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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重识十二 ...

  •   叶亭疏脸色骤然严肃,身体剧痛连带着面部神情都有些扭曲。

      “今日你所见的一切,还有方才这番话,全部忘掉。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

      担心顾清辞守不住秘密,他又半真半假地威胁,“他是蓝宗主亲养在身边的弟子,必是由姑苏蓝氏认可,即是姑苏蓝氏的宗内事,我们这些外人断不可非议其他。若是口无遮拦,会给青竹轩招来灭顶祸事,你可记住了?”

      看见阿哥神色这般狰狞严厉,顾清辞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下大祸,连忙用力点头:“我记住了!这些事我全部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会向外吐露,就算面对兄长也绝不多言。”

      他忽然想起回到客栈之时,魏无羡也曾郑重叮嘱自己,不要对外谈及蓝听前的事。此刻回想,只觉心惊肉跳,暗自揣测方才魏前辈那番话,便是暗含威慑。若是自己不慎泄密,说不定便会招来凶尸厉鬼,祸及整个青竹轩。一想到张仙师被怨魂吞噬的惨状,顾清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打定主意绝不能给家中惹来这般灾祸。

      叶亭疏疼得浑身冒汗,面容微微扭曲,倒并非有意要摆出凶相,实在是经脉的痛楚难以忍耐。

      他刚想闭上眼稍稍喘息,就看见顾清辞怀中掏出一只黑色乾坤袋。

      浑身针扎般疼痛,他无力开口,只能抬眼用目光询问。

      顾清辞倒是领会得很快,当即解释道:“这是我在那妖道骨骸旁边捡到的。那老疯子口中提起,他知晓引灵术诸多秘辛,是源自一卷古册。方才局面大乱,我便悄悄把这个乾坤袋收了起来。果真在里面翻出一卷残破旧书卷,上面记载的全是叶氏一脉的修炼法门。”

      看着顾清辞一脸兴奋激动的模样,叶亭疏打量着自家这位表弟。平日里看着憨直冒失,关键时刻倒还有几分机敏。

      若是身上没有银针束缚,他真想伸手拍一拍顾清辞的脑袋。先前遇险时吓得魂飞魄散,竟还能记着捡拾证物。看来这人不是愚笨,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发挥而已。

      被阿哥无声夸赞,顾清辞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求知之心涌上心头。

      嘿嘿,阿哥你过奖了,只是你先祖自四百多年前便已隐世,后世记载他的仙门史书已是寥寥,更别提关于叶家术法的修炼。如今为何突然出现这么一卷书?”

      这话确实问到了要害。

      可此刻叶亭疏体内经脉仿佛被生生拉扯、打了死结一般,剧痛难忍,实在没有心力思索往后的风波。疼得一身冷汗浸透里衣。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把书卷收进我的乾坤袋。”

      “好。”

      顾清辞依言将古卷收好。

      叶亭疏正觉体内血气翻涌,一枚药丸忽然递到自己眼前。

      “这是什么?”

      “安神丸。时辰到了,我要给你扎最后几针,这几针要落于灵脉,会极为痛楚,吃下这个可以稍稍缓解痛感。”

      叶亭疏接过药丸吞咽下肚,正要开口叮嘱稍等片刻,一根寒光闪闪的银针已经径直刺入穴道。

      “啊——!”

      钻心彻骨的剧痛骤然炸开。叶亭疏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顾清辞这小子,药都还没起效就动手,是真想直接把自己送走。

      剧痛席卷之下,他再度疼得昏厥过去。

      顾清辞望着彻底失去意识的叶亭疏,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心底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下手太急躁了些。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清辞捏着银针的手猛地一抖。

      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他站直身子,神色带着几分局促:“蓝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方才房内是发生何事?”蓝听前淡漠的眉眼之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顾清辞有些赧然地摸了摸后脑勺:“没什么大事,方才给阿哥施针,我分寸没有拿捏妥当,把他疼晕过去了。”

      错觉一般,顾清辞发觉听闻此话之后,蓝听前的神色反倒愈发紧张。

      “那他现下状况如何?”蓝听前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

      顾清辞自小在青竹轩这个安乐窝里长大,从未经历过什么大风浪,在他意识里塌天的大事也就幼时祖父去世,少时兄长不知因何受伤,父母那时外出云游。而现在又加了一个,那就是阿兄因自己受了重伤。

      被问及叶亭疏的安危,方才强忍的委屈与担忧瞬间翻涌上来,眼眶一红,泪水转眼就要落下来。

      见他这般神色,蓝听前心口骤然一紧。

      却听见顾清辞闷闷开口:“性命无忧,只是经脉损伤,约莫十天半个月之内,不能动用灵力。”

      蓝听前:“……”

      “既是如此,方才贸然闯入,多有唐突,还望顾公子海涵。”

      顾清辞哪里敢受他道歉。眼前这人既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身怀那般诡谲强大的术法,无论哪一重身份,都不是自己能够怠慢得罪的。

      他脑子飞快转动,想要寻一个两全的应对,既不显得谄媚讨好,也不至于冷淡疏离。

      “蓝公子哪里的话。你是救过我的恩人,若非有你,我今日已然殒命荒野。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一杯茶再走吧。”

      顾清辞一边说着,伸手把桌案上堆积的药草向一旁扒拉,清出一小块空地,摆上茶壶茶杯,当真为蓝听前斟满一杯热茶。

      蓝听前立在原地,心底暗自疑惑,顾清辞对自己态度何以转变如此之大,恭敬之下,分明还夹杂着几分忌惮畏惧。

      顾清辞见他不动,还以为是嫌弃屋内药草遍地,无处落脚,连忙把茶杯往前递了递,讪讪解释:“这些草药,是待会儿要给阿哥泡药浴用的,屋内摆放杂乱,还望蓝公子不要介怀。”

      蓝听前望着递到眼前的茶水,看着少年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终究没有拒绝,伸手接过瓷杯,淡淡道:“无妨。”

      他心中尚有许多疑团。自卧房醒来之时,魏前辈与含光君便守在自己身侧。魏前辈告诉他妖道已经伏诛,叫他不必多想,还关切问询他身体可有不适。

      他只记得吞噬阵符逼近的瞬间,自身灵力险些被阵符强行抽离,但是体内似乎又有一个禁制,死死压制住了灵脉中即将被吸取的灵力。随后他便没了意识。

      魏前辈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而含光君望向自己的目光之中,也藏着许多自己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难不成,自己昏迷之前,又做出了什么异于寻常的事?

      蓝听前的目光顺着顾清辞的动作,落向床榻之上。昏睡中的叶亭疏眉头紧紧蹙起,额上布满细密冷汗,紧实的肩背遍布银针。

      忽然,他视线定格在叶亭疏左肩,那里横亘着一道狰狞陈旧伤疤。伤口纹路不似刀剑所伤,反倒像是凶兽獠牙啃噬贯穿留下的斑驳痕迹。

      握着瓷杯的手指,不自觉骤然收紧。等回过神,话已经脱口而出:“他这道旧伤,从何而来?”

      “什么伤?”顾清辞正准备取下一根新的银针,闻言抬头。顺着蓝听前的视线看去,便是那道肩头旧疤。

      “你说这个啊。”顾清辞并未多想,随口说道,“具体细节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姑姑和我父母提起,他小时候不听话,被我姑父半夜给赶出家门,不想在夜里遇上了凶兽,结果就被咬成这样了。”

      说完,顾清辞手上不停,将最后一针稳稳扎入灵脉穴位。

      “那伤,该是极痛吧!”蓝听前说的很慢,声音有些低哑。

      “可不是嘛!这是贯穿伤,不仅痛还险些要了他一条命。”顾清辞说的投入,全然不看听者的反应。若是他此刻抬头,看向那个立身不动的淡漠公子,必会惊吓于那人难以掩饰的灼烈且深沉的目光。

      “姑姑说他当时阴毒入体,高热昏迷了整整四天,吓的姑姑就要给他准备后事了,连墓穴都挖好了。偏偏他命硬,又硬生生熬了过来。自那以后,我阿哥的药浴就从未断过。就连随身香囊,都要装避毒养元的药珠。””

      他伸手拿湿布巾,轻轻拭去叶亭疏额角冷汗。抬眼便看见蓝听前立在原地,眸光沉沉,深邃难辨,一瞬不瞬凝视着床上昏睡之人。

      捏着布巾,顾清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蓝公子,昨夜客栈那件事,我阿哥并非有意为之。他虽平日里看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模样,但是他其实是个比旁人都要靠谱上十分的人。尤其对待自己真心珍视的人,他会豁出性命去护对方周全。

      只是阿哥自小长在很偏僻的地方,身边少有交心之人,他不会真正的与人相处,他更不懂得朋友之间该以何种分寸相待。蓝公子,你别看他现在表现的八面玲珑,周全妥帖,那都是他从前翻看话本戏册,一点点学来的。”

      “其实我很能体会你的感受。毕竟他乍一看上去,确实很惹人厌烦。我幼年第一次见到他,也十分不喜欢他。”

      顾清辞顿了顿,陷入回忆:“那时祖父过世,姑姑带着他回到青竹轩奔丧,他便在府中小住。在此之前,我以为我只有兄长一个哥哥,父亲却告诉我,这是我的表哥。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对我总是冷淡疏离。兄长与众师兄勤修术法之时,他要么蒙头大睡,要么寻阴凉角落偷懒。最叫我不悦的便是祖父丧期,府中上下人人悲戚,城中百姓亦披麻相送,唯独他,仿佛事不关己,不见半分哀痛。”

      “那时候我十分气恼,还在父母面前抱怨,为此还挨了父亲一顿严厉训诫。我便更加不喜欢他,不愿同他说话,只盼着他早些离开。直到有一回,我带着婢女在近水亭湖边玩闹,失足落入湖中。跟着我的小婢女吓得在廊上呼救,我当时真以为自己就要溺死在水里了。却是他跳进湖里,把我推到岸边,自己险些溺毙,亏得顾宽及时赶到才把他捞上来。也是那时我才知晓他本就不习水性。我后来问他,明明我那般厌弃他,为何还要冒险救我。”

      顾清辞抬眼看向蓝听前,对方眸色愈发幽深。

      “阿哥说,他不在乎我待他如何。他只是不想看到我出事,我若是出了事,又会有很多人因我而伤心难过,那种场面,他看着便厌烦。”

      那他呢?他若是有了差错呢!

      手中瓷杯内壁,响起一道细微不堪重负的脆响。蓝听前只觉得胸口闷胀酸涩,心绪翻涌不息。

      顾清辞继续恳切说道:“蓝公子,我能看得出来,阿哥很珍重你。别看他能与许多人相聊甚欢,可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只你让他真的不一样了。从前我还为此心生芥蒂,我们血脉相连,竟比不上你们相识短短数月。可如今我想通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阿哥,我只盼他能够过得快活。他肩上担子已经太重,我不能再给他增添烦扰。”

      他向前微微倾身,眼神真挚。

      “蓝公子,求你切莫因为昨夜之事便与他生分。阿哥心里已然清楚抹额于姑苏蓝氏的分量,那晚绝非他有意冒犯,不过是种种情势搅在一处,阴差阳错才酿成唐突。若是当时有半分选择,他断不会做出让你难堪的举动。”

      蓝听前长久默然,片刻之后,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略带沙哑:“好。”

      待到蓝听前离去,顾清辞才看见,方才他立足的地面,悄然洇开一小片水渍。再看向桌案,方才递出去的瓷杯,不知何时已经碎裂成数片。

      “这客栈的杯子质量也太差了些。”顾清辞嘟囔一句,没有多想,转身着手准备叶亭疏的药浴。

      暮色沉沉流转,客栈客堂之内,白日打斗留下的狼藉已经尽数收拾妥当。一众小辈围坐在饭桌边用晚膳,灯火摇曳,满桌饭菜冒着温热的白汽。

      金凌揉着酸痛的肩背,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开口抱怨:“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就我一觉醒来浑身筋骨酸痛,你们反倒个个安然无恙,仿佛什么祸事都没有经历过。”

      蓝景仪被他念叨得不胜其烦,当即回怼:“行了金大小姐,别没完没了地抱怨。别忘了楼上还有一个重伤卧床的,跟他一比,你已经算是万幸。”

      金凌勃然变色:“蓝景仪!你方才叫我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你叫我说我便要说?凭什么听你的。”蓝景仪半点不退让。

      蓝思追见二人又要如同斗鸡一般争执起来,连忙上前劝解:“好了,二位少说几句。若是吵到含光君,免不了一同受罚。”

      二人这才互相瞪视着,悻悻安静下来。

      蓝思追放下碗筷,目光望向一旁空着的座位,心底始终觉得,今日的蓝听前处处透着反常。

      就在这时,二楼有琴音悠悠飘坠而下。曲调舒缓轻灵,如同徐徐晚风,抚平人心头躁动,闻之便叫人灵海安宁,心神澄澈。

      蓝思追抬眼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认出这是蓝听前弹奏的安神之音。

      “这是安神音。”魏无羡侧耳听着琴声,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蓝忘机。

      蓝忘机微微颔首:“尚可。”

      魏无羡啧啧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弹得再好又如何,这琴,可不是弹给我们听的。”

      屋内烛火摇曳,酒盏在桌上映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魏无羡饮尽杯中酒,指尖捏着空杯,抬眼望向身侧的蓝忘机,几番张口,欲言又止。

      蓝忘机抬眸看他一眼,伸手执酒壶,将他杯中重新斟满,声音清浅:“你在忧心听前。”

      心事被一语道破,魏无羡也不再遮掩,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蓝湛,听前的体质,你早就知晓,对不对。”

      蓝忘机微微颔首,烛火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兄长曾经同我谈及。只是我未曾料到,竟会到这般地步。”

      天生身携阴煞,可召怨鬼,役使阴灵,来去皆由心念。

      “如今我算是彻底确定了,当初出现在云深不知处结界之外的那股阴魂,便是听前引动而来。”魏无羡指尖摩挲杯沿,神色沉沉。

      蓝忘机望着他,眸底浮起一丝愧色:“魏婴,听前之事,我并非有意瞒你。”

      “打住啊含光君。”魏无羡摆了摆手,脸上又带上几分惯有的散漫笑意,“我又不是那些不明事理的刁蛮相公,此事关乎听前修道的前程,你们兄弟二人选择守秘,我完全能够理解。二哥哥不必摆出这一副满心愧疚的模样,看得我都甚是心疼。”

      说罢,他伸手玩笑般轻轻拂过蓝忘机光洁俊朗的面颊。

      “再说听前。”

      话音一转,魏无羡神色收敛,“先前我便在他灵识之中窥见过那股力量,当时我还很诧异,毕竟他是姑苏蓝氏弟子,还被泽芜君养在身边,我本还想着寻一个合适时机同你商议,没料到今日就一起见到了。”

      他回想在听前灵识中所看到的场景。

      “我原先以为,这孩子身上的诡修之力,会随着正道修为增长而慢慢削弱。可如今才看清,二者非但不会互相压制,反倒是相辅相成,彼此助长。道诡双修,以正道灵气滋养阴诡之力,拥有这般体质本就是逆天劫数。这般孩童,襁褓之中,灵气阴气两相冲撞,本就难以存活。如今听前能够安然长到这么大,全靠体内那道封印护住性命。”

      魏无羡脑海中浮现出蓝听前体内那道若隐若现的禁制,灵力浑厚浩大,数十年间护住少年,令他可以如同寻常蓝氏弟子一般修行,不受阴气侵扰。能够布下这般绝世封印,普天之下,唯有抱山散人。

      心头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魏无羡说出心中最坏的设想:“蓝湛,如今尚有封印可以勉强制衡。可倘若有朝一日那孩子的封印被打破,天地间又该上哪去找抱山散人,给他设下第二次封印呢!到那个时候,听前该何去何从。蓝老先生素来黜邪崇正,对诡道深恶痛绝,一个夷陵老祖已经让他适应的够呛了。若是让他发现,自己寄予厚望的晚辈亦如我一般……你觉得,蓝老先生还能容得下他吗?”

      一声轻叹,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听前性子本就孤僻寡言,他感念云深不知处的教养之恩,按照姑苏蓝氏的规训一板一眼地活着,生怕给蓝氏招来半点非议。倘若真相公之于众,仙门百家流言四起,以他的性子,怕是不愿留在云深不知处,让仙门百家无端非议姑苏蓝氏。”

      蓝忘机见他眉头紧锁,面露忧戚,抬手,指腹温柔将他蹙起的眉间抚平,声调沉稳安定:“魏婴,不必过虑。万事有我与兄长在,不会任由他陷入绝境。至于叔父,他既能接纳你,亦会对听前多一份宽容。何况叔父心中,对蓝听前素来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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