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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识六 ...

  •   因追剿邪修事态紧迫,姑苏蓝氏与兰陵金氏一行人只在青竹轩休整一晚,次日一早便与顾兰舟辞行了。

      晨光透过素色纱窗,斜斜淌入顾家家主的书房。案上堆叠着卷宗书卷,墨香淡淡漫在屋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一缕浅淡的沉香。

      书房之内,叶亭疏正与表兄顾兰舟话别。这件事二人昨夜便已商议妥当,交谈进行得十分顺畅。闲谈间,叶亭疏顺势提起,此番外出游历,想带上顾清辞一同同行。

      他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声细微的衣料摩擦响动。

      顾兰舟眉头微蹙,无奈开口:“还要在门外偷听多久,何不进来?”

      叶亭疏心底暗自咂舌。顾清辞总爱在紧要关头闹出纰漏。现下被顾兰舟当场撞破,凭这位兄长对弟弟的管束,再加上昨夜顾清辞私迷守卫闯下的祸事,只需寥寥数语,便能直接掐断他外出游玩的念想。

      他纵使有心帮衬,此刻也使不上力气,一切只能看顾清辞自己的造化。

      门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片刻,一身浅青布纹校服的少年推门而入。衣衫清雅,衬得尚带稚气的面容愈发俊秀,只是眉眼之间写满了不情愿。

      顾清辞敛袖行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兄长安好。”

      顾兰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自家弟弟身上,细细打量:“方才亭疏同我说起,你想随他一同外出游历?”

      顾清辞摸不透兄长真实心意,只老实点头。

      “此事我从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顾兰舟继续问道。

      “那也要我敢提才是。”顾清辞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站在一旁旁观的叶亭疏闻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这般“兄严弟畏”的场面,若是场合允许,他真想朝顾清辞比上两个大拇指。

      “你说什么?”顾兰舟故作没有听清。

      顾清辞瞬间怂了,连忙摆手:“没、没什么。”

      看着顾清辞气势一点点垮下去,叶亭疏心里暗想,这下怕是要在自家兄长的威压之下彻底败下阵来。

      不料顾清辞深吸一口气,神色带上几分伤感恳切,缓缓开口:“兄长,当年父母远游,你尚未及弱冠,便扛起家主重担,日夜操劳打理青竹轩,统管霖夏一地事务,何等辛苦。我自知天资平平,修为胆识皆不及诸位师兄,往日里大家外出夜猎除祟,也甚少带上我。”

      他顿了顿,眉眼低垂,满是自责:“我整日安守在青竹轩,贪图安逸,既不能为兄长分担事务,也无法为家族出力,心中实在有愧。此番表哥外出游历,我想跟随他出外历练,多见几分世间风物,将来也好有能力为兄长分忧。兄长,可否应允?”

      听完这一番话,叶亭疏心中不由得对顾清辞刮目相看。这小子看着跳脱浮躁,倒也懂得拿捏兄长的心肠,懂得打一番真情实感的感情牌。

      顾兰舟望着弟弟这副蔫然委屈的模样,那些早已想好的回绝之语,一时间竟说不出口,只沉声发问:“你也清楚自身修为尚浅,倘若途中遭遇凶邪,你要如何自保?”

      顾清辞飞快瞟向叶亭疏,一个眼神递过去,暗含求助。

      叶亭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语气坦荡:“顾宗主大可放宽心。有我在,纵使前路刀兵凶险,我也会替令弟挡在前面,断不会让他受半分伤害。只要我伴他身侧,必保他平安无虞。宗主以为如何?”

      书房之内安静片刻,只听得顾兰舟一声浅浅叹息。

      “那你的茯苓夹饼与七巧点心,可都预备齐全了?”

      顾清辞平生两大喜好,一霜霜做的菜肴,二便是各式甜酥糕点。心情畅快便吃甜食,谓之锦上添花;心绪低落更要大吃,称作雪中送炭。这货甚至因为食之无度,被顾兰州一再管制他的甜点食量,这看制方面在他幼时更是最盛。

      叶亭疏还记得自己少时因着外祖父逝世的缘故,第一次同母亲出了苍朔山,踏进青竹轩,那时的顾清辞不过六岁出头,正是更换乳牙的时间,因为贪甜过度,咧嘴说话便露出那一口黑白交替,参差不齐的狗牙。在山里给那群凶兽修牙,当惯了拔牙匠。天知道,他是付出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了把那一嘴丑牙全拔了的冲动。

      也是那段时间顾兰舟看他看的尤其的紧,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值修行课业紧要之时,每日忙完自己的课业和帮衬着打理府中事物,其余时间便都跟在一个牙都没换齐的小毛孩后面,哄着他不让他因为祖父的离去和吃不着甜点而伤心难过。那份手足温情,让自幼独身的叶亭疏着实艳羡不已。后来顾清辞和自己玩开了,便从自己这里寻找缺口,央求自己私下出府玩时也带上他,吃食和玩乐的费用都从他的小金库里出,不得不承认这个条件很诱人,也确实成功贿赂了一直两袖空荡荡,荷包亮堂堂的叶亭疏。

      “啊?”顾清辞先是一怔,转瞬才反应过来兄长已然松口,当即喜上眉梢,“兄长答应我了!多谢兄长!兄长真是世间最好的兄长!”

      顾兰舟看着他欢欣雀跃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故意逗道:“既然觉得我这般好,不如便不出去了,留在青竹轩陪着我如何?”

      顾清辞头脑转得飞快,连忙摇头:“兄长固然最好,可出外历练也同样要紧。我在外定会好生照料自己,也会日日挂念兄长与同门师兄弟。兄长不必过多牵挂,我很快便会归来。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先行告退,回去收拾行囊!”

      “去吧去吧。”顾兰舟无奈抬手挥了挥。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重归寂静,炉中沉香袅袅升腾。

      片刻,顾兰舟抬眼看向叶亭疏,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疑问:“亭疏,昨夜九合巷那桩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叶亭疏没有立刻作答,随意侧身坐进圈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倚靠,漫不经心反问:“表兄何以如此笃定?难保不是城中来了一位路见不平的高人。”

      见他坐姿散漫,答非所问,顾兰舟也并未动怒,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断:

      “起初我也这般揣测。顾宽昨夜向我回禀,那两名歹人是被活活疼死的,死前亲笔写下自己过往累累恶迹。二人身上不见外伤,亦无药物折磨的痕迹。顾宽闻声赶至现场,只见有人影破窗离去,一路追至九合巷,就此失去踪迹。九合巷街巷交错,屋舍排布错综复杂,若非对霖夏城布局烂熟于心,绝难就此脱身,定然不是外来过客。”

      顾兰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叶亭疏身上:

      “此人目标明确,只惩戒那二人,不作旁的事端;又深知顾宽修为,刻意将他引去九合巷,借交错街巷摆脱追踪。能在顾宽手下从容脱身,要么修为与他不相上下,不愿正面交手;要么便是顾宽熟识之人,故而选择避而不战。”

      “所以表兄仅凭这些蛛丝马迹,便断定是我?”叶亭疏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微微眯起双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近乎玩味的亮色,聊起这件事,他身上隐隐透出一丝追逐刺激过后的余兴。

      顾兰舟轻轻摇了摇头。

      “你年少时曾在青竹轩小住,那时我便发现你惯用细针。一旦你对某些人或事物起了杀心,你不会选择用灵力直接攻击,也不会下毒取命,独爱取极细的银针,刺入周身经脉要穴,再催动灵力,逼得银针顺着血脉在经脉之内游走,叫人受尽万般苦楚,慢慢耗竭生机。这般手段,外表看不出多少伤痕,极难被察觉。想到此处,我便叫顾宽仔细查验二人脉络,果不其然,他们周身经脉几乎尽数被银针贯入。”

      听到此处,叶亭疏终于坐直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锋锐的笑意。

      “不愧是年少执掌一宗的顾宗主,推理条理分明。没想到我当年在霖夏不过月余,这点极少向外展露的手段,竟还被表兄记在心里,实在叫人佩服。”

      他说起这套残酷的法子,不见半分愧疚,反倒藏着一丝享受刺激与折磨的快意。

      顾兰舟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感慨:“没想到时隔多年,你外表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这份行事方式却丝毫未改,甚至愈发狠厉。”

      叶亭疏笑言:“表兄莫不是因此便忌惮我?”

      “谈不上惧怕。只是亭疏,你藏得实在太深。若不是昨夜这场风波,我们至今都被蒙在鼓里。”顾兰舟淡淡一笑,随即揶揄,“可怜我那傻弟弟,还总爱同你凑在一处胡闹。他哪里知道,从前你不肯偷偷带他溜出门,哪里是修为不济,纯粹是嫌他累赘罢了。”

      听见这番调侃,叶亭疏从容为自己辩解:“表兄此言差矣。您身为一宗之主,谦和大度,应当不会揪着细枝末节不放。再者我向来信奉藏锋守拙。如今您看清我的本事,岂不是更该放心将顾清辞交托于我?”

      顾兰舟轻轻叹气:“就是你太过纵容他。方才若不是你开口替他担保,这趟游历,他未必能够成功。”

      叶亭疏闻言,看向眼前儒雅俊朗的青年,只觉得这位表兄样样都好,唯独在弟弟一事上看得不够通透。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点醒对方。

      “宗主这话固然有理。可若是一直将他拘在青竹轩这片安稳温室,护得他不识世间百态,难道就不算过度宠溺?”

      顾兰舟一时语塞,眉头蹙起:“可他年纪尚浅,人心叵测,世道险恶,这些残酷,他如何承受得住。”

      “那宗主可知,顾清辞心中所愿是什么?”叶亭疏追问一句。

      见顾兰舟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他想要成为如同你一般顶天立地的人。他想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可你把他护在羽翼之下,养得如同娇弱花草,让他离心中的目标越来越远。长此以往,他只会认定自己只能依附兄长,越发自卑无力。顾兰舟,这难道是你想要看见的结局吗?”

      顾兰舟默然无言。

      叶亭疏心中暗叹。顾清辞啊,顾清辞,我能为你争取的就这么多了,余下的就看你兄长怎么想了。

      叶亭疏告辞离去,书房之内,沉香依旧袅袅,四下一片沉寂。

      “顾宽。”

      门外立刻传来沉稳应答:“宗主,属下在此。”

      顾宽静立门外,半晌没有听见进一步吩咐,就在心绪渐渐平复之时,才又听见书房之中传来声音,语调难得带上一丝茫然迷惘:

      “你也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事关宗主胞弟未来的健康发展,此事不可轻慢。顾宽略作思忖,选择了一番委婉折中的说辞:

      “宗主谈不上有错。小公子从小到大最亲近依赖的便是您,兄长疼爱弟弟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少年终究要长大。他一心想要成为像宗主这般的人物,便该亲眼见识世间冷暖善恶。这城中太平景象给不了他的历练,在外游历皆可遇见。”

      “你倒是很会宽慰人。”

      顾宽心知自己确实带有几分开解的心思,也不便辩驳,只安静立在原地。

      屋内似乎飘来一声极淡的轻笑。

      顾宽知道,宗主心中已然解开郁结。他便依旧肃立门外,恪尽职守,守护着青竹轩这位家主,心中已是知足。

      二人一路行来,渐渐远离霖夏主城。暮色尚未降临,一座热闹的小镇铺展在官道尽头。街边摊贩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的驻足摊前挑拣货品,有的三两结伴谈笑闲谈,满城一派烟火祥和,瞧模样此地并无邪祟滋扰。

      叶亭疏抬眼望着眼前市井盛景,心中暗自感慨。顾兰舟确是一位称职宗主,不单主城富庶安定,就连辖下的官道、乡野小镇,也都治理得这般太平,相比上一辈,亦毫不逊色。

      这番感慨还未在心底落定,便被身旁顾清辞的问话打断。

      “叶亭疏,我们这一趟打算往哪里游历?”

      “既是游历,自然随遇而安,走到哪便算哪。”叶亭疏斜睨他一眼,“怎么,难道你心里早就规划好目的地了?”

      顾清辞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提防:“才没有。我就是担心,某人借着游历的名头,又到别人面前去凑热闹。”

      叶亭疏嫌弃地扫了他一眼:“你未免想的太多。人家要追剿修为高深的邪修,我若是带你前去掺和,我自是无所谓,可就你这斤斤两两的修为,纯粹是去给旁人添乱。为了不耽误他们诛邪的正事,我也只能带着你远远避开。”

      顾清辞听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小声咕哝:“说得好像带上我,让你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叶亭疏听得清清楚楚,却懒得接话。同这小子争辩,只会拉低自己的格调。

      一路上顾清辞荷包鼓鼓,财大气粗,看见新奇吃食小玩意儿便要买下,孩童般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叶亭疏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后悔,悔不该一时心软把他带出来。

      等候顾清辞买烤串串的间隙,叶亭疏目光无意扫向街边,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小男孩,定定站在原地,巴巴望向远处。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大汉扛着插满红彤彤糖葫芦的草棍,立在街口高声吆喝。望着那瘦小单薄的身影,叶亭疏眸色微动,不知触到什么旧事,转瞬便收回了心神。

      这时顾清辞拎着油纸袋回来,抽出一根串串递到他面前:“吃不吃?”

      叶亭疏毫不客气接过来咬下一口,抬手随意拍了拍顾清辞的头顶:“走了。”

      他素来不愿插手闲事。

      顾清辞被拍得一恼,却也只得咽下不满,乖乖跟在他身侧继续往前走。

      接连吃下两根,叶亭疏伸手便要去拿纸袋里的第三根,忽然心念一动,侧头看向身侧少年:“顾清辞,你这次出门带了多少银子?”

      顾清辞立刻警觉,一手死死按住腰间钱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自己没有吗?”

      叶亭疏自少时便没有带银钱的习惯,毕竟他又不需要外出。当然这句话是万不能对着顾清辞说的。

      他咂了咂嘴,随口编出理由:“还不是被你催得太急,仓促动身,我一时疏忽,把钱袋落在青竹轩了。”

      可跟他相处久了,顾清辞早已不吃这一套。

      “哼,是忘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带?从小到大我们溜出去玩,你什么时候带过钱袋。别扯什么被我催的慌乱着急,你会着急?就说从前,咱们偷偷溜出青竹轩,你把我攒了许久的小金库弄丢,害得我吃完东西付不出银两,被店家扣住,那时候也没见你慌;还有上回曹阳逼得我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时,也不见你有半分着急。”

      和顾清辞拌嘴最麻烦的一点便是如此,但凡争执,他总能把陈年旧账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

      等他滔滔不绝说完,叶亭疏摸了摸耳根,面上却神色不改。

      “后来我不是悄悄潜回青竹轩,拿钱把你赎回来了?那时候你哭闹不止,我若是也乱了方寸,难不成等着你兄长、顾宽赶来接你?若是那样,往后你便再也别想偷偷出府。至于清河那一回,你兄长与顾宽都在近旁护着你,我又何须慌乱。”

      话音一转,他语气带上几分威胁:“唉,顾清辞,我不过随口问问银两,你便翻出一堆旧事来堵我。别忘了,这一路可是我负责护你周全。你这般不给我脸面。真遇上凶险,可休怪我灵力修为也不给你情面。”

      一听这话,顾清辞当即向恶势力屈服,闷闷道:“勉勉强强……够我们两个人花销。只要你少挥霍,便够用。”

      合着是要让自己勒紧腰带过日子。叶亭疏腹诽,顾兰舟那样温润宽和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抠搜弟弟。

      眼见叶亭疏的手又悄悄伸向纸袋,顾清辞飞快抽出最后一串,愤愤地狠狠咬上一大口,嘴里嘟嘟囔囔:“不给,一口都不给你吃!”

      叶亭疏被他这副憨态逗得低笑出声:“行行行,都归你。”

      说罢迈步向前,顾清辞快步追上:“你刚刚是不是笑我了?”

      少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叶亭疏矢口否认:“没有,是你看花眼。”

      顾清辞满脸不服,撅起嘴唇:“我明明看见了!笑了便是笑了,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行径龌龊,叫人不齿。”

      叶亭疏:……

      看来是许久没有敲打他,把这小子惯得什么话都敢往自己身上用。

      他凉凉瞥了顾清辞一眼,慢悠悠开口:“顾清辞,这下我总算明白,为何你兄长极少允你踏出霖夏地界。”

      “为什么?”顾清辞好奇抬眼。

      叶亭疏上下打量他一番:“身为顾宗主的胞弟,吃东西这副模样,跑到外面,岂不是丢尽霖夏顾氏的脸面。”

      话音未落,他趁顾清辞不备,伸手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钱袋,转身拔腿就跑。

      “叶亭疏!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快还给我!”顾清辞当即追了上去。

      “哈哈哈,这可全看你的表现了。”叶亭疏高举钱袋晃了晃,“追上我,它便归你;追不上,暂且由我代为保管。”

      熙攘拥挤的长街上,两道少年身影如风一般追逐奔跑,引得两旁路人纷纷侧目。

      一路奔逃,二人渐渐远离热闹镇区,来到一处草木丛生的偏僻平野,四下荒寂,不见行人。

      叶亭疏停下脚步,拎着钱袋立在道中等候。不多时顾清辞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累得弯着腰,手指指着他,连斥责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旷野晚风掠过周遭草木,簌簌作响。

      “这里不适合留宿,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寻到落脚之处,只能御剑飞行了。”

      顾清辞把钱袋紧紧揣回怀中,蹲在地上连连摆手:“我跑不动了。除非你带我一道飞。”

      “……你不如直接滚回青竹轩去吧。”

      顾清辞累得几乎瘫倒在地,却依旧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可怜模样。

      “不行。你答应过我兄长,在外会好好照拂我,可不能言而无信。”

      叶亭疏心底一阵想揍人的冲动,也只得作罢。

      高空长风浩荡,顾清辞紧紧攥住叶亭疏腰间的衣带,立在长剑无绊之上,脚下云海流转。

      待到顾清辞缓过劲来忽然道:“所以你方才抢我的钱袋,引着我一路跑,就是为了把我拉出镇子?”

      叶亭疏头也不回,任由长风拂动衣袂:“不然?见过被萝卜引着往前跑的驴吗?不给你添点动力,就凭你走走吃吃、吃累便歇的性子,我们走到明年都未必能踏出霖夏。”

      顾清辞闷了半晌,愤愤道:“叶亭疏,你真是惯会算计人。”

      “这哪里叫算计,不过是顺势而为的计策,积极向上的谋略罢了。”叶亭疏还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

      身后安静片刻,顾清辞又忽然开口,像是终于想通了一桩埋藏许久的疑团。

      “在明夙山那次,也是你提前算计好的对不对?你是故意激怒曹阳,想让他狗急跳墙当众对你下杀手,只不过你没想到这孙子还不算太蠢,竟将淬了毒的暗器射向了霜霜姐。这才引得云梦江氏的江宗主……”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不对,以你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附近有一众宗门修士正在靠近。所以云梦江氏出手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顾清辞望着叶亭疏的背影,满是难以置信:“你不光算计旁人,连自己,连同身边之人都算进去。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从射箭比试与曹阳作赌时,你就已经开始布下圈套了?”

      “阿哥,你的心思,当真精明得叫人心里发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重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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