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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行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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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缓缓讲述兄长曾经同自己说起的一件件往事。
听前初入云深不知处之时,终日沉默寡言,落落寡欢,若非长辈问询,几乎闭口不言。叔父唯恐他郁结于心损害身心,课堂之上,总要频频点他应答问题。
叔父更破例开放了出游活动,给每一名弟子发放例银,默许小辈自由花销。出游归来,其余弟子银两尽数挥霍一空,景仪甚至花冒了,又向思追借了些钱。唯独听前还剩下大半,那用去的钱只是午饭而已。结果还因此病了两天,原因竟是脾胃虚弱,不宜食辣。自那之后,云深不知处再无弟子的出游日,餐食尽数做得更加清淡。
听前天资聪慧,却对山川地理这类细碎杂记不甚擅长,叔父便特意为他绘制一副镌刻山川堪舆的屏风,摆在居所,自此之后,他的风水地理课业再无疏漏。
就连思追时常私下给听前开小灶送饭食,叔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苛责。
“真到风波来临,纵然举世非议,叔父,也定会倾力护他周全。”
听完这些旧事,魏无羡心中稍稍宽慰,可依旧放不下另一桩心事。
“今日荒郊之事,顾家两个晚辈尽数目睹。叶亭疏我尚且信得过,只是那顾宗主的胞弟,我此前虽已经出言警示,却依旧怕少年人守不住秘密。”
蓝忘机面色微微一沉:“此事牵扯两派关系,他不敢肆意妄言。”
魏无羡想起另一桩疑点,抬眼看向蓝忘机。
“蓝湛,方才你为叶亭疏渡入灵力梳理经脉之时,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方才蓝忘机渡灵完毕,眉宇间便藏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彼时恰逢蓝景仪跑来告知蓝听前苏醒,此事便暂时搁置,此刻回想起来,疑点重重。
蓝忘机神色彻底肃穆:“他所修习的术法,存有蹊跷。”
魏无羡脸上残存的松弛瞬间褪去:“你的意思,他也修习引灵术?”
“尚不能定论。”蓝忘机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魏无羡指尖叩击桌面,缓缓梳理线索。
“还记得从义城离开,落脚客栈的那一夜吗?那小子在听前房间布下的结界,现在回头细想,处处都透着蹊跷。景仪同我说起过,当初他们在苍朔山夜猎除祟,遭遇被山中阴气异化的凶尸,正是叶亭疏出手救下众人。偏偏此人又是霖夏顾兰舟的亲表弟,这层亲缘关系,便更耐人寻味。”
又一杯酒入喉。
他抬眼望向蓝忘机,眼底满是疑云。
“看来,是该好好同这位顾宗主谈一谈了。”
翌日,小镇客栈外车马响动,霖夏顾氏宗主顾兰舟,果然赶来此地。
客房内水汽氤氲,浴桶腾起淡淡的药草白雾。叶亭疏泡在温热药汤之中,被药力熏得头脑阵阵发晕,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晃悠的顾清辞视而不见。
顾清辞扒着浴房门框,满脸愁容,唉声叹气:“叶亭疏,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兄长此番前来,必定是要带我们返回霖夏。你身受重伤,灵力尽封,和废人无异,定然要被直接拎回去。可怜我一心想要四处游历的山河大志,这才刚刚萌芽,就要就此完结了。”
叶亭疏眼皮狠狠跳了跳,听着这番丧气话只觉得头疼。
“顾清辞,我真是不爱听你说这些浑话!眼下你兄长同那两位前辈正在屋内谈话,你不去担心那边的局势,反倒纠结这点鸡毛蒜皮。你这颗脑袋,算是白长在脖子上了。”
顾清辞这才猛然惊醒,一拍脑门:“对啊!兄长他们,会聊些什么?”
叶亭疏斜睨他一眼,强忍心底嫌弃:“你来问我?我还泡在药桶里,半步都出不去。你闲得都快要长出芽来了,不会找个借口出去,向顾宽打探打探风声?”
顾清辞眼睛一亮,转瞬又耷拉下肩膀,畏畏缩缩:“我不敢。我若是去找顾宽,怕是有去无回。”
叶亭疏被他这副怂样气得身子微微坐直,手指重重叩击木桶边缘,木桶发出沉闷咚咚声响。
“我说你畏惧兄长也就罢了,尚且情有可原。可你惧怕顾宽怕成这狗怂模样,我实在不能理解!你可是青竹轩小公子,顾宗主的亲弟弟,拿出点青竹轩二把手该有的气魄行不行!换作是我,在青竹轩大可横着走,何至于这般畏缩。”
奈何顾清辞实在是扶不起。
纵然听了这一番激励,他也只是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阿哥,你不懂顾宽。平日里跟在兄长身侧,他锋芒内敛,沉稳有礼。可一旦出现威胁兄长安危的人和事,他便如同变了一个人,凶狠冷厉,万事不顾。”
“了解得这般清楚,难不成你得罪过他?”
叶亭疏对顾宽只有零星听闻,还是从前舅舅和母亲闲谈提起:顾宽是少年时被顾兰舟从贩兽人的兽笼之中救下,那时他已经十岁有余,不会言语,举止如同野兽一般。是年仅七岁的顾兰舟一点点养出了他的人性,亲自为他取了名字,将他教成后来青竹轩弟子们皆敬畏的顾校内。
顾清辞重重点头,神色一本正经。
“早年兄长不知因何染上头疼顽疾,刚继任家主之时病痛发作频繁,日夜难安。我那时不知,只当兄长是操劳宗务过度,而劳心费神。便调配了一味昏睡散,偷偷掺进他夜里饮用的茶水,想着能让他安眠。可那药里有一味药材,同兄长日常服用的汤药相冲,药性互相刺激,险些要了他半条命。我当时尚处在梦中,什么都不知道,是顾宽直接踹开我的房门,把我拖到兄长寝房门外,让我跪在那里。医师们在屋内为兄长医治,整个青竹轩没有一人敢替我求情,兄长疼了一夜,我便听了一夜。”
顾清辞缩了缩脖颈,回忆起往事依旧心有余悸。
“我不敢忘记顾宽当时的神情,我那时想着若我不是兄长最疼爱的弟弟,他怕是要直接提剑将我的皮剥下来,再挂到顾家祠堂为我兄长祈福了。直到兄长好了些,他才又变回那个沉稳的顾校内,请我回房休息。后来我才明白,顾宽这个人,他只忠于兄长一人,旁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和兄长沾些干系罢了。”
他垮着肩膀坐到桌边,垂头丧气。
“这次都怪我,是我大意,才让那妖道伪装混入青竹轩,惹出这一连串祸事,害得你身受重伤,兄长也为此忧心忡忡,亲自奔波到此,还要接受姑苏蓝氏前辈的诘问。就算兄长不愿罚我,顾宽也绝不会轻饶我。我现在主动凑上去打探消息,可不就是自寻死路。”
叶亭疏略一思忖,给他支了个主意:“我的汤药应当已经熬好了。你出去帮我把药端过来。你是替我办事,顾宽总不至于挑这个时候责罚你。”
打发走顾清辞之后,叶亭疏继续在药桶静坐片刻,估摸时辰差不多,便起身擦干身体穿戴衣衫。
屋外传来几下叩门声响。叶亭疏没有多想,只当是顾兰舟同魏无羡、蓝忘机谈话结束,随口扬声道:“进。”
木门被向内推开,一阵清冷仓促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叶初,你的衣装!”
叶亭疏方才才踏出浴桶,身上仅仅穿着一条贴身亵裤,浑身水汽未干,乌黑长发湿漉漉披散肩头,水汽顺着肌理往下流淌。
蓝听前背对着他站在门口,晶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叶亭疏一听声音便辨出来人,随手捞过一旁的外衫,利落地往肩上一裹。他本对这些仪节本就看得淡,只是无奈对方是个重礼守节之人,总要配合一下。
布料衣带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片刻之后,叶亭疏的声音自身后传出。
“蓝暮,我好了。”
蓝听前这才缓缓转过身。见那人衣衫穿得仓促,衣襟歪歪斜斜,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重伤未愈的脸色泛着一层苍白,不见半分扭捏。那双天生带着几分桀骜风流的桃花眼抬起来,直直望向他。
蓝听前莫名心头一紧,胸口泛起一阵闷涩。
叶亭疏被他这般沉沉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随手抬手把滴水的湿发向后拢了拢。
“为何不将衣衫穿戴整齐。”蓝听前面色带上几分不豫。
叶亭疏听得失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废这工夫干什么,反正一会儿还要脱了衣服施针。再说都是男子,看上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见他说得这般理所当然,蓝听前眉宇间冷意又重了几分:“你平日里,皆是这般行事?”
“啊?此话怎讲?”叶亭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解释,“我在青竹轩向来如此。在校场上纯比武切磋,若是斗到兴头上,还会脱去上衣赤膊相拼,青竹轩弟子皆是这般,没什么好避讳的。”
这还算是好的,听他娘说,他五岁以前从来不穿衣服,一直喜欢光着鸟,在山里四处追着凶兽跑。
只不过后面这句话,叶亭疏识趣地咽了回去。抬眼瞥见蓝听前脸色已然算不上好看,他晓得云深不知处家规森严,这般粗旷随性的做派,在对方眼里,大约已经落了个轻浮浪荡的印象。
他连忙岔开这份尴尬的氛围:“蓝暮,你来寻我,所为何事?莫不是专程过来慰问我的伤势?”
“我来找顾公子。”蓝听前回答得直截了当,没有半句客套寒暄。
叶亭疏微微一怔:“不对,你找他做什么?”
“有要事相询。”蓝听前神色郑重。
叶亭疏心中升起一丝不妙:“蓝暮,顾清辞自小被娇惯,性子莽撞,思虑不周。若是他哪里冒犯到了你,只管同我说,不必劳烦你出手,我教训他便是。”
蓝听前淡淡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顾公子性情率真,与我并无私怨,我前来,只为别的事。”
说完,他又顿了顿,像是客套一般随口问询:“你的身体如今怎么样。”
“还行,能动能言,吃喝无碍,只是灵力半个月之内动用不得。正好,体验一把闲散公子的日子。”叶亭疏顺势坐到床沿,神态松弛,朝对面抬手示意,“蓝暮,不妨坐下喝杯茶,顾清辞很快便会回来。”
桃花眼盛满浅浅的期待。
蓝听前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神色清冷:“不必。告辞。”
干脆利落,半分多余话语都不愿多留。
蓝听前离去之后,叶亭疏才慢慢回过味来。
“性情率真”,这话竟是从蓝听前口中评价顾清辞。自己同他相处这么多时日,反倒落得个轻浮浪荡的印象,醉酒那一夜更是被直接“查无此人”。
叶亭疏心底愤愤不平。
房门再一次被推开,进来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玉束高冠,天青色长衫衬得身姿雅逸,眉眼清隽温润,周身自带一宗之主矜雅气度,正是霖夏顾氏宗主顾兰舟。
他手中端着一只硕大海碗,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了叶亭疏两眼。
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叶亭疏垮下脸:“顾宗主,这般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异样?”
顾兰舟浅浅含笑摇头:“只是觉得有趣,你此刻模样,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姑娘家。清辞同我说,你为护他身受重创,险些修为尽毁,看来所言非虚。”
“顾清辞都同你胡说了些什么。”叶亭疏下意识摸了摸耳根,选择性忽略前半句打趣。
“听闻你为救他身受重伤,我心中记挂你的伤势,特意过来送汤药。”顾兰舟将那只满满当当的海碗递到他面前,“来,阿弟,把药喝下。”
叶亭疏望向碗内漆黑浓稠的药汁,刺鼻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神色凝重:“这碗可着实不小。”
“药量足,药效才够,良药自是多多益善。”
叶亭疏咽了咽口水,刻意转移话题:“对了表兄,怎么不见顾清辞?方才我遣他出来取汤药。”
顾兰舟一眼看穿他想要逃避喝药的小心思,语气温和:“他被顾宽带走了。清辞素来骄纵任性,有时甚至连我的话都不听,不想他却最是敬重顾宽,就连我这个兄长都比不上。如今经历如此险境,想来他是有许多话想与顾宽倾诉。”
果真是有去无回。
顾兰舟再次催促:“好了,阿弟,该服药了。”
“药会不会太烫?”叶亭疏拖延道。
“我来之前,已经以灵力将药温至适宜入口,此刻正好。”顾兰舟向前递了递海碗。
叶亭疏心中哀嚎,总觉得这碗里装的不是汤药,而是毒药。
万般推脱不掉,他只得硬着头皮仰头饮下。苦涩药味直冲咽喉,喝到三分之二,胃部翻腾,一阵阵干呕的冲动涌上来。
顾兰舟连忙出声提醒:“万万不可吐出来。一旦吐掉,药力尽失,只能重新再熬一帖。”
叶亭疏慌忙把海碗放到桌上,连连摆手,脸色发白:“顾宗主,我实在喝不下去了,求放过。”
顾兰舟眸光微微敛起,半开玩笑般轻叹:“你求我放过你,我还想求他人放过我。”
叶亭疏察觉到气氛不对,收敛玩笑神色:“发生何事?那两位前辈,同你说了什么?”
“他们察觉到你修习的术法存有疑点,方才谈话之时,一直在旁敲侧击试探于我。”顾兰舟轻声说道。
叶亭疏心中暗叹,不愧是当世顶尖的人物,个个心思敏锐。
“那表兄你如何应答?”
“无非是周旋客套,说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顾兰舟神色淡然,“我做了这么多年宗主,这些应酬之术还是懂得。他们终究只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也不能将你强行扣押审问。霖夏顾氏虽不算顶尖大族,也镇守一方,从未行过恶事,姑苏蓝氏自有分寸,不会无端为难我们。只是往后,你行事务必加倍谨慎。”
一番扯皮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叶亭疏心中暗自佩服这位表兄。
“我记下了,往后行事一定步步小心。”
顾兰舟点点头:“你能明白便好。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你打算在此再休养几日,还是直接动身返回霖夏?”
“不必久留。今日完成最后一次施针,明日便可启程。只是半月之内,不可调动半分灵力。”
顾兰舟眉头微蹙:“清醒状态下行针疏通经脉,苦痛非常。不如就此免去这一次,回到青竹轩再慢慢调养亦可。”
“表兄,这是恢复伤势最稳妥的法子,你是清楚的。”叶亭疏淡淡一笑。
笑意浅浅,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凉。
顾兰舟看着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力的悲悯,面上依旧维持平和。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你好好歇息,我去找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