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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阴阳九 魏 ...

  •   魏无羡喉头微微一涩,半晌才开口:“方才,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硬生生收住剑?”

      少年此刻的记忆混杂错乱,对这话满是茫然。魏无羡见状便换了口吻叮嘱:“听前,答应我。往后再逢绝境,第一件事,务必保全你自己。唯有你好好活着,才有能力护得住旁人。”

      十二岁模样的蓝听前依旧满眼困惑,似是不完全明白这番道理。

      虚空前路漫漫,魏无羡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掌不断长大,少年周身气质愈发清峻冷冽,五官也愈发酷似蓝忘机。他仿佛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只是这份成长,被灵识幻境压缩得仓促而虚幻。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尽头透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身侧传来清冷少年音:“魏前辈,我们到了。”

      魏无羡转头,蓝听前已经变回陷入心魇之前的模样。他浅浅一笑:“嗯,我们回去。”

      耀眼白光席卷而来,视线一阵晃荡。待视物重新清晰,安宁沉静的琴音缓缓入耳,正是那道安魂曲调。

      魏无羡睁开双眼,才发觉自己依旧与蓝听前对坐床榻,因为入灵识施术,二人的手掌还交叠相握。

      见蓝听前双目依旧紧紧闭合,魏无羡心头一紧,正要运灵力探查他的状态,蓝听前眉间猛地一蹙,身子向前一倾,伏在床边呕出一口鲜血。

      “听前!”

      魏无羡连忙伸手,却被蓝听前抬手拦住,面色苍白,气息虚浮:“魏前辈,无妨。”

      看着他强撑的模样,魏无羡心中又心疼又无奈。

      静室之外,正在抚琴护法的蓝忘机听见内室传来动静,指尖猛地一颤,一贯稳毫无错漏的琴音骤然出现一丝裂痕。他对屋外守着的一众小辈沉声吩咐:“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便收起忘机琴,快步踏入内屋。

      目光扫过地面那滩血迹,蓝忘机神色骤然一凝,随即落向床榻上的两个人,瞬息便判断出方才灵识内发生过何等凶险的动荡。

      魏无羡见到蓝忘机,如同见到依靠,也顾不得感慨劫后余生,连忙下床上前:“蓝湛,你懂医术,快看看听前怎么样。”

      蓝忘机走到面色惨白的蓝听前身侧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片刻,缓缓开口:“遭心魇反噬,神魂受扰。”

      魏无羡一颗心高高悬起:“严重吗?”

      蓝忘机对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过度忧虑。

      “并无性命之忧。”随即又看向魏无羡,语声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关切:“魏婴,你先去歇息。这里交给我。”

      魏无羡明白他是看出自己灵力消耗过大,点了点头:“好,我先出去。”

      蓝忘机不再多言,就地在床侧打坐,源源不断渡入自身灵力,替蓝听前抚平神魂之中的反噬损伤。

      魏无羡踏出内室,廊下一众姑苏小辈齐刷刷望过来,人人神色担忧,又不敢高声喧哗,只一双双眼睛巴巴盯着他。

      魏无羡被这一群炯炯的目光看得太阳穴隐隐发胀,揉了揉额角,低声问道:“思追,我进入听前灵识,过去了多久?”

      蓝思追压低声音答道:“魏前辈,已经四个时辰有余。”

      一众少年欲言又止,满肚子问题憋在嘴边。魏无羡抢先开口拦住:“打住。不要再问其余的没有必要的问题了,我现在有些乏了,你们自昨晚到现在也都没有休息,也该找个地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等你们的含光君出来,我们还要解决更大的麻烦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齐齐望向屋角。

      昏暗的阴影之中,张仙师那名徒弟依旧被绳索捆缚,跪在地上,脸上神情晦暗不定。察觉到众人视线,他立刻低下头,摆出一副俯首求饶的姿态。

      小辈们不再多问,三三两两靠在廊柱边打坐休憩。

      魏无羡走到那名小道士跟前,检查一遍,确认对方被封印的灵力没有冲破的迹象,仍觉不够稳妥,伸手又在他周身几处大穴补下禁制,这才走到一旁坐下闭目调息。

      方才在心魇幻境高度紧绷,尚且不觉得疲累;此刻心神一松,透支的灵力与精神尽数涌上来,阵阵困意翻涌。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身子微微歪倒,下一瞬便被一道温暖坚实的手臂稳稳接住。

      魏无羡骤然睁眼,撞进一张清隽如玉的面容。蓝忘机琉璃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浓重的疼惜。

      魏无羡扬起浅浅一笑,余光一瞥,看见蓝听前就立在不远处,脸色依旧泛着白,可气色已比之前好了很多。见魏无羡望过来,他端正垂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魏无羡稍稍放下心,他撑着想站起身,蓝忘机俯身半将他揽住,低声道:“魏婴,若困倦,便回内屋歇息。余下诸事,交由我与小辈处理即可。”

      魏无羡轻轻摇头,还不忘打趣:“含光君,我好歹也算个长辈,就算不太靠谱,也总得在小辈面前做个样子。哪能叫孩子们在前头操劳,我躲在后方偷懒。况且这件事干系重大,我不在一旁,终究不能安心。”

      见他主意已定,蓝忘机不再劝说,顺势半扶半揽将他搀起。

      方才蓝忘机与蓝听前出来时动静极轻,小辈们又熬了整整一夜,大多昏昏沉沉靠着廊柱打盹。直到听见二人说话的动静,这些靠在一块睡的东歪西倒的孩子们才悠悠转醒。

      “含光君。”

      “魏前辈。”

      就连性子骄傲的金凌,也跟着依礼见礼。

      蓝思追最先留意到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的蓝听前,快步走上前,满脸关切:“听前,你身子感觉怎么样?可还难受?”

      其余姑苏弟子也一拥而上,围到蓝听前身侧,七嘴八舌地问询。

      “听前,你没事吧?”

      “你的伤势如何?”

      “太好了,你总算醒过来了,方才我们都快被吓坏了。”

      “是啊,方才你陷入心魇昏迷,我们都以为……再也唤不醒你了。”说话的是蓝景修,话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别胡说!”蓝景仪急忙出声打断,语气急切,却掩不住心底的担忧,“有魏前辈和含光君在此,听前怎会出事!不要讲这些不吉利的话。”

      金凌也凑上前来,神色别扭,不情不愿地开口:“喂,蓝听前,你没事就好。”

      廊下吵吵嚷嚷,却处处透着少年人真切的暖意。就连素来不喜喧嚣的蓝忘机,此刻也没有动用禁言术喝止众人。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蓝听前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从容颔首应答。

      “我无碍,诸位不必挂怀。”

      一片融融暖意之中,魏无羡适时开口打破热闹:“我说孩子们,叙旧也该差不多了,眼下还有正事等着我们处理。”

      纵然不忍心打断这般温情的场面,可妖道祸事迫在眉睫,他也只得做这个煞风景的人。

      小辈们闻言,神色齐齐一敛,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依旧被绳索捆缚在地的张仙师徒弟。

      蓝思追上前一步,恭声问道:“魏前辈,含光君,此人该如何处置?”

      魏无羡心中暗叹,一群小屁孩,情绪收的倒挺快。他与蓝忘机对视一眼,便缓步转向那名跪在地上的道士,语气慢悠悠开口:“你自己说说,你该落个什么下场?”

      那道士梗着脖子,尚存一丝侥幸:“夷陵老祖,您当初许诺过要保全我的性命,您身为老祖,总该言而有信!”

      魏无羡神色漠然,不置可否。

      金凌按捺不住,手按岁华剑柄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愤懑讥讽:“不要脸的狗东西,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做了多少恶事,竟然还恬不知耻的想要活命,像你这种人,把你千刀万剐了都是轻的,你就该丢进油锅里一寸寸的炸透,再剁碎了去喂猪狗”

      金凌一番话落下,其余少年也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金凌说得没错!他的罪孽,就算坠入十八层地狱也赎不干净,绝不能让他死得太过痛快!”

      “对啊!魏前辈,绝不能放过他,这个为虎作伥的奸恶小人,他帮着那个妖师害了多少人命,让多少人家因此家破人亡,若是放过他了,我们怎么让那些被他们残害的无辜之人的冤魂安息啊!”

      “魏前辈,您说怎么处置他,不用您和含光君动手,我们来!是关起门来用刀剐了,还是拉出去让那些村民打死,我们都听您的。”

      少年群情激愤,一个个手按剑柄,跃跃欲试。那道士被吓得浑身冷汗直流,面如土色,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向魏无羡脚边,不停磕头求饶:“老祖饶命!您答应过不会伤我性命,您万万不能食言!”

      魏无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怕是曲解了我的话。我答应的,是我不会亲手伤你。可我从来没有许诺,不让旁人动手杀你。”

      道士瞪大双眼,神情瞬间崩溃:“你骗我!你故意诓我!”

      魏无羡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话语字字戳破他最后的妄想:“你看看你现在有多招人恨,我若是将你丢给这些孩子们,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死在我手上好到哪里去?”

      那道士语无伦次地慌乱叫嚷:“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许让他们杀我!”

      “为什么不行?”魏无羡冷笑,“如今你对我们而言已经再无利用价值,把你交给谁处置都无妨。我只保证我不亲自动手取你性命,旁人要如何,便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不是么?”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崩溃,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道士被逼到绝境,猛地抬起头嘶吼:“你们不能杀我!若是我死了,你们永远都找不到我师父!”

      蓝景仪嗤笑出声:“你未免太高看自己,难不成离了你,我们便捉拿不到那妖道?”

      道士咬了咬牙,抛出重磅筹码:“你们当真以为,福寿村就是他唯一的巢穴?”

      蓝听前眉头骤然紧蹙,手握紧了陌欢剑的剑柄。

      蓝思追脸色一沉:“此话是什么意思?”

      “夷陵老祖您深入过那间暗室,定然见过那数百只盛放婴孩遗骸的木盒。”道士喘着气说道,“倘若他只在福寿村作案,这小小村落早就后继无人,又怎会维持表面的安宁祥和。”

      魏无羡侧头望向蓝忘机,二人眼神交汇,神情平静,此事早就在预料之中。“继续说。”

      见魏无羡愿意听他供述,道士以为自己抓住了活命的底牌,恐惧消减几分。

      “因为福寿村地处偏僻,又是风水地脉极佳之地,所以在这里生活的村民顺风顺水,自然很少有修为高的修士来这里夜猎除祟,我师父也就因为这个缘由,选择福寿村作为他修炼引灵术的绝佳地方,为了防止他修炼的邪术被发现,他很少对这个村子里怀孕的女子下手,一向都是他在闭关修习邪术时,由我出村去替他寻找适合的临盆在即的女子,之后再将那些女子剖腹……”

      话音未落,金凌怒火攻心,唰的一声拔出岁华,剑光凛冽直逼道士咽喉。

      一道银白色剑光横空拦在岁华之前。

      剑锋悬在头顶寸许,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救命!含光君,老祖救我!”

      蓝听前握着陌欢,神色冷肃开口:“金凌,收剑。”

      金凌不肯退让,怒目而视:“蓝听前,该收剑的是你,这种人真是罪该万死,还留着他作甚!难道离了他,兰陵金氏和姑苏蓝氏两大家族,还找不到一个修习邪术的妖道吗?!”

      魏无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怎么忘了眼前这群少年个个一腔热血,嫉恶如仇。

      他上前隔开二人,开口劝解:“金凌,冷静些。你听不出他话里的暗示?那张仙师已经选定了下一批受害者。此事万万耽搁不得。我们还需要借他的线索追查妖道,一旦此人身死,便要耗费大量时间重新搜寻,又会有无辜妇孺惨遭毒手。”

      这番话既是劝解金凌,也是说给其余怒火沸腾的少年听。

      金凌满心不甘,终究将岁华归回剑鞘,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住道士,几乎要将人洞穿。

      魏无羡垂眸看向惊魂未定的道士:“接着往下说。若是说出来的情报没有价值,你该清楚自己的结局。”

      道士连忙连连点头,和盘托出:“我说,我全都招!含光君和夷陵老祖这次带着这些仙使们毁了他的老巢,还逼他强行催动引灵术伤了元气。他此番逃跑,必定去找那些我曾经为他留意过的孕妇。”

      蓝思追问道:“他远遁别处,如何寻得到那些女子?”

      “我每遇到合适的乡野妇人,便会扮作云游道士,赠予她们一枚祈福安胎符,那符实为追踪控制。有了那张追踪符纸,无论那女子走到那里,我和我师父都会找到她们。”

      蓝景修皱着眉向前一步:“那你速速交代那些女子身在何处!莫不是想拿假话蒙混过关,苟全性命?”

      道士慌忙摇头:“不敢,绝不敢欺瞒诸位!只是……若是我能带你们抓到我师父,你们必须许诺事成之后放我一条生路。”

      “你这厮想的可真美啊!”金凌闻言彻底怒了,刚要提剑上去往他身上捅两个窟窿,就被一把霜寒的剑给挡住身体,只是这次金凌老实了,因为这把剑是避尘,而拦他的人自然是含光君!

      魏无羡见状暗叹了一口气,还是他家含光君够厉害,不需言语,只要稍稍一动,就能镇住这群冲动的少年。

      魏无羡看着地上的道士,一字一顿清晰说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带我们找到张仙师,事成之后,我保你活着离开。”

      吃过一次亏,道士不敢轻易放下戒心:“那……这些仙门子弟呢?您能保证他们也不动手?万一转头他们便要杀我怎么办?”

      魏无羡眼底寒光一闪,转瞬恢复如常:“我担保,他们不会伤你性命。”

      一众小辈心中满是不解,此人手上血债累累,就算能提供线索,也不该就此轻易饶恕。可金凌慑于蓝忘机在场,满腔愤懑强行压下。

      蓝思追正要开口质疑,却被蓝听前轻轻按住。见他微微摇头示意,蓝思追略一思忖,便颔首:“魏前辈,一切听凭您安排。”

      其余弟子也纷纷应和遵从。

      众人返回福寿村,将张仙师师徒作恶的真相告知全村百姓。起初村民半信半疑,直到道士当众坦白罪行,又领着众人看过那间害人的暗室,大家才幡然醒悟,原来日日供奉敬仰的“张仙师”,竟是吸食婴孩精气的妖邪。群情激愤的村民蜂拥而上,险些当场将道士活活打死,众人出面阻拦,才暂且保住他的性命。

      魏无羡又把盛放翠莲孩儿遗骸的小木匣交还到翠莲丈夫手中,同时解开施加在这一家人身上的迷幻咒术。

      咒术破除的一瞬,那男子终于记起当夜全部经过。那天夜里翠莲仓皇奔出家门,他本想追出去阻拦,可张仙师骤然现身,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便头晕目眩,陷入沉沉昏睡。等他再次醒来,妻儿已经尽数殒命。

      过往的回忆汹涌袭来,高大的庄稼汉子抱着木匣,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翠莲的婆婆悲伤过度,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村民连忙七手八脚将老人搀扶回屋安置。

      少年们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坠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喉咙发紧,满是唏嘘与酸涩,谁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魏无羡缓步上前,弯下腰,手掌轻轻落在男人不住颤抖的肩头。指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浑身筛糠一般的战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几分沉重的悲悯:“悲剧已经发生了,再伤心也无济于事了,你若真的念着翠莲,那就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好好照顾你和你娘!”

      可此刻的男人早已被滔天悲恸吞没。他埋着头,肩头剧烈抖动,没有一句应答。唯有滚烫的泪水不断砸落在木匣粗糙的木纹上,一滴滴洇开浅浅的湿痕。

      冷风扫过院中,把他的哭声揉碎,散向四方。

      待到一行人准备动身离开,全村百姓都赶来村口相送,纷纷弯腰拜谢。村长带头就要下跪叩恩,被魏无羡一行人及时拦住。若非他们赶来,整个福寿村迟早会被引灵术慢慢榨干地脉,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行路途中,金凌一路沉默,半晌才开口感慨:“普通百姓不通修行,对仙门之事一无所知,最容易被邪魔外道蒙骗。若是一地宗主恪尽职守,或许便能早早阻止灾祸;可倘若辖区主事之人漠视民间疾苦,疏于管束手下,无辜百姓便只能任人宰割,就算死后化为厉鬼,也无处申诉冤屈。”

      魏无羡伸手搭在金凌肩头,神色难得郑重:“所以金凌,做好一宗之主,绝非仅仅打理好家族内部便足够。你身为兰陵金氏宗主,肩上扛的不只是金氏一族的兴衰,更有守护治下万千普通百姓的责任。”

      金凌望着魏无羡严肃的神色,心中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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