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后》huxury

33、阴阳八

　　怎么会是义庄？按照记忆，青青本该在此地之后遇见蓝曦臣，为何又重新回到义庄？可转瞬他便想通其中关窍：自己如今深陷在蓝听前的心魇灵识之内，所见的一切，都是刻在他灵魂深处最刻骨的记忆碎片。情绪翻涌之时，记忆便会扭曲错位。

　　并非他们真的回到义庄，而是此处，本就是蓝听前心魔扎根的根源之地。

　　青青也认出了这座院落，他伸出手，指尖颤抖，推开那扇朽的木门。老旧木板转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哀鸣。

　　门敞开，扑面而来是浓重呛人的血腥味。晓星尘静静倒在满地血泊之中，脖颈伤口还在不断汩汩淌血，一身素白衣衫被猩红浸染，宛如一朵被狂风摧碎的花。

　　青青惊叫一声，快步想要冲上前，却被义庄高高的门槛狠狠绊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痛得闷哼一声，不顾身上磕碰的伤痛，红着眼眶手脚并用地爬到晓星尘身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晓星尘已经冰凉的手腕，强忍着即将崩决的泪水，声音不住发颤：“师父，青青回来了。师父，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要和我玩游戏，你怎么不来寻我？师父，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得不到半分回应，青青的眼泪终于决堤，呜咽着：“呜呜，师父，你说说话好不好，不要再睡了。不要吓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才找到你。师父，不要丢下我，我好害怕。你答应过我，要陪着我长大的，我们还要和阿菁姐姐、小师父一直在一起。师父……我还没有变得和你一样厉害，你怎么能抛下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他哭着伸出布满磕碰伤痕的手掌，徒劳地捂向晓星尘颈间还在渗血的伤口，妄想用这样的方式把生命挽留回来。

　　“对了，去找小师父！小师父一定有办法。对，师父你等一等，我一定可以救你！”

　　魏无羡望着少年涕泪纵横，却依旧还对薛洋抱着一丝期盼，不由得重重叹息。少年此刻有多信任，等到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开时，就要承受多么撕心裂肺的崩塌之痛。他心底生出不祥预感，义庄门外，也许还有更深一重噩梦在等着他。

　　青青跌跌撞撞跑出义庄大门。

　　眼前景象骤然轮转，不再是义庄外的荒院，而是他刻骨铭心的义城长街。街道死寂，尸体遍地。薛洋双手沾满粘稠暗红的血污，手中长剑也被鲜血遮盖了原本的光泽，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他四周，死者双目圆睁，死状惨烈可怖。

　　青青浑身止不住发抖，恐惧几乎扼住他的呼吸。

　　街角还有一名老乞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哀告求饶，可哀求毫无用处。只见薛洋手腕一送，长剑自背后干脆利落地刺穿老人的心脏。

　　那正是当初青青善意接济过的那个乞丐。

　　看着剑锋拔出，滚烫的血珠飞溅四散，青青再也压抑不住，失声尖叫：“啊啊啊——！”

　　薛洋闻声缓缓转过身，朝着青青缓步走来。脸上的笑意浸满刺骨的阴毒，如同自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仿佛要将活人生生剥皮噬骨。

　　青青强压下转身逃窜的本能，浑身颤抖，颤声发问：“小师父？这些人……全都是你杀的？”

　　薛洋肆意大笑：“不错，全都是我杀的。你不是早就隐约猜到了？我不光杀了他们，在他们断气之前，我还活生生割掉他们的舌头，叫他们受尽剧痛，叫他们求告无门，最后再了结性命。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青青连连摇头，满眼难以置信：“疯了！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薛洋脸上癫狂更盛，满眼阴鸷：“我本就是疯子，你到现在才知道？你和你师父一样蠢。就连那个装瞎的阿菁，都早就清楚我是什么货色，偏偏你们两个，被我哄骗得团团转。若是他能一直这般糊涂，该有多好。”

　　话音稍顿，他语气忽而放轻，转瞬又被更深的怨毒填满：“可他偏偏听信阿菁的挑唆，非要逼问我的过往。他说我肮脏不堪，只求一死，宁愿震碎自己魂魄，也不愿再与我共处。既然他一心求死，那我便毁掉所有他在乎的东西。整座义城的百姓，尽数被我折磨屠戮。我还找到了阿菁那个多嘴多舌的贱人，拔了她的舌头，哈哈哈！我还戳穿了她的眼睛……”

　　“不要说了！闭嘴！”

　　青青被那些残酷的字句击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尖声嘶吼。

　　萦绕在他周身的阴邪戾气，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汇聚、暴涨。

　　薛洋一脚将霜华剑踢到青青脚边，依旧不依不饶地讥讽嘲弄：“你不是最敬重你的师父吗？怎么不为他报仇？拿起这把剑杀了我，替他讨回公道！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和你师父一模一样，懦弱，一无是处！对了，你可知道？你师父临死之前，也是这般苦苦哀求我，求我住口，求我饶过他……”

　　“我叫你闭嘴！！”

　　青青双目泛起一片刺目的血红。原本静静躺在地面的霜华被浓重阴气包裹，嗡然出鞘，一道寒光骤然掠过，径直穿透薛洋的胸膛，之后又自动落回青青手中。

　　魏无羡心头巨震。这般深重的阴邪力量，并非寻常修行所得，那股力量仿佛是与生俱来，浑然一体的。可他再转念一想，晓星尘一直亲自教导青青修习灵法，不可能察觉不出孩子身体的异状。那后来教养他的蓝曦臣，应该也是心知肚明？他脑海中又闪过那枚只做到一半的驱邪盘，一个巨大的疑团浮上心头，这个孩子，究竟来自何处，他的父母又是何人？

　　浓重的血腥味把青青混沌的意识拽回片刻。薛洋面如死灰，一手按住不断涌血的胸口，口中呕出大股鲜血，望着青青，扯出一抹残酷的笑。

　　“原来如此……你和你师父终究不一样。因为，你是一头怪物。”

　　说完，薛洋身体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青青孤零零站在遍地尸血之中，看着脚边薛洋的尸体，精神彻底崩塌。他猛地将沾满血污的霜华扔出去，口中反反复复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阴魂邪祟缓缓聚拢，将他层层环绕，无数低语如同毒蛇的嘶鸣，在耳畔反复盘旋回荡。

　　“不，你就是怪物，你生来就该属于我们……”

　　“我们本就是同类，孩子，来吧，加入我们……”

　　“不要再挣扎，你的师父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护得住你，跟着我们，我们会庇护你……”

　　“孩子，接受我们，你会变成天底下最强大的存在，再也不会有人欺凌你……”

　　一声声蛊惑盘旋不散，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求，想要将少年彻底吞噬。

　　听着这些靡靡鬼语，魏无羡恍惚间仿佛重回乱葬岗，感受着那一份无边无际的绝望。只不过当年的自己，心中填满的是滔天恨意，而此刻的青青，只剩下彻底的哀恸与茫然。

　　青青被邪祟的低语搅得歇斯底里，抓起霜华胡乱挥砍，想要劈开周遭无形的纠缠：“滚开！全都给我滚开！我要去找师父，你们这些邪祟，都离我远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自前方沉沉黑雾之中悠悠传来：“青青。”

　　青青猛地抬头，穿过层层阴雾，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温雅，朝着他伸出手，笑意一如往昔。

　　“青青，快过来，到师父身边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青青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挣扎着就要朝着那道身影奔过去。

　　魏无羡定睛看去，那哪里是真正的晓星尘。黑雾深处，赫然是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那道温柔的白衣幻影，正是从深渊之中浮现出来的——这便是青青心底最深的心魔。

　　若是青青踏入这片深渊，他的灵识便会永远沉沦在这场梦魇，再也醒不过来。就连作为外来灵识的自己，也要一同困死在此处。

　　魏无羡当即迈步上前想要阻拦。本以为他依旧只是一个无法干涉过往的旁观者，可此刻蓝听前的灵识剧烈震荡，心魇的壁垒出现裂痕，周遭的邪祟察觉到外来的力量，纷纷调转目标，嘶吼着朝他扑来。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片幻境之中，获得了短暂的实体力量。

　　他奋力打散扑来的数道邪煞，抬眼望去，青青已经快要走到那道幻影跟前。魏无羡疾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少年的胳膊。

　　“听前，别再往前走，快醒过来！那不是你的师父！”

　　青青骤然转头看向拉住自己的陌生人。心魔的幻音还在耳边不断蛊惑，他把魏无羡当成前来阻挠自己的坏人，奋力挣扎。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要去找我的师父，别拦着我！”

　　魏无羡望着他拼尽全力也要投向心魔怀抱的模样，心底一阵无奈。平日里所见的蓝听前，永远是沉静自持、端方清冷，何曾这般不顾一切、一心送死。可此刻少年深陷幻境，满心满眼只有那一份执念。

　　魏无羡死死攥住他的手臂，高声喝破幻象：“青青，你看清楚！那根本就不是师父，那是你自己的心魔幻化出来的假象！你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再自欺欺人！”

　　这番话如同利刃刺向少年最痛的地方。青青受巨大刺激，挣扎变得愈发狂暴，双目死死盯住深渊之中依旧朝他伸出手的白衣幻影，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

　　魏无羡几乎要被他挣开手腕。这心魔只针对青青一人生效，旁人不会受蛊惑。当务之急，是必须把少年从这份幻惑之中拽醒。

　　骤然之间，青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师父，不要走！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不等魏无羡做出反应，一股狂暴的灵力裹挟浓重阴气狠狠撞在他胸口。这一击实实在在落在身上，魏无羡喉头一甜，一股腥甜血气涌上喉咙。

　　他勉强站稳身体，只见青青一双眼彻底被血色浸染，周身阴风呼啸，无数煞气在他身侧盘旋翻涌，面容覆上一层阴戾之色。

　　“谁都不许阻拦我去见师父。阻我者，死！”

　　天地彻底坠入无边黑暗，阴风怒号，死气弥漫，蓝听前的灵识在幻境之内剧烈动荡、震颤不休。

　　而幻境之外，静室之中。

　　原本平缓柔和、用以安魂定魄的琴音，骤然变得沉重滞涩。蓝忘机面色一沉，指尖微颤。他不动声色，将自身更多灵力渡入琴弦，琴声陡然变得厚重坚韧，拼尽全力压制灵识内这场愈演愈烈的剧变。

　　染血的霜华不知何时再度落回青青手中，剑身上的暗红血渍，在这片阴风呼啸的心魇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魏无羡望着被心魔裹挟的少年，心底暗叫不好。这心魔十分狡诈，不能直接对自己动手，就蛊惑听前对自己出手，而自己现在身处听前的灵识中，是万不能对他反击的，听前现在的灵识已经岌岌可危了，一旦再有外力介入，引得他的灵识破碎，他们一样要完蛋。妈的，这心魔真他妈不是个玩意儿，想他魏无羡聪明一世竟然被这王八犊子算计得进退两难，真是失策了！

　　青青握紧霜华，一步步朝着魏无羡逼近。剑光乍起，裹挟着浓重刺骨的阴气，直取他的要害。

　　魏无羡连忙侧身闪避，可少年虽只使出霜华剑法四成威力，周遭汹涌的阴邪戾气却补足了余下的威势，招招逼得他险象环生。

　　魏无羡一边腾挪躲闪，一边试图唤醒对方：“青青，醒醒！这些全都是你的心魔，不要被它摆布！”

　　青青置若罔闻，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孔，覆上一层不属于孩童的冷戾杀意。

　　“青青！你看清楚一点，我是魏前辈……”

　　就在魏无羡开口分神的一瞬，霜华寻到空隙，寒光一闪直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青青硬生生将即将刺入皮肉的剑锋猛然顿住。

　　阴气逆向反噬自身，青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全凭手中霜华撑住身子，才没有重重跪倒。剧痛之下，混沌的神志竟透出一丝清明，他垂着头，语气混杂着迷惑，却又带着一份执拗：“魏前辈……不能伤害魏前辈……”

　　魏无羡见他瞳仁之中恢复几分清醒，知道方才的呼唤起了作用，不敢耽搁，放缓语调轻声引导：“青青，别怕，是我。我是魏前辈，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含光君、思追他们，都还在外面等着我们。”

　　此刻留存于青青脑海的，尚且是八岁以前的记忆。他还能认出魏无羡，只因为往后成为蓝听前的自己，将这份印象刻得极深。

　　青青望着眼前这道黑衣身影，周身翻涌的阴气渐渐收敛几分，低声重复：“回去？”可转瞬又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师父，师父还在等我。”

　　魏无羡蹲下身，抬手擦去他脸上沾着尘土血污的小脸，语气温柔，话语却毫不回避残酷的现实：“青青，你心底其实清楚，你师父已经不在了。为何你不能面对这个现实呢？你若选择困在这场梦里自欺欺人，你师父知道了又怎能安心？孩子，如果你沉溺于此，才真正辜负了他当初逼你离开的初衷。”

　　青青浑身一震，睁圆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大颗泪水顷刻漫过眼眶。霜华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他捂住脸庞，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细碎的呜咽压抑地溢出喉咙。

　　“错了……全都错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多嘴……告诉师父草丛里有人，我更不该离开师父和阿菁姐姐，我合该……陪他们一同去死的，不该留我一个人的，我好怕啊……”

　　魏无羡心中一阵酸涩。就算当初青青不曾开口，以晓星尘的修为，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草丛里的薛洋。这孩子的心里装着这么多事，明明是小辈中天赋聪慧少见的，为何就是看不明白。

　　他伸出手臂，将浑身颤抖的少年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不是你的错。青青，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泽芜君，有含光君，有我，还有思追、景仪，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别再死死攥着过往不放。晓星尘道长和阿菁他们宁愿选择欺骗你，也不告诉你真相，就是希望你能活的轻松快乐，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活在自责愧疚之中，为恨与悔所累。青青，你师父最大的心愿，便是盼你一生顺遂安康。青青这么乖，应当遂他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他静静抱着少年，直到怀中的抽泣慢慢平息，才扶着青青站起身，替他拭干脸颊的泪痕，目光柔和。

　　“青青，跟魏前辈回去，好不好？外面的人都很担心我们。”

　　青青抬眼，一双哭红的眸子望向魏无羡，轻轻点了点头，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向这片幻境，小声呢喃：“师父……”

　　四下景象悄然流转。方才遍地尸骸血迹、无边漆黑的深渊尽数消散，仿佛那一场惨烈噩梦从未发生。

　　魏无羡知道，他已经成功将听前的意识从心魇的桎梏之中唤醒。

　　他缓缓直起身，向青青伸出手掌。少年小心翼翼将手搭上来的刹那，周遭天地开始扭曲碎裂，一切景物消融，化为一片朦胧混沌的虚空。一条昏暗渺茫的长路横亘在二人面前，前路幽深，看不清尽头。

　　青青紧紧攥住魏无羡的手，眼底藏着对未知前路的怯意。

　　魏无羡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笑道：“别怕，相信魏前辈，我带你出去。”

　　青青默然颔首。

　　二人携手，迈步踏上这条漫漫长路。

　　魏无羡忽然想起方才幻境之中少年那一句反常的阻拦，开口问道：“青青，刚刚你为何说，不能伤害魏前辈？”

　　此刻停留在灵识里的依旧是八岁的心智，青青歪着头苦苦回想，也答不出缘由。

　　就在他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就听到耳边一个已脱稚嫩的少年的声音，“魏前辈!”

　　魏无羡应声转头，却见身侧少年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生长。方才还是幼童的模样，转瞬长成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渐渐透出几分蓝忘机的轮廓，音色也褪去稚气，清亮沉静。

　　“因为含光君离不开魏前辈，姑苏蓝氏也离不开魏前辈。”

　　他十二岁时曾听泽芜君无意中提起过，有一位修习诡道却已身殒的魏前辈，是含光君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