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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行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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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落日熔金,暮色一点点漫过客栈的飞檐。屋内药味浓重,顾清辞捏着银针,终于将最后一枚从阿哥身上取下。
整整一轮施针,叶亭疏痛到极致,也仅仅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额角密密覆满冷汗,周身衣料被虚汗浸得半湿。
顾清辞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底一阵酸涩,连忙低声提醒:“阿哥,先别睡,还得再泡一轮药浴。”
“嗯。”
叶亭疏低声应着,缓缓撑着坐起身,浑身如同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般,气力几乎被抽空。
这一次入浴,他没有只穿单薄亵裤,特意多套了一件中衣才踏入温热的药桶。
高度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药汤的暖意顺着肌理钻入经脉,缓缓熨帖着受损的筋骨脉络。没过多久,浓重的困意席卷上来,叶亭疏靠着木桶壁,意识渐渐昏沉,连顾清辞什么时候走出房门都浑然不觉。
温热药香萦绕之间,他沉沉睡了过去。
顾清辞去灶房生起火,熬煮晚间要服用的汤药,折返回来推开房门,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幕景象。
蓝听前不知何时已然踏入屋内,立在蒸腾着白雾的药桶身侧,手掌轻轻虚扶在叶亭疏的侧脸旁,免得他昏睡之中脑袋一歪,整张脸埋进药汤里面。
少年一身素色蓝衫,周身气质清冷如冰雪雕琢,可那一个细微护持的动作,却隐隐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清辞正要开口出声,蓝听前立刻抬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顾清辞瞬间会意,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取来一件柔软厚衣,轻轻叠放在木桶的边缘。
蓝听前这才收回手,小心将昏睡之人的后脑勺垫在那叠软衣之上。桶中传来均匀轻浅的鼾声,确认人睡得安稳,二人才一同蹑足退出门外。
来到顾清辞的房间,屋内光线偏暗,蓝听前蹙着眉,率先开口:“顾公子,他的气色为何这么差?”
顾清辞连忙摆手安抚:“蓝公子不必太过忧心。方才我为阿哥施针疏通经脉,全程需要保持神志清明,那份苦痛本就熬人。加之他主动封了自身灵脉,等于把自己化作寻常凡人,要硬生生扛下修士都难以忍受的痛楚,精气神差也是情理之中。等泡完这轮药浴,再服下汤药,便能回转几分。”
蓝听前眉峰锁得更紧:“为何要自封灵脉?”
修士灵脉流转的灵力,本就可以缓冲肉身承受的剧痛。他偏偏在身受重创之际封死灵脉,等同于卸去全部缓冲,凡人之躯硬扛这般折磨。
顾清辞挠了挠后脑勺,想起当时叶亭疏说的话,哭笑不得:“阿哥说,怕自己痛到失控,一不小心灵力暴走,一掌把我给劈了,干脆干脆利落封了灵脉。”
顾清辞抬眼,见蓝听前面色沉沉,一言不发,便又试探着问道:“蓝公子,你来找我阿哥,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蓝听前淡淡应了一声。
顾清辞当即怔住。不过短短一日,竟把所有阻碍尽数摆平。
蓝兄的效率,也实在太过惊人!
他仍有些不敢置信:“蓝兄,你当真连我兄长都说服了?”
蓝听前并未在意他称呼的转变,平静回道:“顾宗主通情达理,并非不讲情理之人。”
“蓝兄,你实在太厉害了!倒是我眼界狭隘。我真该向你和阿哥学一学,遇事一往无前!”
对比起阿哥承受的苦楚,还有蓝听前要面对的重重阻碍,自己那一千遍练剑的责罚,简直不值一提。此刻顾清辞心中对蓝听前已是满心敬佩。此人雅正端方,出手大方,赠予自己满满一乾坤袋点心,修为高深莫测,还凭一己之力说服两位前辈、连同自己那位令人敬畏的兄长,当真是世间难得的高人。唯一美中不足——为什么非要带着阿哥游历,怎么就不带上自己?他身体康健,又乖巧懂事。
蓝听前自然猜不到他心底这一堆腹诽,只淡然回道:“顾公子过誉。”
顾清辞早已不把自己当外人,往前凑了凑,热络道:“蓝兄,你同我阿哥交情这般深厚,便如同他一般,直接唤我名字便是,不必一口一个顾公子,太过见外。”
蓝听前:……
一时间气氛凝滞。好在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叩响,顾宽前来领顾清辞离开,蓝听前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长廊廊柱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蓝思追立在走廊另一端,远远望见蓝听前从顾清辞房中走出来,萦绕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落定。
待到蓝听前走近,蓝思追放轻声音开口问道:“听前,你不打算同我们一同返回云深不知处,是吗?”
蓝听前没有半分迟疑:“是。”
蓝思追又追问:“是要同叶公子一道?”
蓝听前抬眼看向他,毫不犹豫:“是。”
是自己太过迟钝。自从昨夜师弟前去探望叶亭疏,自己便该察觉他心境的变化。再到正午,魏前辈满脸烦扰从屋内走出,而后听前自含光君与魏前辈的房中辞行。景仪与金凌起争执本是常事,绝不会引得魏前辈那般动气,那时候,想必屋内谈论的,便是这件事。
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这个素来恪守规矩,将长辈教诲谨记于心的师弟,竟会做出这般违逆长辈心意的抉择,尤其蓝老先生本就对叶亭疏满心戒备。
此刻,蓝思追才彻底认清现实。
师弟看着性情内敛克己,可内心的意志却坚韧无比。一旦下定主意,纵然前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回头退让。
蓝思追心绪复杂,抬手自腰间解下一只乾坤袋,递到蓝听前手中:“这里面,是我沿路采买的辣菜,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口味。原本打算回到云深不知处再交给你,算了,还是现在便给你吧。”
蓝听前捧着乾坤袋,低声道:“师兄,多谢。”
蓝思追温和摇头:“你既认我是师兄,便不必如此客套,这般生分反倒不好。”
虽是略带责备的口吻,却没有半分怪罪。
蓝听前指尖轻轻攥紧手中布袋,轻轻颔首。
“要不要去和景仪、金凌他们道别?”蓝思追望着他。
想起此刻正在房中埋头抄写家规的二人,蓝听前微微摇头:“不必。”
蓝听前抬步,正要走入房间,蓝思追忽然在他身后出声:“听前。此番与他游历山河,你首先是你自己。莫要被世间种种羁绊捆住手脚,只求活得自在坦荡,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蓝听前搭在门扇上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传来:“师兄,我将他引为知己,心中自有分寸。”
蓝思追默然无言,心底忽然生出一念:或许,蓝老先生,才是看得最通透的那一个。
暮色沉沉,夜色彻底笼罩客栈。叶亭疏泡完药浴,用过晚膳,身上的气力依旧虚浮。房门轻响,顾兰舟手中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入屋内。
上午那一大碗药留下的阴影还在,叶亭疏一见他进来,干脆身子一缩,拽过被子把自己蒙住大半。
“顾宗主,求你饶了我。我才刚咽下晚饭,还没尝出几分饭香,实在不想再灌一大碗苦药,把吃食尽数吐出来。”
顾兰舟望着被子下鼓起的一团,不由得莞尔:“阿初,这一碗药量不多,快些起来服下。”
一旁的顾清辞心里暗自嘀咕,阿哥也实在太过娇气,宗主兄长亲自端药过来,还这般不领情。
可下一刻,就听见素来温文的顾兰舟语气淡淡开口:“若是不肯主动喝,那我便叫顾宽取最大的海碗过来,点住你的穴道,捏开你的下颌强行灌下去。如今你灵脉封禁,一身本事施展不开,要让你服药,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顾清辞下意识咽了一口,乖乖缩到一旁,大气不敢多出。
不过瞬息,被窝里的人猛地坐起身,神色一本正经:“我看这一碗大小刚刚好,就不必劳烦顾宗主和顾校内。我自愿喝,心甘情愿。”
叶亭疏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转瞬,一张俊朗的面孔皱作一团,苦得如同垂暮老人。
顾清辞连忙上前接过空碗,递过来一块蜜饯果脯。
叶亭疏张口含下,梅子清甜一点点冲淡喉间翻涌的苦涩。他咂了咂嘴:“味道尚可,哪里得来的?”
顾清辞得意道:“阿哥,你这都记不得了?这些全是蓝哥买来的,正是我素来爱吃的梅子蜜饯。要不要再多拿几颗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叶亭疏:……
“真是想不到,他连蜜饯零嘴都给你备得这般齐全。”
他抚着额头的手骤然一顿,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住顾清辞:“方才,你唤蓝暮什么?”
顾清辞心里微微发虚,下意识往顾兰舟身侧挪了挪:“蓝、蓝哥啊,怎么了?”
叶亭疏的手缓缓攥成拳头,心底火气翻涌。好家伙,这才多久,墙角都快要被挖穿了。
他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笑容看得人几分发怵。
“好,很好。顾清辞,我不过昏睡片刻,你倒是同旁人越发熟络,连‘哥’都叫出口。这般喜欢认哥哥,怎么不多亲近亲近你自家阿哥?”
话音未落,叶亭疏便朝着顾清辞扑了过去。
顾清辞几时见过自家阿哥这般模样,吓得失声大叫:“兄长!救我!”
顾兰舟伸手将吓得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护住,无奈含笑劝解:“阿初,别闹。清辞心性单纯,素来容易与人熟稔,你又何必同他置气。”
叶亭疏冷冷剜了顾清辞一眼:“表兄,我这是为了你好。就他这缺心眼自来熟的性子,日后若是遇上有心人哄骗,被人卖了,怕是还要乐呵呵帮着人家数银子。为了杜绝这等祸事,我不介意替你好好管教一番,保管把这坏性子给掰过来。”
有兄长撑腰,顾清辞胆子又大了几分,顶嘴道:“阿哥,你不要胡说。我哪里是那般蠢笨之人。你这般编排我,不过就是嫉妒我和蓝哥交好罢了。有些人自己不得人心,反倒心生妒意,刻意构陷旁人。”
叶亭疏面色彻底沉下来:“顾清辞,你可真是长本事。既然管不住这张嘴,那阿哥便替你缝上!”
他再度扑上前要去揪顾清辞,顾兰舟指尖疾点,径直点向他的穴道。叶亭疏想要躲闪,奈何身体虚弱,反应根本跟不上。
浑身力气瞬间卸得干干净净,顾兰舟伸手稳稳将他接住,轻轻放回床榻,细心替他掖好被角。
“顾兰舟!你居然帮着你弟弟暗算我。”叶亭疏愤愤瞪着他。
顾兰舟抬手理了理他额边凌乱的碎发,语气平和:“非是暗算。你身上伤势尚未复原,我若不出手拦着,你同清辞能闹到天明。”
顾清辞还在一旁拱火:“兄长,明明是阿哥单方面想要揍我!”
顾兰舟轻声呵斥:“还敢多嘴,快,向你阿哥道歉。”
顾清辞扭了扭身子,不情不愿:“阿哥,对不住,我不该戳你的痛处。我很大方的,这一袋梅子蜜饯都给你,你路上带着,喝完药含一颗,能压下嘴里的涩苦。”
说着便将一袋蜜饯搁在桌案上。
叶亭疏愤愤偏过头,咬牙:“拿走,我不要,看见这些东西就堵得慌。”
顾兰舟如同安抚闹脾气的孩童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你二人都是孩子心性。此番外出游历,记得按时服药,行事收敛稳重些,彼此互相照拂,莫要做出令旁人寒心的举动,记住了吗。”
更何况那位姑苏蓝氏的小公子,是真心待你。
顾兰舟脑海中浮现出先前蓝听前寻自己时说过的一番话。
“顾宗主是叶初的表兄,理应比我这个外人更懂他。他心中向往山河万里,却不得已困于俗世枷锁。我知他留在俗世的时间已然不多,只求向你借他两个月光阴,成全他一桩心愿。两月期满,我必将他完好送还,绝不多做耽搁,望顾宗主成全。”
当时自己也曾问过他:“蓝公子身为姑苏蓝氏后辈,为何愿意为阿初做到这般地步?”
那少年神色端正,没有半分犹豫:“我视他为至交知己,不愿看他此生留有憾事。”
那样一位被姑苏蓝氏悉心教养出来的出众少年,本该如同当年的含光君一般,遗世独立,不染尘俗,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浸染了俗世因果
叶亭疏听得一头雾水,蹙起眉头:“表兄,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周身穴道被封,半分力气也使不出:“你们……莫不是打算把我给卖了?”
一股强烈的反常感涌上心头,但顾兰舟神色始终温和,叫他看不透分毫。
他转头看向顾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戒备:“顾清辞,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把自己蒙在鼓里,这感觉实在叫人恼火。
可向来藏不住心事的少年,此刻脸上却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一步步朝床边走近。
“阿哥,你还是再睡一会吧。等你一觉醒来,一切自然就明白了。”
操!睡睡睡,还他妈让他睡!再睡一会儿别说墙角,就连房子都塌了。
可惜话语还没能出口,颈侧一麻,睡穴被点,意识沉沉坠入黑暗。
待到他迷迷糊糊再度苏醒,屋内已是漆黑一片。窗边桌旁,坐着一道修长人影,身形绝非顾清辞。
叶亭疏尚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哑声开口:“顾兰舟?是你吗?”
桌边之人声音清浅,传入耳中:“不是。”
叶亭疏有些恍惚:“嗯?蓝暮?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自己做梦,梦里人跑到房里来了?
下一刻,便听见对方平静吐出一句:“我来带你走。”
叶亭疏喃喃自语:“看来果真是做梦。”
他打了个哈欠,如今身子虚弱,折腾不起,还是好好睡觉觉,养身体。
朦胧睡梦之中,仿佛那道身影走到床前,低声重复:“叶初,这不是梦。”
嗓音听上去竟出奇的温柔。
叶亭疏美滋滋地想着,既然是梦境,那摸摸应当无妨。
念头刚起,手便不受控制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一只温热光滑的手掌,还下意识捏了一把。
蓝听前垂眸,目光落在那只作乱的手上。
叶亭疏心头一跳,慌忙把手缩回来,嘴里嘟嘟囔囔:“也太过真切了些……定是药喝多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桌边的人,半梦半醒地呓语:“果然药有三分毒,都喝出幻……唔!”
一句话没能说完。他就被人一手堵着嘴,一手抽起身子。
双脚落地,夜风吹过窗缝拂在皮肤上,冰凉真实。叶亭疏瞬间彻底清醒——这不是梦,眼前站着的,确确实实是蓝听前。
蓝听前望着他:“醒透了?”
叶亭疏连忙点头:“嗯,再清醒不过。”
“叶初,我来带你离开。”蓝听前看定他,“走,还是不走?”
事到如今,若是再猜不透前因后果,那真是和顾清辞一般蠢笨。
听着少年清冷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叶亭疏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走。”
二楼另一间屋内,夜色浓得化不开。楼下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脚步挪动之声,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顾宽立于幽暗房中,为顾兰舟斟了一杯温水:“宗主,不去送一送公子吗?”
顾兰舟望着窗外出神,轻轻摇头:“不必。不过是外出游历,期限一到自会归来,又不是嫁女儿,哪里要得这么煽情。”
心底暗自暗想:姑苏蓝氏那两位,今夜怕是要难以安寝了。
顾兰舟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这水怎么这般寡淡无味。”
顾宽平静回话:“属下给您温的本就是白水。夜间饮茶扰人安眠,宗主喝完早些歇息。”
顾兰舟一脸无奈,捧住杯子:“也罢,便听顾校内的。”
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月华如水倾泻而下,把平直大道照得清清楚楚,为夜行之人铺就前路。
叶亭疏望着四下茫茫夜色,忍不住开口问道:“蓝暮,现下是什么时辰?”
“子时末。”
“子时末?!”叶亭疏不由得摸了摸耳根,神色讪讪,“特意挑这个时辰动身,还真是叫人意外。”
蓝听前坦然回道:“多亏顾公子提议。”
“顾清辞?”叶亭疏瞬间反应过来,“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蓝听前并不隐瞒:“顾公子说你素来喜爱月色,劝我选月华最盛的时辰带你动身。”
叶亭疏:……
喜爱个鬼!这个时辰人人都在酣睡。好个顾清辞,竟这般坑害自家兄长。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继续追问:“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就凭顾清辞那张兜不住话的嘴,绝不会只说这几句。
“他还言道,你最爱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