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重识四 ...
-
这番话近乎讥讽。蓝听前怔怔望着他,双手在身后紧紧攥起,心底漫开细密的刺痛,说不清缘由,却实实在在觉得难过。他不明白这个神仙为何方才笑语温和,转瞬便言语伤人。
片刻,他抬眸,神色倔强,不肯退让半分:“是我冒昧叨扰你的清修,我向你致歉。你若不愿相助,此事便作罢,我自行离去便是,我不会怨怪于你。只是你不该这般言语诋毁一个无辜之人。”
院落之中骤然安静下来,晚风掠过扶桑花枝,簌簌落瓣飘落在地,空气仿佛都凝滞。
见他骤然变得疏离倔强,叶亭疏难得有些无措。
他双手在身侧反复攥了攥,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张朱红符纸,灵力流转指尖,飞快在符纸之上绘出引路符咒,声音低沉下来:“方才是我失言,我向你赔罪。这是一道引路符,跟着纸人所指方向,便可走出青竹轩。”
蓝听前垂眸望着他递过来的符纸,双唇抿紧,没有伸手去接。
叶亭疏见他没有要收下符纸的迹象,眉眼一垂,语气谦逊至极。
“蓝暮,我错了,我不该如此疾言怒色,也不该对你恶语相向,你就收下这张符纸吧!现在天色已晚,你总要凭着这张符纸尽快离开青竹轩,要不然等你自己摸索着离开这里,天都要黑透了,天黑之后你可就更不方便寻人了。”
语罢,叶亭疏似是觉得不够,又补道:“你放心这次你自己一个人出青竹轩,我绝不会在后面跟着你。”
蓝听前沉默良久,终究伸手接过那一张引路符。
待蓝听前离开后,偌大庭院,只剩下叶亭疏一人,满树艳红扶桑在暮色之中静静盛放,落瓣随风零落,铺满脚边青石。
外人若是远远望见,只当是一位俊雅少年孑然独立,满身孤寂落寞。
可叶亭疏心中全然不是这般伤怀。他在心中默默估算时间,想来蓝听前差不多已经行至青竹轩偏僻侧门。
“我只是答应不在青竹轩内尾随。出了青竹轩,那便是两码事。”
侧门地处偏僻,护卫稀少,正好方便行事。他寻到值守此处的顾家弟子,叮嘱几句,问清蓝听前离去的方向,便悄无声息追了出去。
叶亭疏心中盘算已定,还不忘给自己的行为找一套光明正大的说辞,反复宽慰自己。
这个小闷葫芦眼下喝醉了,谁都信。连自己都不认识,却还傻了吧唧的听自己的话,自己说啥他就信啥,这要是真碰上个不怀好意之徒,在霖夏顾氏的眼皮子底下出了点什么事,不仅霖夏顾氏面上无光,就单那个蓝老头也得跳出来第一个撕了自己啊!
所以自己理应暗中看护,此举绝非私心作祟,更算不上违背承诺。
一路追出青竹轩,街巷之上暮色深重,街灯疏疏点点。叶亭疏沿着方向快步搜寻,前方街角隐约传来细微动静,他正要快步上前探查。
倏然之间,浑身一滞。
因自幼修习引灵术,他·对周遭天地灵力波动远较常人敏锐。就在方才一瞬,青竹轩的方向,传来一股隐晦却绝不寻常的灵力震荡——是有人在暗中施展引灵术。
叶亭疏脚步猛地顿住,眉峰紧紧锁起,眼底漫上一层凛冽寒光,不再犹豫,旋即转身,全速向着青竹轩折返而去。
等叶亭疎匆匆折返青竹轩,夜色已经彻底沉落。侧门门扇一如平日紧紧闭合,整片院落静得只余下竹叶簌簌的晚风声响,连值守弟子的交谈声都一丝不闻。
叶亭疎手腕一翻,腰间短剑微微滑出半寸,又被他按回鞘内。他没有贸然出声,足尖一点,身形悄无声息掠上房顶,屈膝伏在瓦片之后,指尖搭在檐角,目光沉沉向下扫视。本该轮班值守侧门的两名弟子已然不见踪影,他眉头猛地一蹙,指节不自觉攥紧,神色凝重下来。
青竹轩的守门弟子两时辰一轮换,交接严密,从不会出现值守空挡。难道真被自己料中,修习外道禁术之人潜入了轩内,制服了守门弟子?
可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瓦片,迅速压下心头的猜想,又觉费解。青竹轩有顾宽坐镇,如今夷陵老祖、含光君也在此处落脚,一众高手齐聚。外来修士想要在此地施展聚灵之术,而不被任何人察觉,那修为至少要在顾宽之上,这般人物又何必主动闯入高手环伺的境地自投罗网。
莫非,只是自己神经过于紧绷,产生错觉?
数个猜想在他脑海飞速轮转,但猜想终归是猜想,必须实地探查。
他再次扫视一圈四下动静,纵身自房顶跃下,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落地几无声息。倘若真有外道修士,经历方才灵力波动,此刻定然早已隐匿起来,不会继续留在侧门附近暴露形迹。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那两名弟子的安危。
他沿着侧门周遭缓步绕行,袖中指尖捻起一缕微弱灵力,四下探察流转。地面干净平整,没有半分打斗磕碰的痕迹。
叶亭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心头一沉。能够悄无声息放倒两名值守弟子而不留痕迹,来人修为恐怕当真深不可测,这下事情麻烦了。
正思忖间,不远处假山石堆之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响动。
叶亭疎当即敛住气息,脊背微微压低,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假山投下的浓重暗影缓步靠近。假山后的人似是也察觉到逼近的气息,就在他即将绕到山石拐角的刹那,一团灰白色粉末骤然朝他迎面泼洒而来。
叶亭疎立刻闭住呼吸,衣袖抬起来挡在面门前。只是他自幼浸习各类药浴药酒,身上常年佩戴辟毒药珠,这一阵迷烟对他而言毫无威胁。
趁着粉雾尚未散尽,他跨步上前,手腕迅疾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手腕,顺势拧转,借力将人按伏,把对方的手臂反扣压在山石之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过数息便将来人牢牢制住,膝盖抵住对方后背,限制他挣扎。
夜色朦胧,他尚未看清对方容貌,只看得出一身黑衣,身形较之自己略矮一筹。
他正要再加力道逼问,身下被压住的人便痛得哀嚎出声,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嗷!疼疼疼!你是什么人!竟敢伤我!我兄长不会放过你,顾宽也不会饶了你,还有我表哥叶亭……”
“够了,别叫了,你表哥就在这儿。”
叶亭疎手上力道一松,手腕微微一转,放开了钳制,向后退开半步,避开对方挣扎的幅度。
这下便说得通了。顾清辞修为浅薄,不懂得隐匿气息,方才那点挣扎反抗,也只如同孩童打闹,毫无杀伤力。
危机解除,顾清辞连忙从山石上爬起来,当即炸毛,揉着被拧痛的胳膊愤愤道:“叶亭疎!你险些把我骨头拧断!我又不是什么妖邪,下手这么重做什么!”
叶亭疎抬食指抵在唇边,眉眼微蹙,示意他压低声音,另一只手还虚按在腰间剑柄之上,面色不见半分玩笑:“你怎么躲在这里?来了多久?”
顾清辞揉着手腕,会意地放低音量,神色还难得带上几分郑重:“我已经待在这里好一会儿了,特地过来接应你的。”
“接应我?”叶亭疎身子微微前倾,心神一凛,“难道青竹轩当真出事了?”
“你胡思乱想什么。”顾清辞瞥他一眼,“有我兄长和顾宽守着,能出什么乱子。”
叶亭疎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侧门通道:“没出事?那守侧门的弟子凭空消失,你可撞见什么异样?”
顾清辞一脸坦然,抬手指向石壁的方向:“这事是我干的,我新配的迷魂散,把他们迷晕过去了,人就在那边。”
叶亭疎顺着他手指望过去,见到两名守门弟子背靠着石壁,沉沉昏睡。他迈开两步上前,弯腰伸手探了探一人颈间脉搏,确认只是药性昏睡,才直起身,脸色沉了几分:“谁叫你把人迷晕的?”
顾清辞眼神理直气壮:“不是你说的吗?今晚咱们趁机溜出青竹轩,到霖夏境外去逛逛。我便过来接应你,把后顾之忧都替你解决好了。不止这一处侧门,其余侧门值守的弟子我全都下了药,没有外力干预,他们足足要昏睡四个时辰,时间足够我们出城。”
叶亭疎听得一愣,双肩微微一沉,立刻抓住要害。
“你把所有侧门守卫全都迷晕?倘若有妖邪或者歹人趁虚闯入青竹轩,该如何是好!”
顾清辞被训得底气稍弱,辩解道:“哪有这么凑巧。霖夏本就太平,何况青竹轩外还有结界,邪祟靠近,顾宽他们定会有所感应。”
“若是来的不是妖邪,而是懂得外道术法的修士,结界还能起到警示作用吗?”叶亭疎向前踏出一步,神色严肃,目光紧紧锁住顾清辞。
顾清辞这才真正紧张起来,身子微微后缩:“那种术法不是只有叶家才通晓吗?难不成真出了事?”
叶亭疎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方才残留的灵力余感。
“暂时还没有祸事爆发,只是方才我感知到青竹轩周边灵气有些许异动,与用引灵术聚灵时的波动十分相似。”
顾清辞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今晚顾宽正在加固外围结界,周遭灵气自然会震荡流转。”
“为何偏偏选在今夜加固结界?”叶亭疎指尖摩挲下颌,眉心依旧拧着,心中暗自权衡。
“听闻那伙被姑苏蓝氏、兰陵金氏两家追缉的妖邪已经逃入霖夏地界,兄长担心府中弟子安危,便命顾宽连夜加固结界。”
原来是加固结界引发的灵气异动。侧门弟子失踪,又是顾清辞冒失闯祸。眼前一切看似全部得到解释,可叶亭疎垂眸望着地面,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不安,几件事凑到一处,未免太过巧合。
顾清辞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心底的疑虑,只顾着催促,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别总琢磨那些陈年旧事,它既已沉寂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被外人习得。赶紧,趁现在我们出城游玩去。”
叶亭疎抬手,轻轻拨开他拽住自己衣袖的手掌,向后撤开半步。
“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今夜跟你溜出去了。”
顾清辞骤然怔住,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遭到莫大背叛。
“这不是你的主意?借着姑苏蓝氏、兰陵金氏来客的机会,兄长无暇看管我们,正好借机离开。叶亭疎,你不会想出尔反尔吧!”
叶亭疎被他清奇的思路弄得满心无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说顾清辞,你究竟从何处脑补出这套说辞。就算守卫被迷倒,但是青竹轩有顾宽守着,顾宽什么修为你比我更清楚,你认为你能在顾宽的眼皮子底下溜出霖夏地界?此事若是失败,被你兄长抓了回去,你以后更别想迈出霖夏一步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况且今夜外面局势不明,你立刻回去,安分待在房中,不要再胡闹。”
“可是顾宽今晚会带领师兄们在城中巡视,届时府内便看管松懈,等他察觉,我们早就走远了!”顾清辞依旧不死心。
叶亭疎看着他信誓旦旦势在必行的样子,更觉不解。顾清辞这货是怎么做到蠢都能蠢出一副我绝顶聪明的气势,要不是这货模样同顾兰舟是实打实的相像,他是打死都不信他那睿智正直的舅舅和秀外慧中的舅母能生出这么个头脑清奇的好儿子。啧!这可真是了不起!
叶亭疎斜睨着他,双臂环在胸前,冷静剖析:“你这身夜行黑衣,再加上鬼鬼祟祟的行迹,还没走出多远,就会被巡逻弟子拦下。以你的修为,想躲过层层巡查,几率几乎为零。”
一番话说得顾清辞垂头丧气,整个人蔫了下去:“那怎么办,计划全泡汤了,你又诓我。”
“你的那叫馊主意,算不上计划。”叶亭疎道,“我自有办法出去,但不是今夜。你现在第一件事,是回去把所有被你迷晕的弟子药性全部解开,之后回屋歇息。不许再动歪心思。”
话音落下,叶亭疎猛地一怔,心中陡然记起一件要紧事,蓝暮这个小闷葫芦眼下还醉着酒,在外面也不知如何了。他周身肩背骤然绷紧,再无心同顾清辞纠缠,旋即转身便要离去。
顾清辞又伸手拽住他的外衫衣角,不肯放他走。
“真要放弃今晚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别骗我。”
叶亭疎心思早已飘到青竹轩外,胳膊微微一挣,便挣脱开拉扯。
“顾清辞,你所谓的好机会于你来说是千载难逢,于我来说就是甚煞风景!信不信由你。一边待着去,我现在有要事处理,别打扰我。”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影很快便快步消失在夜色竹影之间。
顾清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深更半夜,能有什么要紧事。”
虽满心不甘,他还是依言折返,一一为被迷倒的弟子化解药性。处理完毕,正要返回宜善亭,途经一处偏僻杂务房,却看见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竟然站在原地沉沉睡了过去。
顾清辞连忙上前把二人拍醒:“醒醒,怎么站在这里睡着了,累了便换岗,回房歇息也好。”
那两名弟子像是突然从美梦中被拉了出来,前一秒面容还带着浅淡的笑,下一秒猛然惊醒,二人神色慌张,第一反应便是推门查看屋内情况。见到地上有一道人影蜷缩背对着他们,确认囚徒仍在,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抱拳致歉。
“多谢小公子体恤,我二人奉宗主之命看守姑苏蓝氏两位前辈带来的邪道,只是适才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困顿,一时失神打了瞌睡,我二人值守失职,甘愿领罚,只求小公子切莫禀报顾校内。”
顾清辞见状忙制止他们俯身请罪的动作,“不过困倦小憩而已,算不上什么大过,再说人也好好待在屋内,你们也没酿成大错,我为什么要罚你们。而且你们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顾校内!”似是觉得自己的气势不够足,顾清辞边说着,还一脸认真地拍了拍胸口,语气甚是爽快,动作甚是豪迈!
两名弟子心中感激,待顾清辞走远,便低声闲谈起来。
“小公子除了过于活泼了些,心地却仁厚宽和,当真是像极了宗主。”
“可不是,天色都这么晚了,小公子本应在房里休息,却还帮着宗主巡检府内值守情况,小小年纪便懂得替宗主分忧,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二人自顾自感慨,全然没有留意,杂务房之内,原本该昏迷不醒蜷缩在地的囚徒,眼皮,骤然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