驱邪盘。”
耳侧一阵热意袭来,魏无羡握着錾子的指尖猛地一颤,险些在盘面上划错一道符纹。他侧过头,瞪了身侧的人一眼,缓缓道出心底缘由。
“当年在义城,宋道长交予听前的这半成驱邪盘,是他襁褓之中随身的物件,想来便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遗物。盘上符文缜密精巧,绝非寻常匠人能够打造。只可惜咒文并未完成,没能成为一件完整的法宝。能做出这般器物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况且愿意为襁褓婴孩炼制这般护身的东西,足以见得父母对他疼爱至极。想来当年,他们绝非狠心抛弃骨肉,而是撞上了必死的绝境,才只能将孩子遗弃在外,为他搏一线生机。”
魏无羡目光落在那半成品驱邪盘之上,后背贴着蓝忘机温热坚实的胸膛,感受到怀抱着自己的人平稳的心跳。
“许是这孩子眉眼有几分像你,我每每见他,心中总生出几分亲近,便情不自禁想要待他再好一些。我想着把这件法宝补全,送给听前。一来弥补他父母当年的遗憾,二来也想叫他明白,他不是被刻意舍弃的。他的亲人从来都爱着他,不止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还有你我,泽芜君,蓝老先生,思追他们,所有人都记挂在乎他。”
蓝忘机手臂微微收力,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稳,下颌几不可察地轻轻抵在魏无羡的发顶。
“魏婴,听前,定会懂得这份心意。”
魏无羡压下心底莫名泛起的悲戚,安安稳稳靠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窗外日影缓缓偏移,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指尖摩挲木盘的细微声响。片刻后,魏无羡从蓝忘机的怀里微微抬起身,侧过脸,眉尖拢起一丝忧虑。
“蓝湛,我们就这般放任听前同那小子结伴远游,你叔父那边,该如何回话?”
蓝忘机长臂环住他的腰,指尖轻柔地来回摩挲着他小臂,沉默少许,淡淡开口:“叔父那边,由我去应对。”
一想到蓝启仁板起面孔,动辄可以训斥人几个时辰的模样,魏无羡便忍不住替他头疼,顺势又往蓝忘机怀里缩了缩,脸颊蹭过他衣襟。
“说起来这事也怪不得你。姑苏蓝氏山清水秀,家风淳厚,养出来的小辈个个品性干净,就像水灵脆嫩的小白菜。可这世上,惦记着来拱白菜的猪数不胜数。就算叔父能够提防一时,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守着这些少年,总免不了有一两只钻空子。”
蓝忘机清冷的声线里浸开一层浅浅笑意,垂眸凝视怀中的人,气息离得极近:“譬如你?”
“我?”魏无羡猛地坐直些许,双手捧住蓝忘机那张晴光映雪般的面颊,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一本正经地反驳,“我是猪?含光君,明明是你这棵挺拔鲜亮的大白菜,上赶着凑过来要被拱。说到底,到头来反倒是你这棵白菜把我给拱了,好不好?”
白日的柔光落满蓝忘机眉眼,漾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霞姿月韵,风华灼灼,看得魏无羡心口微微一热。
蓝忘机目光沉沉,专注凝望着怀中人,语气郑重,一字一字回应:“嗯,我知晓。”
魏无羡这才松开手,重新靠回他的怀里,指尖无意识捻着他衣上的云纹锦料,又低声继续说道。
“可听前的处境,和我们完全不一样。那小子身上尚有婚约在身,心底还藏着一大堆秘密。于情于理,他们二人本该守好分寸,保持距离。可他倒好,主动凑到咱们家小白菜跟前,还百般撩拨。我真是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又黑心肝的人。早先我还脑子一热,劝他来云深不知处做客,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引猪入菜园,悔得我心肝都疼。”
他是过来人,看得通透,一个素来克己守礼之人,甘愿为另一个人打破自己坚守的条条框框,这份心意早已远超寻常挚友。
魏无羡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疼惜。
“旁人只当他们意气相投,是难得知己。可寻常知己,哪里值得他不惜违逆家中长辈,专程去向顾家家主求得这两个月同游的机会。如今听前只能逼着自己止步于知己,死守礼法分寸。等这趟游历结束,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人赴婚约,与旁人相守度日。”
蓝忘机微微颔首,眸色沉静清淡:“魏婴,这是听前自己做出的抉择。”
“道理我全都明白。”魏无羡胸中郁气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添几分憋闷,“可只要一想起那小子,我就手痒,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这一回蓝忘机没有出言劝慰开解,手臂将怀中人紧紧圈住,薄唇凑到他的耳畔,声线低沉而真切:“嗯,我亦是。”
叶亭疏: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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