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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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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提起此事,话音落下,满堂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金凌却豁然起身,满脸错愕,抢先出声质问道:“叶亭疏,你要迎娶顾家小姐?”
蓝思追看看面红耳赤的顾清辞,再看看寸步不让的金凌,又瞥向神色微妙、沉默不语的叶亭疏,左右为难,一时间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解。
叶亭疏一手按住想要站起来争辩的顾清辞,自己缓缓站起身,唇角挂着几分讥诮笑意。
“不错,我与霜霜的婚约早已定下,金宗主对此有何高见?”
金凌胸中憋着一股火气,愤愤道:“就你这般油嘴滑舌,行事不羁,一无家世二无担当,哪里配得上顾小姐。”
经过昨晚与自家舅舅“促膝长谈”,金凌已经明白了自己这个不通情意,独身数十年的舅舅终于有了中意的仙子,而这个仙子便是为他亲自医治的顾家小姐。虽然自己心里觉得有些别扭,可他还是从心底里为他的舅舅感到开心的。
可是眼下他却被告知舅舅心仪的女子已与人有了婚约,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生死患难过的朋友。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叶亭疏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回击:“金宗主倒是慧眼如炬,把我剖析得通透。只是与其在这里操心我的婚配,倒不如多为您舅舅思虑周全些,毕竟江宗主一副病体,眼下还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隐疾。且青竹轩也未必能够根治,若是耽搁日久,积重难返,那可就不妙了。金宗主您说是也不是。”
话锋一转,他又淡淡说道:“至于霜霜,她实在万般美好,而我也确实配不上她。可事实已然如此,金宗主又能奈何。”
金凌脸色骤变,以为叶亭疏洞悉了自家舅舅心底隐秘,正要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静坐,如同冰雪雕塑一般的蓝听前猛地站起身,下颌紧绷,神色凛然,像是忍受够了这场令人厌倦的闹剧。
“蓝暮!”
叶亭疏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他。可蓝听前直接转身离去,他的手却没能抓到衣袖,反倒一把攥住了随风飘飞的抹额。
两股力道同时拉扯,抹额竟直接自蓝听前额头脱落。
姑苏蓝氏抹额,非命定之人不可触碰。叶亭疏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这条家规。
蓝听前惊愕地回过头,脸上满是羞辱的神色,瞳仁因愤怒显得有些发红。
这时,叶亭疏的视线直直撞在他光洁额角那一道浅浅旧疤之上,那道让他有些眼熟的疤痕。
一瞬间所有相关的记忆都涌进脑海,零散的,密集的。纷乱的往事片段在眼前交叠闪现。
他心神震荡,下意识攥住蓝听前的手臂,失声喃喃:“蓝暮,你额角有一道疤,这是怎么回事?蓝暮,你额角为什么会……”
“闭嘴!”
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陌欢剑锵然出鞘,寒光凛冽,剑尖直直对准叶亭疏的眉心。蓝听前面若寒霜,周身寒气逼人。
叶亭疏只觉喉间一涩,再难说出一句话来。
只见蓝听前薄唇轻启,字字冷冽:“叶亭疏,若再有今日这般唐突行径,我必以剑取你性命。”
客堂瞬间陷入死寂。一众姑苏蓝氏子弟连忙围上前,小心翼翼劝慰情绪激荡的蓝听前。就连一向性格跳脱的蓝景仪,此刻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蓝思追甚至无暇顾及叶亭疏,一心守在蓝听前身侧安抚。
顾清辞完全被眼前一幕震慑住,心中愤愤不平。不过一条抹额而已,何至于拔剑相向。他再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何自己表哥屡次出手帮蓝听前,换来的却是这般对待。
而叶亭疏浑身僵在原地,任由脑海之中新旧记忆不断拼合。直至眼前这张俊雅孤冷的面孔,和记忆里一张满身尘土、眉眼尚显稚嫩的小小面孔,一点点重合在一起。
蓝听前迅速收剑归鞘,兀自整理好抹额,再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叶亭疏心神恍惚,下意识便要迈步追上去。
一道冷沉沉的嗓音拦住了他的脚步:“叶公子,请自重。”
叶亭疏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决绝离去。
众人循着那道冷音抬眼望向二楼。
只见一道身影立在楼梯的明暗交界之处,长身玉立。一身素净的藏青色长衫紧紧衬出他精瘦挺拔的身形,腰间斜别着那支通体墨黑、表面温润光滑的笛子。男子容颜俊朗,面色带着几分久病般的苍白,可一双眼眸沉沉,周身漫开一股慑人的凌厉气场,将客堂里纷乱嘈杂的空气都压下去几分。他就这般目光沉沉,缓步向着这一桌的方向信步走来。
众弟子见到魏前辈下楼,齐齐躬身行礼,心底却暗自揣度,今夜这位魏前辈周身气场沉郁,分明压着几分未散的怒意。
叶亭疏自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敛神拱手行礼:“晚辈叶亭疏,拜见前辈。”
魏无羡目光越过他,望向客栈门外,方才那名矜雅孤傲的白衣少年带着一身羞愤,已经消失在夜色巷道深处。他才收回视线,淡淡落向叶亭疏,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敢当。”
“我观叶公子方才行事肆意莽撞,想来你是不清楚,姑苏蓝氏的抹额,究竟是何用意。”
“晚辈知晓。”叶亭疏垂着眼应答。
见他这般平静受问、不辩解也不示弱的模样,魏无羡心头火气更盛。
蓝思追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夹在二人中间,神色为难地开口劝解:“亭疏,抹额之意,乃是规束自我、正己守礼。蓝氏祖训,非命定之人,不可触碰摘取。你今日之举,实实在在折辱了听前。”
这番话像一块冷石砸在心上,叶亭疏猛地一怔,指节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腹掐进掌心,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魏无羡觉得只点破道理尚且不够,要叫他真正记下这份教训,眉眼便沉了下来,语气郑重严厉。
“叶公子,我知晓你素来不受拘束。姑苏蓝氏戒律繁缛,我从前也被这些规矩搅得头疼,这点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因此便全然无视旁人的礼法与尊严。既然身份有别,行事便更该懂得分寸,切莫因自己一时无心莽撞,便叫旁人满心负担,徒添烦忧,最后闹得所有人都难堪。叶公子,我说的可对?”
徒增烦忧,叫他人满心负担。
叶亭疏心中反复咀嚼这几句话。
是啊,回想昨夜蓝暮醉酒之后种种,他便该明白,蓝暮怀念的,大抵只是幼年时光里的故人。而如今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总叫他心生不快的过客。
客栈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缩得低矮。叶亭疏垂落眉眼,面上神色晦暗不明,片刻之后缓缓躬身,声音低沉:“多谢前辈提点。晚辈记下了。往后定当恪守礼仪,约束自身,再不做这般莽撞出格之事。”
见他确有悔过之色,魏无羡面色才稍稍缓和,淡淡应了一声:“嗯。”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呆立的一众小辈,扬声吩咐:“你们几个,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旁人把饭喂到嘴边?继续吃饭,吃完各司其职。”
一众小辈如蒙大赦,纷纷四散退回座位,客堂内重新响起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蓝思追却依旧心事重重,蹙眉上前:“魏前辈,可听前还在外头。眼下局势凶险不明,听前深夜独自离去,万一撞上那名邪道修士,该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叶亭疏也抬眼望来,心底悬起一丝担忧。
魏无羡在心中暗自叹气,这群孩子,个个都叫人放心不下。面上却依旧从容镇定。
“无妨,我出去寻他。你们全部守在客栈之中,不许擅自外出。”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走出客栈,夜色很快吞没他的背影。
经方才这一场风波,叶亭疏早已全无半分食欲。同蓝思追简单告辞,便起身离席。
顾清辞见状连忙跟了上来,廊下灯光昏黄,他悄悄打量叶亭疏的侧脸,心头满是愧疚,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叶亭疏,你没事吧?都怪我,不该随口说出那些话,害得你被魏前辈责备。阿哥,你……你心里别难受。”
身旁之人脸上看着平静无波,可顾清辞却隐隐感受到一层化不开的悲凉,沉沉笼罩在他身上。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被人唠叨几句罢了,何来难受一说。”叶亭疏语气轻淡,将情绪尽数掩去,“顾清辞,别多想,我先回房,你也早些歇息。”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把今夜所有纠葛一笔揭过。
顾清辞站在原地,反倒更加手足无措。
眼看叶亭疏已经走到房门前,抬手将要推门,顾清辞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阿哥,不如我们明日便离开此地吧,待在这里处处都叫人不痛快。”
看着少年一脸惴惴不安的模样,叶亭疏抬起手,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先前是谁信誓旦旦,说要留下来亲眼看着他们铲除邪修?现在反倒一心想着逃走,就不怕在金凌面前丢了青竹轩的脸面?再说,又何来诸多不痛快。姑苏蓝氏是雅正君子,兰陵金氏也是富贵荣华,金凌虽然为人骄傲了点,也是十分重义气的,他们都是顶好的同伴,若你能和他们交上朋友,往后你再外出游历,有这群同伴在侧,既能护你平安,也能叫你增长见闻。”
顾清辞捂着被敲过的额头,嘴硬道:“我何须旁人护佑,有你,还有兄长……”
话说一半,他骤然醒悟,立刻闭上嘴巴。
叶亭疏神色浅淡:“可你兄长,不可能护你一辈子。顾清辞,很多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而他,日后终归是要重回山野,守着那东西不见天日,还要连累一位无辜鲜活的姑娘。
另一边,离开客栈的蓝听前,打算前去与含光君汇合,一同驻守那户怀有身孕的人家。
那户镇民的家宅坐落于幽深曲折的巷子尽头,距离客栈颇有一段路程。月色如水,泼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万籁俱寂之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呻吟哀嚎。
“哎呦——!哎呦喂!贫道浑身难受啊!灵宝天尊在上!难道就没有人肯出手搭救贫道吗!”
蓝听前抬眼望去,墙角一堆干枯杂乱的草垛之上,躺着一名梳着道士发髻的中年男子。衣衫褴褛破旧,一手紧紧捂着胸口,身子时不时微微抽搐,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蓝听前驻足原地,身形笔挺,神色冷寂地静静望着他,没有半分上前搀扶的意思。
月光倾泻,将少年矜冷出尘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草垛上的道士暗地里眼角抽了抽。心中暗自腹诽,这孩子当真是姑苏蓝氏教出来的?怎么自己演得这般声情并茂,他竟半点关切都无。
寻常人见此情景,理应快步上前,开口问询伤情才对,怎么这少年完全不按预想的剧本行事。
就在道士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装扮出了纰漏之时,蓝听前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划破巷子的寂静。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道士心里咯噔一下。完全和预想不一样!不应该像顾家那个傻少爷一样配合自己吗?这位小道友油盐不进,叫他该如何指点迷津,顺带赚上一笔银钱。
眼见装病这条路行不通,道士索性一骨碌从草垛上坐起身,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贫道是谁无关紧要。小道友只需知晓,我今日,是特地来点化你的。”
蓝听前握着陌欢剑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淡淡回道:“不必。”
说完便转身,打算继续赶路。
道士内心叫苦不迭,这一位如此难对付,那另一个岂不是更加棘手。唉,当初真不该掺和这桩麻烦事,简直是夭寿。
他不敢任由蓝听前就此离开,连忙出声阻拦:“哎!小道友且留步!你若是就这般走掉,那两位顾家弟子,怕是要生死难料!”
此话一出,蓝听前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手掌猛地握紧陌欢剑,剑身鞘内发出一声细微嗡鸣,声音冷得如同巷间寒霜:“你如何知晓他们二人?”
道士莫名感觉一股凛冽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后背泛起一层凉意,颌下那一小撮胡须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勉强挤出和善的笑容,努力缓和气氛。
“小道友莫要戒备,贫道并无歹意。这些祸福机缘,一算便知。”
蓝听前并不吃这套,目光愈发锐利:“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个嘛……”道士捋了捋胡须,故作沉重,“贫道卜算天机,便是逆天道而行。每一次推演,都要承受天罚凶险,游走于生死之间,耗损精气,折损寿元!”
他抬眼打量着面色冰冷的少年,心一横,伸出一根手指:“一口价,两百两。”
蓝听前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这番话。
道士心底犯嘀咕,莫不是自己开价太高?
在少年如锋刃一般的注视之下,他咬咬牙改口:“那……一百五十两也行,贫道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蓝听前依旧一言不发。
道士胡须剧烈抖动几番,仿佛做出莫大牺牲:“一百两!再也不能少,再少真要折损贫道阳寿!”
见少年依旧不为所动,道士终于绷不住,愤愤开口:“你这少年究竟意欲何为!”
蓝听前这才缓缓出声,听不出半分玩笑:“五两。”
冷酷无情中又带着理所当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顶着这么一张光风霁月,不食烟火的脸,说出这般讨价还价的话有多违和。
“五两?!你这劣童,怎能如此压榨长辈!你当贫道算卦像放屁一样简单吗!我这可是窥探天相,与天争锋,行的是冒犯天道的事啊!最少十两,这已经是亏本的价钱!”道士不肯退让,拼死维护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以。”蓝听前淡淡应下。
道士连连哀嚎:“夭寿啊,真是夭寿!”
此等劣童,哪里看得出这是姑苏蓝氏教养出来的子弟,竟这般世俗冷漠。
这些吐槽他只敢在心底盘旋,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生怕连这十两银子都化为泡影。下午哄骗那傻小子的时候,银钱来得何等顺当,怎么夜里就撞上这么一尊煞神。
道士心痛万分地收好银两,才终于说起正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小道友,贫道提醒你一句,千万留心周遭,小心被披着人皮的妖魔,吸食精气!”
蓝听前心中一紧,追问道:“披着人皮的妖魔?”
见少年终于被牵动心神,道士颇为满意,继续故弄玄虚:“这妖魔,远看无影无踪;可等你看破之时,便已经近在咫尺。”
蓝听前默然盯着道士,久久不语。
道士起初还洋洋自得,片刻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对方是何意思,当即暴跳如雷。
“你这劣童!劣童!那腌臜之物岂能拿来与贫道相提并论!那藏头露尾、阴邪狡诈之辈,怎堪比贫道这般襟怀坦荡,高风亮节,连给贫道提鞋都不配!”
看着道士气急败坏的模样,蓝听前心头积压了一整晚的郁气稍稍疏解,脸上的阴沉也淡去少许。
忽然,道士像是感应到什么异样气息,顺了顺胡须,勉强平复情绪:“罢了,该提点的我都已经告知于你。你速速离去,莫要叫你的亲人为你担忧。”
挥了挥手,又郑重叮嘱一句:“切记,天机不可泄露。”
道士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周遭景物骤然扭曲变幻。方才的深巷草垛尽数消散,蓝听前赫然置身一间破败废弃的屋舍之内。屋顶瓦片残缺不全,饱经风雨侵蚀,皎洁的月光从破损的缝隙倾泻而下,将屋内照得一片通明。
是幻境。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坠入对方布下的幻境,并且是肉身神识一同深陷其中。
蓝听前:姑苏蓝氏矜贵优雅,区区砍价,直接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