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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识二 本是溜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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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本是溜出来寻乐消遣,到头来回去,身后却浩浩荡荡跟了一大群人。
叶亭疏心里暗自嘀咕,原以为顾清辞定会埋怨自己把一众外人带回青竹轩,打破府里的清净。可一路行来,身侧少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叶亭疏满心疑惑,悄悄斜睨他一眼,却见顾清辞一脸了然,郑重其事朝他点了点头,还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不必多解释,我全都懂。放心,我会配合你的。”
叶亭疏:???
这人又在脑中脑补出哪一出戏?自己到底需要他配合些什么?
青竹轩处处遍植翠竹,层层叠叠的青竹掩映着一座座竹构屋舍,曲折游廊蜿蜒穿梭,碎石小径两旁生着细碎兰草,晚风穿过竹林,簌簌清音不绝入耳,满院皆是清幽之气。
抵达青竹轩之后,叶亭疏简单向顾兰舟禀报了茶馆偶遇的全部经过。顾兰舟便吩咐府中仆役,领着众人分头去往各处厢房歇息。
叶亭疏本也打算随同小辈一同退下,没料到金凌宗主派头十足,当众点名要他亲自领路,前去探望江澄。
待客厅堂之内,便只余下魏无羡、蓝忘机二人,留下来与霖夏顾氏家主顾兰舟寒暄客套。
青竹轩的回廊绕水而建,竹栏映着湖面粼粼波光,晚风卷着竹叶的清香漫过来。
二人沿着临水回廊一路前行,来到近水亭。此地四面环湖,碧水环抱,窗外翠竹千竿,清风穿叶,沁人心脾。供外客下榻的竹舍由曲折回廊彼此勾连,屋舍错落迂回,路径繁复,若是没有下人引路,外来来客极容易在竹廊之间迷失方向。
行至江澄居所门外,门口立着一名云梦江氏随从。那人认得金凌,初见之时面露几分惊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金凌面色沉沉,挥了挥手:“我舅舅可在屋内休养?”
随从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回小宗主,宗主此刻并不在房中。”
“不在?”金凌语调之中已然带上怒意。
“他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不好好在房中养伤,乱跑什么?我舅舅去哪了!”
随从听出他的火气,连忙回话:“小宗主不必忧虑,宗主只是前往清风亭,让顾小姐复诊伤势,秦先生也随侍在侧,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清风亭,便是顾霜霜研习药理的居所,叶亭疏与顾清辞从前也常往此处,一边找霜霜问诊,一边吃她亲手烹制的吃食。
穿过几道竹廊,二人来到清风亭外。亭边遍植药草,还未推门,淡淡的草药清苦香气便随风漫出亭舍。尚未入内,便听见顾霜霜银铃一般柔和的嗓音自里面传出来。
“江宗主伤势恢复得很不错,体内量人蛇的残余毒素大半已经清除。只需安心静养数日,切记饮食清淡,切莫动怒耗损心神。”
亭内,顾霜霜一身月青色纱裙,眉目温婉静秀。江澄缓缓抬起手臂,轻轻舒展尚且有些滞涩的左臂,语气谦和有礼,全然不见平日那份锋芒毕露的厉色。
“多日劳烦顾姑娘为我施治,方能恢复得这般迅速。姑娘于我有恩,江某心中感念不已,连日劳累姑娘,还望莫要见怪。”
门外的金凌听见这番对话,眉头死死拧作一团。这还是自己那个素来疾言厉色的舅舅?
顾霜霜连忙劝阻:“江宗主万万不必如此多礼。医者救死扶伤乃是本分。”
一旁的秦闫上前一步,神色满是忧心。
“顾小姐医术精湛,我家宗主在顾小姐的精心医治下,伤势确实越发向好了,只是不知为何我家宗主自受伤之后,灵力运转时而有些停滞,顾小姐您应该是知晓的,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灵力运转不通是为大忌。”
秦闫说着还上前去搀扶面露惊诧的江澄,苦口婆心地劝说:“宗主,您就别瞒着了,属下知道您是不想麻烦顾小姐,可是这伤若就此在您体内留下隐患,这对宗主以后的修行必会大有损害!”
顾霜霜闻言神色凝重几分。她只在典籍之中读过量人蛇的记载,依着蛇毒毒性配出了解毒药剂,对于此毒潜藏的后续遗患,所知并不详尽。
门外的金凌再也按捺不住,几步跨进亭中:“又何必劳烦外人。不如我即刻传信金麟台,调派府内医师过来为舅舅诊治。金麟台本就多见量人蛇为祸,门下医者对此类毒伤经验丰富。秦闫,你说这个主意如何?”
亭内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秦闫连忙躬身行礼:“小宗主所言极是。”
顾霜霜看清来人,眉眼含笑迎上来:“阿疏,你来了。”
叶亭疏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指向身侧金凌:“这位便是金麟台的金宗主,也是江宗主的外甥。”
顾霜霜正要向金凌行正式大礼,却被叶亭疏伸手轻轻拦住。
顾霜霜满眼疑惑望向他,只听叶亭疏半开玩笑道:“霜霜你可不知道,这位金宗主素来随性,最不看重繁文缛节。你若是向他郑重行礼,说不准反倒惹得他不快。”
金凌狠狠瞪了叶亭疏一眼。
江澄面色一沉:“金凌,你不在金麟台安分待着,跑到霖夏来做什么。”
金凌也半点不肯示弱,字字带着锋芒:“自然是和舅舅一样,外出夜猎途经霖夏。得知舅舅在此负伤养伤,我特地赶过来探望。”
“夜猎”二字,被金凌咬得格外重,暗含讽刺。
眼看舅甥二人的火气一触即发,马上就要当众争执起来,叶亭疏连忙将顾霜霜拉到一旁,静观事态。
秦闫眼见气氛紧绷,急忙从中打圆场:“小宗主心中牵挂宗主,想必有许多私话想要叙说。宗主,不如同小宗主返回近水亭,私下闲谈一番。”
“正是,舅舅,我恰好也有不少事情,想要同你好好谈一谈。”金凌阴阳怪气接话。
江澄脸色顿时阴云密布。
顾霜霜尚不明其中纠葛,叶亭疏心中暗自感慨:金凌与江澄明明只有两三分生得相像,可动怒之时神态语气几乎如出一辙,不知情的见了,怕是都要疑心被人夺舍,果真是从小被舅舅教养出来的外甥。
秦闫再度拱手:“多谢顾姑娘连日为我家宗主治伤,叨扰多时。如今小宗主寻来,不便继续叨扰,属下便陪同宗主、小宗主先行告退。”
江澄也敛去怒意,对顾霜霜温声道:“既如此,江某告辞。多有打扰,还望姑娘莫怪。”
“江宗主客气。只管安心回近水亭休养,改日霜霜再登门复诊。”
金凌见舅舅临走之前还对顾霜霜客客气气,心中更是憋闷,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衣袖率先出门。江澄心中有气,可佳人在前,不便发作,只得面色阴沉紧随其后离去。
待到江澄一行人走远,亭中便只剩下顾霜霜与叶亭疏。顾霜霜低头翻阅这几日为江澄调配的药方,蹙眉细细推敲斟酌。
见她这般殚精竭虑,叶亭疏上前劝道:“霜霜,你也别想太多了,仔细伤神。金凌已经打算调金麟台医者过来接手诊治,你大可不必为此劳心费神。”
顾霜霜指尖抚过纸上药名,眉头微蹙:“行医之人,应当尽心尽责,万万不可敷衍懈怠。医者行医,所求便是无愧于心。”
顿了顿,她神色郑重,继续说道:“更何况江宗主对我们霖夏顾氏有恩,我们万万不能怠慢。”
叶亭疏不由得心生疑惑:“此话从何说起?”
“昔日清河盛谈会上,汝阴曹氏步步紧逼,多亏江宗主出面仗义执言,替我们顾氏解围,曹氏方才善罢甘休。此番江宗主夜猎途经霖夏,为护当地百姓才遭遇妖兽袭击。于情于理,霖夏顾氏都欠他一份人情,理当尽心照料。”
叶亭疏被她一番义正言辞说得一时语塞。这么说来,她主动出手医治江澄,原来是出于这份缘由。
“不止是我,家主也是这般叮嘱我的。我的医术,家主素来信得过。”
叶亭疏伸手摸了摸耳根。
看来倒是自己心思太过狭隘。顾霜霜、顾清辞心性纯粹,看不破局中算计尚可理解。但他绝不相信,顾兰舟会看不出江澄在霖夏负伤一事处处透着蹊跷。
只是他始终猜不透江澄此行的真实目的,没道理是怀疑霖夏顾氏有问题啊。可自他们住进近水亭,江澄一行人除了吃饭复诊,安分守己,没有半分异样举动。四大仙门之一的宗主,不惜以身涉险来到霖夏,究竟想要图谋什么。
落日残光斜斜切过竹廊,将竹影投在曲折游廊的青石板地上,斑驳摇曳。
窗棂半敞,竹风携着草木的清芬徐徐吹进屋内。魏无羡正倚在窗边,望着院中暮色下的竹景出神。之前在听前的心魇灵识之内几番生死周旋,又一路奔波赶路,直到此刻得以安歇,浑身的疲惫才缓缓浮上来。
而蓝忘机静坐一旁,指尖轻捻,默默调息养神。
门外传来轻轻叩响竹门的声音。
“魏前辈,含光君,小人奉公子之命,送来吃食与药膳。”
魏无羡应声:“进来吧。”
几名仆役鱼贯而入,将食盒一一摆放在屋内的木案上。瓷盒掀开,温热药膳的药香混着食物的鲜香缓缓漫开。末了下人又搬来一坛封着泥口的酒,坛身带着竹纹,正是霖夏特产竹叶青。
仆役垂手立在案边,恭恭敬敬回话。
“回魏前辈、含光君。我家公子知晓二位前辈一路追缉妖邪,连日奔忙,灵力神魂都耗损不轻,特意备下这份温补药膳,配了几样清淡吃食,送来给二位调养身子。姑苏蓝氏一众小公子那边,也都已经分头送过吃食与药膳。至于这坛竹叶青,是我家公子记着魏前辈素来喜好杯中物,特意单独为您备下的佳酿。”
说完仆役微微欠身行礼:“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叨扰二位歇息。”随即轻步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魏无羡伸手叩了叩酒坛的封泥,抬手将泥封拨开。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瞬间溢满整间屋子。他取过酒盏,浅浅斟上小半杯,举到鼻尖轻嗅,又抿下一小口。
“好酒!”魏无羡眼睛微微一亮,不由得赞叹一声。
放下酒杯,他又俯身凑近,闻了闻一旁盛在白瓷汤盅里的药膳。药香沉静厚重,混杂多种灵材独有的气息,绝非寻常补品可比,光是闻气味,便知晓用料皆是难得的滋养灵材,对修复神魂虚耗大有裨益。
魏无羡指尖轻轻摩挲瓷盅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惬意。
“这小子,看着平日一副吊儿郎当爱捉弄人的模样,心思却细得惊人。单是药膳吃食不说,连本地佳酿都一并备妥,思虑倒是周到妥帖。”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扫过案上药膳与酒坛,神色沉静,若有所思:“此人行事周全得有些刻意。”
“你说的没错,这小子瞧着不拘小节,内里却处处拿捏分寸,实在不可仅凭表象论断。”
蓝忘机微微颔首,“静观其变便好。”
魏无羡晃了晃杯中澄澈的酒液,又舒展了一下连日紧绷的肩头,肩头不经意往蓝忘机的方向靠了靠,轻笑一声:“不管怎么说,奔波这么久,还能喝上这么好的竹叶青,倒也难得。”
夕阳最后的光色正从檐角一寸寸退去,暮色开始漫过青竹轩,案上还未点灯,只余窗外昏蓝与金红交织的余光,将两道人影浅浅投在素色竹壁上。
泥封已被撬开的竹叶青酒坛摆在木案中央,澄澈的酒液盛在两只白玉酒盏里,淡淡的酒香混着药膳沉静的药香,在屋舍里缓缓弥散开来。
魏无羡端起酒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玉盏杯壁。他抬眼望向窗外沉落的夕阳,侧过头,视线落向身侧之人。
蓝忘机静坐于案前,一身素白,云纹抹额垂在鬓边。暮色柔光淌过他清隽的侧颜,磨去几分平日里的凛冽,眉眼间漫开一层温软。魏无羡的目光不自觉在他眉眼之间稍作流连,心口轻轻一松。
竹叶青入口清润甘醇,裹挟一缕幽微竹韵,酒性温而不烈,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熨帖了连日紧绷的心神。
“这霖夏顾氏的竹叶青,确实是难得的佳酿。”魏无羡把玩着手中玉盏,轻轻吁出一口气,肩头微微倾过去,胳膊几乎贴上蓝忘机的手臂,“说起来,这一趟实在凶险。回想听前的心魇,我现在依旧心有余悸。”
只要当时一步差错,不止蓝听前会永远沉沦梦魇,连他自己的灵识,都有可能彻底困死在那片虚妄之中。
蓝忘机抬眸,琉璃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肩臂与他相抵,声音低沉温厚:“都过去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块温玉,抚平他心底残余的那点惶然。
魏无羡望着他,心底漫开一片踏实的暖意。仿佛只要身侧有这个人在,那些惶惑不安,便好像都有了归处。他指尖蹭过蓝忘机搁在案上的手背,才给自己又浅浅斟上半杯酒。
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外成片摇曳的青竹。暮色里重重竹影交错浮动,青竹轩处处雅致,白日的燥热正一点点凉下去。
魏无羡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眸光沉了几分,“只是那妖道还在外面流窜,随时会再酿惨祸。还有江澄留在霖夏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也不知道内里究竟藏着什么纠葛。”
蓝忘机微微偏过头,夕光映在他眼底,像浸了一层浅温的琉璃。
“待休整完毕,再一一探查。不必急于一时。”
清浅的气息拂过魏无羡的耳廓,耳尖微热,他手腕一抬,手肘顺势轻轻抵上对方的胳膊。
“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先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来,含光君,碰一个。”
两只白玉酒盏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叮”响。
碰杯过后,蓝忘机没有立刻收回手,玉盏还抵在掌心,目光落在魏无羡被夕阳余晖映亮的眼尾,沉静而专注。窗外竹影渐深,屋内酒香漫绕,周遭喧嚣仿佛尽数隔在了院墙之外。
此时另一处竹舍之内,竹帘半卷,窗外清风徐徐,屋内清寂雅静。蓝听前端坐蒲团之上闭目打坐,凝神调息,修复心魇反噬留下的神魂损伤。
半晌,门外传来一阵轻重有度的叩门之声。
蓝听前缓缓睁开双目,声线平静:“何人。”
门外传来少女娇柔的嗓音:“奴婢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给蓝公子送些吃食。”
蓝听前衣袖轻扬,起身将房门拉开。就见软软双手捧着食盒立在门槛之外,眉眼清秀。
察觉到蓝听前沉静的目光落在食盒之上,软软连忙开口:“蓝公子,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备下的饭菜与药膳。尤其是这盅药酒,公子再三叮嘱,请您务必饮用,对调养身体大有好处。公子现下被宗主唤去书房,暂时不能过来同您叙话,还请蓝公子不必等候,早些用饭,他稍后就来。”
蓝听前目光落在那只精致食盒上,神色微动,淡淡开口:“有劳。”
软软把食盒递过去,行礼告退。尚未走出多远,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嘿。”
软软险些失声惊叫,猛然回头,看见另一名丫鬟苗苗,正捂着嘴笑得弯腰。
“阿青,你胆子也太小了,青天白日的,还能被吓成这样。”
软软脸颊微红:“苗苗,你别再叫我阿青,公子早已为我改名叫软软。”
苗苗狡黠地眨眨眼:“我自然记得。当初公子说你性子柔弱,模样白白软软,‘青’字配你不合适。啧啧,这名字改得可真贴心,莫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软软顿时满面绯红,急忙低声辩解:“休要胡说。公子将来是要迎娶霜霜小姐的,这话万万不可乱讲。”
“不过玩笑罢了,你何必当真。”苗苗连忙压低声音安抚,“就算心里倾慕公子又如何,青竹轩之内,仰慕公子的小丫鬟又何止你一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软软又羞又急,伸手轻轻拧了一把苗苗的胳膊:“快别说了,当心被旁人听去,折损青竹轩的体面。”
“哟,瞧你说得冠冕堂皇,明明是自己害臊罢了。”
蓝听前静立门边,廊下竹叶簌簌作响,那些细碎闲谈顺着晚风零零落落撞进耳中。
他默然伫立片刻,方才门外的一点活气一点点从周身褪去。半晌,他垂了垂眼,只缓缓阖上屋门。一声轻闷的门响落下,院外的人间热闹,便尽数与屋内的人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