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后》huxury

32、阴阳七

　　刚跨进院门，一股压抑的死寂扑面而来。往日总是笑闹的阿菁此刻眼眶通红，垂立在一旁。再看向晓星尘，那一张温雅俊朗的脸上，两道血泪顺着蒙眼的白绫缓缓淌落，素白的布条被滚烫的血色一点点浸透。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转瞬之间乌云翻涌，天光骤然黯淡，四下万物尽数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调。

　　魏无羡这才恍然明白，这片心魇幻境里的天象，全然映照的是青青自身的心境。心中欢喜，便是晴日；悲恸绝望，便是昏沉暗夜。所见之景，皆是心之所现。

　　青青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瞬间僵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惶惑与疼惜：“师父，阿菁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师父，你的眼睛……为什么在流血？”

　　晓星尘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将霜华剑柄上那枚洁白的剑穗解下，递到他手中，轻声说要同他玩一场游戏。

　　天色越来越昏暗，沉沉死气笼罩整座义庄。

　　魏无羡心中叹息，所有滚烫热烈的期盼，到头来，尽数化为泡影。

　　青青眼眶蓄满盈盈泪水，却不敢开口追问原委，只能死死攥紧那枚剑穗，默默退了出去，躲到义庄不远处一处干草堆之后。

　　整整一日一夜，哪怕困意如山压来，他也不敢合上双眼。他心底深处藏着巨大的恐惧，害怕一闭眼，再睁眼就会失去师父。

　　直到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鱼肚白。他看见薛洋佝偻着脊背，将晓星尘背在背上，口中低声喃喃呓语。晓星尘安安静静伏在他肩头，脖颈处浸染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色。

　　眼前的一幕，少年尽数看在眼底。

　　青青指尖死死攥紧那枚白色剑穗，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断坠落，砸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魏无羡心中震惊，这孩子居然全都看见了！

　　之后，魏无羡便在幻境之中，看着青青跟着阿菁开始了四处颠沛的乞讨流浪。

　　从前阿菁独自一人漂泊，凭着一身机灵，再加上几分偷摸谋生的小手段，尚且能够勉强混个温饱。可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日子一下子变得举步维艰。就好比本就已经在负重跋涉的人，肩上又硬生生多压上一份重量，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这世间有良善之人，也不乏心肠冷硬之辈，更有心思阴狠龌龊者，不求次次都能碰到好心人向他们施以援手，但愿不要遇见最后者对他们雪上加霜。饥一顿饱一顿已经算是寻常境遇，好些时候，他们一连数日都讨不到半粒吃食。

　　纵然受尽饥寒，青青却从未在阿菁面前吐露过半分苦楚。就算在外受了旁人欺辱，也只会把泪水死死憋在眼眶，强挤出一抹笑意望向阿菁：“阿菁姐姐，小师父会带着师父回来吗？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每听见这句问话，阿菁心口便如刀割一般。尽管她恨不得将亲手将薛洋千刀万剐了剁碎喂狗，可她始终没有把真相告诉青青，一旦说破，便等于告诉这个孩子，他敬若父兄的小师父，亲手害死了他心心念念的师父。真相太过残酷，以青青此刻的年纪，根本难以承受。

　　阿菁只能悄悄咽下满心悲恸，哑声哄劝：“会的，姐姐一定会带你找到你师父。”

　　自义城一别之后，整片心魇幻境再也寻不到半分明亮的色调，入目尽是沉沉灰雾，天地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这一日，二人辗转来到另一座陌生的城池。街市上人声喧嚣，车马往来，街边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阿菁让早已耗光气力的青青靠在墙根下歇息，自己握着探路竹竿，沿街向来往路人打探：“请问此地可有仙门世家，或是修为高深的修仙高人？”

　　一名路过的行人叹了口气答道：“此地确有管辖一方的仙门世家，唉，只是老宗主半月之前刚刚亡故……”

　　余下的话语，青青听得模模糊糊。每到一处城镇，阿菁都会这般四处寻访。她说寻到本领高强的修士，便能早日寻回师父。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青青从不多问，只是默然跟在她身后，打心底相信阿菁真的可以帮自己找到师父。

　　“糖葫芦嘞——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一道洪亮的叫卖声穿过喧闹的人潮传入耳中。青青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阿菁素来最是爱吃糖葫芦。他撑着疲乏的身子，慢慢朝着叫卖的方向挪过去，囊中一文钱也没有，不敢靠得太近，只立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那一串串红亮诱人的糖球。

　　卖糖葫芦的汉子瞥见墙角这个满身尘土的孩子，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朝他走过来，一口地方乡音：“小娃子，想吃糖葫芦不？”

　　青青面皮发烫，因囊中羞涩局促不安，大半方言听不太明白，低声嗫嚅：“对不住，我……我没有钱。”

　　汉子脸上露出憨实敦厚的笑意，神态尽量温和：“没得事，一串糖葫芦值不了几个钱。看你这娃儿生得周正，送你一串便是。”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心中唏嘘。此时的青青长期挨饿，面色蜡黄，衣衫脏污蓬乱，若不细看眉眼，哪里还能看出昔日那个白净俊秀的孩童模样。可眼前这人全无半分嫌恶，反倒温厚相待，实在是难得的良善之人。

　　见青青满脸茫然，汉子干脆取下一串晶莹红艳的糖葫芦，直接递到他面前：“拿着吃，我家的糖葫芦味道好得很。”

　　青青愣愣地伸手接过，苍白的脸上漾开真挚的笑意，连连道谢：“谢谢大哥哥，多谢你。”

　　辞别卖糖葫芦的好心人，青青小心翼翼把糖葫芦护在手心，满心想着要拿回去给阿菁。可抬眼望去，不远处一名大腹便便的肥硕男子已经一把扣住阿菁的胳膊，肆无忌惮地对她动手动脚。

　　青青心头一紧，当即快步冲上前。左手把糖葫芦紧紧护在身后，右手调动体内灵力，一掌朝着那男子胸腹拍去。可长久饥寒早已使他的身体虚弱，这一掌威力大打折扣，仅仅将那人震得向后踉跄几步。

　　阿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奋力挣脱束缚，连掉落在地的探路竹竿都顾不上捡拾，一把拽住青青拔腿狂奔。

　　那猥琐男子被打懵片刻，随即勃然大怒，捡起地上的竹竿，骂骂咧咧地在身后紧追不舍。

　　二人慌不择路，奔跑之间脚下被杂物一绊，双双重重摔倒在地。哪怕摔得狼狈，青青的左手依旧死死护着那串糖葫芦，分毫没有松手。

　　阿菁慌忙撑着地面坐起，将青青一把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哭腔：“青青！你有没有事？疼不疼？”

　　青青轻轻摇了摇头，献宝一般把糖葫芦递到阿菁眼前。“阿菁姐姐，吃糖葫芦。”

　　身后那名男子已经追赶而至，高高举起竹竿，唾沫横飞地怒骂：“跑啊，怎么不跑了！臭瞎子，还敢叫个小叫花子来冲撞老子！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们！”

　　竹竿裹挟着风声劈落而下。青青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蛮力，侧身扑过去，用单薄瘦弱的脊背挡在了阿菁身前。

　　“青青！”阿菁失声惊呼。

　　魏无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一竹竿若是实打实落在身上，就算不打断脊骨，也定然要身受重伤。

　　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落下。青青抬眼，只见一道白衣少年的背影稳稳立在自己身前，脊背挺拔如苍劲青松，单手便牢牢攥住了劈来的竹竿。

　　少年约莫十岁上下，一身素白衣衫，素净得仿佛身着孝服。身姿颀长，肤白如玉，一双桃花眼趁的面廓生得极好，年岁尚幼，却已然能窥见日后何等惊世容貌，风采竟丝毫不逊色少年时期的蓝听前。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之中，寒光凛冽，锐气逼人。

　　四周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远远围站成一圈。

　　那猥琐男子拼尽全力想要抽回竹竿，可竹竿被少年单手扣死，纹丝不动。他涨得满脸通红，猪肝似的面色狰狞，口中污言秽语不绝。

　　“他娘的，哪里冒出来的野崽子，敢拦你爷爷的路！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白衣少年眸光愈发冷冽，握竹竿的手腕微微一旋。那肥硕男子竟被这股巧劲带得整个人腾空一转，重重摔落在地，尘土扬起一片。

　　少年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竿，走到男人面前，用竿尖轻轻点了点他圆滚滚的肚腹，眉眼弯弯似在含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丑东西，仗着一身蛮力便敢肆意作恶。就凭你，给我当孙子都嫌丢人。往后再敢欺凌弱小，我便把你丢进深山，叫你日日与豺狼作伴，如何？”

　　明明是笑意盈盈，话语里却满是慑人的压迫。

　　那男子本还想爬起来反扑，可不知瞥见了少年腰间露出的一点玉佩纹路，脸色骤然煞白，连连磕头告饶：“小人不敢了！往后绝不敢再惹事，求小公子饶我一回！”

　　围观的百姓纷纷低声议论，细碎的人声此起彼伏。

　　“活该，平日里就横行乡里，今天总算有人治他了。”

　　“总算有大人出头收拾这个败类。”

　　“本事不大还到处耀武扬威，真是叫人恶心。”白衣少年把腰间玉佩向内拢了拢，不再理会瘫在地上求饶的男人。胖子连滚带爬地起身，狼狈逃窜而去。

　　少年转过身，走到青青面前，将竹竿递了过来：“喏，你们的东西。”

　　围观的人群见风波平息，也渐渐四散离去。

　　青青扶着阿菁勉强站起，刚接过竹竿，还来不及开口道谢。那白衣少年便俯下身，俊俏的面孔凑近，认认真真打量着他。先是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转瞬又覆上一层沉郁严肃，开口问道：“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你额角这道旧伤，又是怎么来的？”

　　青青被问得一头雾水，却还是老实回答：“是从前不小心摔伤的。多谢小哥哥方才出手救了我们。”

　　见他一脸全然陌生的茫然神色，少年不由得垮下脸，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记性倒是真够差的。哼，小哭包，如今倒是摔疼了也不哭了。”

　　一旁的阿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二人之间的对话。

　　旁观的魏无羡心中也泛起疑惑。这张面孔，在听前的心魇幻境之中自己却毫无印象，难道方才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片段？

　　青青瞳孔骤然微微放大，黯淡无神的眼底燃起一点微弱光亮，带着几分试探又夹杂几分确认：“神仙哥哥？你是神……小哥哥，你是小哥哥吗？”

　　少年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却依旧抱臂站在原地，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傲娇：“总算还能认出来。小哭包，你这老大爷一样的记性到底是随了谁啊！”

　　青青局促地绞着指尖，说不出话来。

　　魏无羡暗自腹诽：这好像已经跟记性好坏无关了吧！这中间差不多三年的过渡期，谁知道一个小孩子会长成什么熊样？能记得你都算不错的了，这要是真换个记性差的早就把你忘的没边了，还能让你搁这儿得寸进尺！

　　阿菁此刻终于回过神，正要上前道谢，白衣少年却抢先开口，目光落向青青：“你跟我走吧。跟我回家。往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我护着你。”

　　怕青青有所顾虑，少年又放软语调，柔声引诱：“我父母心肠仁厚，虽说平日里对我管束严苛，但你这般乖巧，他们一定会喜欢你。这位姐姐，我也会替你安置妥当。再也不必忍饥挨饿受人欺凌，好不好，小哭包？”

　　魏无羡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若不是少年一脸赤诚，再加上二人都还只是半大孩童，他几乎要胡思乱想些别的东西。

　　阿菁默然伫立，静静等着青青做出抉择。她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她还要给道长报仇，让薛洋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她不想让青青掺和这件事，她想让青青同这个孩子走，青青既然信任他，就说明这个孩子值得托付，她不想让青青再和自己一起受苦了，复仇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愿再把青青拖入这场死局。

　　青青轻轻摇了摇头，手指依旧绞着破旧的衣料：“对不起，小哥哥。我要陪着阿菁姐姐去找我的师父，我一定要找到师父。”

　　听见又是那句“找师父”，少年气恼地抓了抓头发：“又是你的师父。”

　　片刻之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蒙上一层不属于孩童的怅然：“罢了。我娘说过，人各有命，每个人生来便要走属于自己的道路。我的路已是注定了，但你的路还在脚下。这些银钱你们拿着，一定要过的好一点啊！”

　　说罢，他解下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青青手里，转身便要离去。

　　魏无羡从他寥寥数语之中，品出一丝沉沉的悲凉，全然不像是一个十岁少年该有的心境。

　　青青连忙出声唤住他：“哥哥！我叫青青，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顿住，侧过头，唇角浅浅一弯：“小哭包，你的名字我一直记得。至于我的名字，不知道也罢。我不求你报答。今日得以重逢，便算是兑现了昔日的承诺。往后我们未必还能相见，知道我的名字，反倒徒增牵挂。况且，我的名字难听得很，远不及你的半分。”

　　话音落下，少年不再多言，迈步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又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声音随风飘过来。

　　“青青，再见。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过得开心些。”

　　青青眼眶悄无声息地红透，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只把那串糖葫芦递到阿菁面前，低声道：“阿菁姐姐，吃糖葫芦，很甜。”

　　此后，二人离开了这座城池。也正是自这次分别之后，说不清缘由的阴邪戾气开始丝丝缕缕缠绕在青青周身。邪祟阴魂不断纠缠侵扰，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孱弱。阿菁一边四处寻访修仙高人，一边带着他四处求医抓药，可种种法子尽数试过，全都收效甚微。

　　幻境之中，漫天的灰雾，也变得愈发浓重。

　　就这样，青青拖着被邪祟纠缠、日渐衰弱的病躯，跟着阿菁辗转来到一座陌生城镇。周遭市井人声嘈杂，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阿菁寻到一处阴凉僻静、行人稀少的墙根，把已经虚软脱力的青青轻轻放下，让他就地歇息，自己又再度出门，四处求医，寻访有本事的修仙高人。

　　身处这片心魇幻境之中，魏无羡望着眼前熟悉的街景，心头骤然一沉。他记起来，这是阿菁生命的最后一站，他们会在这里遇见薛洋。

　　阿菁，就要死了。

　　而身旁面色惨白、半倚着土墙喘息的青青，也即将迎来命运巨大的拐点。按照原本的轨迹，往后他会遇见泽芜君蓝曦臣，被带回云深不知处，收为姑苏蓝氏弟子。

　　几番奔走问询依旧一无所获，阿菁只得背起虚弱的青青，踏上一条荒僻林间小路。林木浓密，树荫重重，四下少有人迹。中途阿菁把青青安置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打算去溪边取些清水回来。青青便安安静静留在原地等候。

　　没过多久，密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阿菁的声音！

　　青青心头一紧，强撑着病体，跌跌撞撞朝着林中深处赶去。行至溪水边，他看见一道无比熟悉的背影。

　　此时薛洋手中正握着那把属于晓星尘的霜华剑，周遭却不见半分晓星尘的踪迹。

　　“小师父？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拿着师父的剑，师父人呢？”

　　薛洋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层冰寒刺骨的笑。那副模样，青青从前从未见过。哪怕往日争执惹得薛洋动怒，对方也从未流露过这般森冷的神情。

　　“小崽子，你怎么跑到这儿了，可叫我好找。别急，用不了多久，我就让你去见你的师父。”

　　一股彻骨寒意爬上青青脊背，他发自本能地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阿菁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薛洋的双腿，用尽全部力气嘶声大喊：“青青！快跑！不要回头！”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青青，他来不及思索，转身拼尽浑身气力狂奔逃命。

　　天色迅速沉落，铅灰色乌云遮蔽天光，林间四处弥漫浓稠如墨的死气，景物在昏暗中渐渐模糊扭曲。

　　青青不知跑了多久，穿过重重灰雾，一座残破荒凉的屋舍，在阴霾之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脚步顿住，慢慢向着那座屋子靠近。

　　魏无羡看清那建筑轮廓，心神巨震——那是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