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后》huxury

45、重识十一

　　话音未落，张仙师已经携着汹涌的灵力朝他猛扑过来。顾清辞闭目，失声惨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胸口骤然爆发出一道厚重璀璨的金色光华，化作一层圆滚滚的光盾，轰然将扑来的邪修狠狠弹飞出去数步。

　　劫后余生，顾清辞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他猛然记起昨日从那名游方道长手里买来的护身符箓，慌忙伸手向怀中摸索，指尖触到的却只是一捧冰凉细碎的灰烬。

　　竟是一次性消耗的护身符！卖的时候怎么不提前说清楚，若是早知如此，他就多买几张备着了！

　　张仙师从地上爬起，枯树皮一样的面皮不住抽搐扭曲，阴恻恻地冷笑：“倒是难得的高阶护身符。可惜符力已经燃尽，我倒要看看，这一回，还有什么东西护得住你！”

　　话音落下，他再度裹挟汹汹灵力冲杀过来。

　　顾清辞双腿彻底失了力气，跌坐在荒草泥地之上，只能闭着眼再度尖叫。

　　“啊啊啊！”

　　一声剧烈的灵力碰撞轰然炸响，风沙被气浪掀得漫天飞扬。预想之中的伤害迟迟没有落下，顾清辞颤巍巍睁开眼睛。

　　一道青衫身影持剑稳稳立在他身前，身姿挺拔，长剑无绊横挡在前。来人没有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轻松。

　　“嗓门倒是中气十足，看来我赶来的还算及时。”

　　可他正对张仙师的侧脸，却覆满沉沉冷意。无绊剑身灵力流转，寒光粼粼。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卸下，顾清辞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连忙从地上爬起身，伸手指向对面癫狂的老道，如同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告状。

　　“阿哥，你可算来了，你再晚一步，我就要被他给吃了，他说让我给他当补品。你，你快杀了他！”

　　叶亭疏目光一瞬不移地锁死对面的张仙师，头也不回，淡淡开口：“顾清辞，你脑子怎么这般简单。他哪里会把你吃掉，不过是想要掠夺炼化你的修为罢了。我说的对不对，这位丑的升天老怪。”

　　这番讥讽狠狠戳中张仙师的痛处，他面皮剧烈扭曲：“竖子，竟敢这般轻辱于我！若不是强行吞噬孽徒的灵力遭受反噬，我怎会落到这般模样！不过一切很快就会好转。有你们这些根基精纯的修士作为炉鼎，我很快就能恢复全盛修为。”

　　叶亭疏眼底掠过一抹凛冽戾色：“拿我们当耗材，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来消受。”

　　被这般挑衅，张仙师杀意暴涨，双手飞快结出繁复印诀。地下禁锢的地脉灵力被强行抽取，自泥土之中翻涌升腾，在他掌心汇聚成一方刻印着古老诡异符文的方形阵印——吞噬阵符。

　　“竖子，受死！”

　　阵符裹挟毁灭之力朝着叶亭疏轰杀而来。

　　早在对方结印的瞬间，叶亭疏便挥掌将顾清辞远远推出数丈之外，护他避开战斗余波。随即指尖在剑锋上划破，鲜血顺着无绊剑刃淌落，他以指尖精血凌空画下血色符印。长剑似是感受到血符力量，剧烈震颤躁动，周遭狂风卷起，无数气流盘旋拧成巨大气旋。眼看吞噬阵符就要迫近身前，血符最后一笔落下，无绊猛地挣脱手掌的束缚，凌空悬浮。

　　叶亭疏口中沉声念诀：“沧海横流，一剑无双。”

　　血符力量尽数爆发，无数道和无绊形貌一模一样的灵剑自气旋之中幻化而生，以主剑为核心，裹挟霸道凌厉的灵力，齐齐扑向吞噬阵符，专攻阵印流转之间的破绽缺口。

　　两股强横力量狠狠相撞，飞沙走石，碎石尘土四下狂舞。站在远处的顾清辞，也被战斗扩散开来的气浪冲击得连连后退。

　　叶亭疏心中暗忖，终究是自己低估了此人。张仙师修为境界本就高过自己，纵然这吞噬阵符本身留有不少修炼瑕疵，想要正面击溃依旧万分艰难。

　　眼见阵符依旧带着威势朝自己压来，叶亭疏咬紧牙关，再以指尖鲜血凌空勾勒聚灵符，将四下溃散的天地灵气尽数收拢汇聚。

　　他将凝聚到极致的灵力一股脑灌入无绊剑身，厉声喝出一字：“破！”

　　原本渐渐落于下风的万千灵剑骤然威势暴涨，一柄柄灵剑锲而不舍刺入阵符的裂隙。坚不可摧的吞噬阵符表面，开始蔓延开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纹。

　　一阵刺目的白光轰然炸开，顾清辞下意识抬手挡住双眼。等到强光缓缓褪去，尘埃落定，他看见叶亭疏单膝半跪于荒草泥地之中，一手撑住无绊长剑，浑身气力几乎耗尽，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哥！”

　　顾清辞惊呼一声，就要冲上前。

　　“滚远一点，不要碍我的事！”叶亭疏偏过头，脸色惨白，厉声喝止他。

　　顾清辞脚步猛地顿住，强把眼泪憋回去。他不能给阿哥增添累赘，必须脱身出去搬救兵。

　　“你这竖子竟会引灵术，想来你便是叶氏一脉的后人，不枉本天师苦寻多年，如今你竟自己送上门来。”张仙师喘着粗气，虽被阵符反噬伤及经脉，但损耗远不及叶亭疏，他狞笑着步步逼近，“乖乖把引灵笔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如何？”

　　叶亭疏强扛着经脉移位的剧痛，缓缓撑着剑身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笑意：“老疯子，知道的倒是不少。难不成你是只修行成精的老王八？”

　　吞噬阵符，正是叶氏先祖叶衡所创。此阵符杀伐霸道，纵然能够掠夺他人修为，施展者同样会折损寿元、耗竭精元，代价惨重。他们这些后辈们因忌惮这份凶煞，便渐渐将这套术法封存遗忘。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老道，居然能把完整的吞噬阵符修炼出来。只是此人根基不足，强行修行，使得阵符本体破绽丛生，否则方才那一击，自己早已身死道消。

　　张仙师被讥讽得怒火攻心，满眼恶毒：“不知好歹的孽障！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先吸干你的修为，再拘你的魂魄炼制成凶鬼为我所用。不愁到时候找不到引灵笔。”

　　趁着张仙师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叶亭疏身上，顾清辞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转身拔腿狂奔，想要逃离此地求援。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那个始终伫立在一旁，心神遭摄魂术操控的蓝思追。

　　“想跑？做梦！一个都别想离开。去，杀了他！”

　　得张仙师一声令下，被邪术控制的蓝思追提剑，身法疾掠，径直朝着逃跑的顾清辞追杀而去。

　　叶亭疏见状，不顾体内反噬带来的剧痛，强行压榨残余灵力想要出手阻拦。张仙师怎会给他可乘之机，手掌翻涌邪力，重重一掌拍向叶亭疏胸口。

　　叶亭疏只能横剑硬挡，猛的一口鲜血呕出。

　　另一边，顾清辞修为本就不算顶尖，面对状态全然不受自身掌控的蓝思追，勉强招架数招之后便节节败退，只剩下狼狈躲闪。一时疏忽，一道凛冽剑锋劈空朝着他头顶斩落。

　　生死一瞬，他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念头。只觉最对不起的便是他阿哥，都怪他执意留在这里，才连累他阿哥身陷险境；他也不够懂事，他阿哥既与那个蓝听前相处开心，他为何还要有意挑拨他们……

　　就在剑锋即将及身的刹那，一道皎洁如月华般的银白色剑光骤然横空而至。两柄长剑铿锵相撞，火花四溅。白衣身影一闪而过，被术法操控的蓝思追浑身一僵，直直朝着顾清辞的方向晕倒坠落。

　　“接住。”

　　清冷简短两个字传入耳中。顾清辞下意识伸出双臂，稳稳接住昏迷过去的蓝思追。

　　来人背对着他，身形清挺修长，周身灵力汹涌澎湃，脚下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冲张仙师而去，陌欢剑寒光凛冽，直指老道要害。

　　张仙师正准备再度出手重创叶亭疏，突遇突袭，只得仓促抬掌格挡。虽然勉强躲开致命一剑，掌心依旧被凌厉剑气划开一道深深血口。

　　看清来人面容，叶亭疏心头一紧，高声急喝：“蓝暮！你不是他的对手！带上你师兄速速退走！我还能再拖住他片刻！”

　　以蓝听前如今的修为，对上这只老王八，不过是再多添一条性命。

　　蓝听前收剑掠落至叶亭疏身侧，目光扫过他，攥剑的指节绷得泛白，眼底杀意凛冽。

　　“走或留，轮不到你替我决断。”

　　他早已放出灵蝶传信给蓝忘机，此人今日绝难脱身。

　　张仙师癫狂大笑：“又是你这蓝氏小辈！短短数日修为竟又精进不少。可那又如何，依旧只是供我炼化的蝼蚁炉鼎罢了！”

　　话音未落，他手掌再一次划开自己掌心，以鲜血为媒飞快结印。地底的地脉灵力再度被强行抽攫，狂风呼啸，荒草被狂风压得伏倒一地。

　　叶亭疏心中一沉：这老疯子，竟然还要再度催动吞噬阵符！

　　滚滚灵力在半空汇聚成型。叶亭疏下意识便要跨步挡在蓝听前身前，可蓝听前动作比他更快，抢先一步掠至前方，陌欢长剑出鞘，迎着成型的阵符正面冲了上去。

　　“蓝暮！”

　　吞噬阵符幽暗的灵光将白衣少年整个人笼罩。一股冰冷刺骨的惧意猛地攫住叶亭疏的心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双眼泛红，全然不顾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打算以精血作引施行引灵术，强行撬动地脉灵气拼死相搏。

　　下一瞬，阵符内部轰然爆发出一股磅礴无匹的阴寒灵力，狂暴冲击波直接将叶亭疏震得向后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摔落在地。

　　“蓝暮……”

　　叶亭疏意识开始阵阵模糊，他撑着长剑挣扎着想爬起来，心中害怕看见那一副不愿接受的惨状。可抬眼望去，阵符的光芒渐渐消散。那道修长的白衣背影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层层淡淡的阴寒煞气萦绕在他衣袂周遭。少年微微侧过头向后瞥来，只短短一眼，便又重新转回前方。

　　张仙师仰面重重摔在泥土之中，受阵符反噬，大口大口呕出鲜血。他难以置信瞪着面前的蓝听前，望着少年身上若隐若现的灵印，失声嘶吼。

　　“封阴护灵印！阴灵体！原来你竟是百年难遇的阴灵体！姑苏蓝氏，居然把这样一个天生携煞的邪物收入门下！哈哈哈！”

　　张仙师笑得近乎疯魔，声音在旷野之上凄厉回荡：“姑苏蓝氏当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让一个邪物入正统，得传承，修大道！如今却对我喊打喊杀，我若是修习邪术，那你们又是什么，一个是创立邪术者的后人，一个是阴煞招聚的邪物，真是讽刺……”

　　他还想要继续叫嚣控诉，一道禁言术骤然落下，所有话语被死死封在喉咙之中，再也发不出半分声响。

　　蓝听前抬手取出古琴横于臂弯，眼底杀意翻涌，瞳底飞快掠过一丝猩红，语气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将死之人，不必多言。”

　　日头高悬，旷野劲风卷着残草碎屑四处盘旋。

　　不远处半跪在地的叶亭疏望着这一幕，心底暗自腹诽：这老疯子居然连封阴护灵印都知晓，难不成真是老祖宗养的老王八修炼成精了。

　　念头未落，便见蓝听前席地端坐，将古琴横放膝头。往日他抚琴，琴音总是清和舒缓，能安扰宁神，此刻自琴弦流淌而出的调子却沉郁急厉，如寒风吹过荒坟，听的人脊背一阵阵泛凉。

　　灵力顺着指尖汇入琴弦，四下已经归于平静的荒野骤然被阵阵阴风席卷。叶亭疏恍惚之间，仿佛听见呼啸风声里，夹杂无数冤魂压抑的哭嚎与怨毒哀鸣，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张仙师也察觉到致命的危机，他拼着经脉受损，强行冲破禁言术的禁锢，一口鲜血喷吐在泥土之中，声音嘶哑可怖地厉声嘶吼：“你这孽障，想要做什么！”

　　蓝听前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指尖不停，依旧催运灵力拨动琴弦。

　　白日天光却一点点暗淡下来，浓云层层叠叠压过旷野，冤魂的哭嚎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畔盘旋。

　　“孽障！我要取你的性命！”

　　张仙师面露惊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倾尽一身残余灵力，一掌裹挟滔天邪力朝着抚琴的少年轰去。

　　蓝听前恍若未觉，指尖催动的灵力却愈发澎湃强盛。

　　就在掌风即将落到身前的一瞬，琴音骤然铮然迸裂。漫天阴风翻涌，无数浑身浸染血污的厉魂自虚空浮现，嘶吼着扑向张仙师。

　　“因果循环，你罪孽满身，该下地狱了。”

　　蓝听前抬眼望向被无数怨魂团团缠绕压制的妖道，眼底杀意不再掩饰，声音冷冽，仿佛自九幽深渊之中淬炼而出。

　　“余下的话，留到地狱之中慢慢说。”

　　凄厉的惨叫在旷野回荡不绝，声声刺耳，渐渐由高转低，最终归于死寂。片刻过后，地上只余下一堆残破骨骸，再无活人的气息。

　　顾清辞怀里还搀扶着昏迷不醒的蓝思追，身子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底满是寒意。这真的是姑苏蓝氏的弟子吗？方才那股力量，实在太过可怖。

　　“蓝暮……”

　　叶亭疏微弱的声音响起。

　　琴声戛然而止。蓝听前怀抱着古琴，周身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阴怨煞气，转过身，一步步向着叶亭疏走来。

　　顾清辞望着他那副肃杀冰冷的模样，心头一紧，不由得生出惧意，生怕他会将方才对付妖道的手段，施加到叶亭疏身上。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踏着天光匆匆赶来，正是蓝忘机与魏无羡。

　　二人入目便是这般惊心动魄的一幕。

　　魏无羡心口骤然一沉，便要快步上前唤醒心神恐已迷失的少年，手腕却被身侧的蓝忘机稳稳拉住。

　　蓝忘机面色沉静，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不要贸然干预。

　　只见蓝听前每向前踏出一步，萦绕周身的阴寒煞气便消散一分。待到走到满身狼狈、面色惨白的叶亭疏面前时，那股慑人的怨煞之气已经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清冷俊逸的翩翩少年。

　　叶亭疏撑着长剑勉强站直，看见他体表的封阴护灵印灵光缓缓褪去，震荡的灵识终于安定下来，轻声唤道：“蓝暮，回来吧。”

　　仿佛听到了指引，蓝听前神色一松，古琴自手臂间滑落，浑身气力瞬间散尽，直直晕了过去。

　　叶亭疏见状连忙伸手接住他。

　　原本还能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怀里骤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本就被反噬重创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他脚下一软，搂着蓝听前一同摔倒在荒草泥地之上，双双失去意识。

　　再度恢复意识，叶亭疏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卧房的床榻之上，身上密密麻麻扎着数十根银针。受损的经脉传来撕裂一般的钝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细微的动静惊动了一旁的顾清辞。少年从堆得半床都是的药草堆里探出身，快步走到床边，望着满身银针的叶亭疏。

　　“阿哥，你醒了，身子感觉怎么样？”

　　叶亭疏抬眼，看见这人两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强撑着一丝气力，带着几分嫌弃：“顾清辞，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听见他还有气力打趣自己，顾清辞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在眼眶打转：“你还说笑，你整整昏迷了一天！两次以精血画符，强行催动引灵术，元气大亏，灵力耗尽，又承受吞噬阵符反噬。若不是含光君出手渡入灵力，帮你梳理平复受损经脉，此刻你的经脉怕是早已寸寸碎裂。”

　　叶亭疏闻言瞬间清醒几分，眉头一皱：“那他有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顾清辞明白他所指，连忙摇了摇头，竭力把泪水憋回去：“没有。你的脉象看上去就只是灵力被大肆掠夺、内里耗竭严重，他没有多追问什么。”

　　叶亭疏心中暗叹，也算侥幸。就凭顾清辞这粗疏的性子，就算蓝忘机真看出端倪，他也未必能够察觉。

　　“蓝暮呢，蓝听前现在如何？”

　　顾清辞老老实实回话：“情况还算安稳，只是灵力损耗巨大。一瞬间召引那么多冤魂，对他消耗本就极重。”

　　说到这里，顾清辞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阿哥，方才荒郊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姑苏蓝氏弟子，蓝家琴术素来以安魂抚灵为本，为何他却能够召来无数厉鬼索命？方才那副模样，实在不像是正道修士，反倒如同……”

　　“顾清辞，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