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后》huxury

30、阴阳五

　　魏无羡望着男人脖颈之上，吊死鬼那长长的舌头越缠越紧。这厉鬼索命本就是因果循环，他身处幻境，无力插手，自有业报来了结此人。

　　天穹之上乌云层层堆叠，天光彻底被遮蔽，一场大雨仿佛转瞬就要倾盆而下。

　　魏无羡跟在青青身后追出去。看着孩子小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土路上跌跌撞撞飞奔。明明只是个四五岁的幼童，求生的本能却让他跑得又快又稳。魏无羡本以为他会寻一处屋舍或者柴草堆躲藏，却见他一头向着黑漆漆的深山奔去。

　　这孩子，竟是想要进山寻找晓星尘。

　　夜色笼罩的深山，阴气弥漫，凶兽蛰伏，处处暗藏凶险。以他这般年纪，没有半分自保之力，孤身进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听不到半分虫鸣兽啼，四处飘荡着浸骨的阴冷，越往山林深处走，阴寒之气越是浓重。魏无羡心底不由得揪紧——当年的那个夜晚，这个孩子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又是否真的遇上了前来寻他的晓星尘？

　　林间地面乱石遍布，藤蔓交错，青青脚下一绊，重重摔落在泥土碎石之上。他艰难地撑着地面爬起身，小手揉着磕碰疼痛的腿脚，细碎的呜咽在空旷林子里响起：“好疼……师父你在哪里……青青好怕。”

　　周遭林木高耸，浓黑如墨，仿佛一张巨大的嘴，随时会将人吞噬。青青双手抱头，蜷缩在树根之下，小声地抽泣不止。

　　“哪来的小哭包，你这么哭，是打算把山里的野兽全都引过来吗？”

　　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忽然自头顶的树冠传来。

　　青青慌忙抬起头，借着稀薄穿透云层的一点月光，看见树杈上坐着一名六七岁的红衣小孩，衣袂与发带在夜风中轻轻飞扬，一双眼眸清亮透亮。

　　魏无羡微微眯起双眼。这片被心魔编织的幻境之中，怎么会凭空出现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孩童？看模样并不似阴魂，难道是山中精怪幻化而成？

　　青青泪眼朦胧，嗫嚅着开口：“你……你是妖怪吗？”

　　红衣小孩从树上一跃而下，皱起眉俯身凑到他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哭红双眼的小家伙，眼珠一转，傲气地扬着下巴。

　　“妖怪？你见过长得像我这般好看的妖怪？哼，我是守护这座山的小神仙。”

　　神仙二字听来荒诞。修真界千百年，就连抱山散人也只是长寿隐士，从未有过孩童直接羽化登仙。魏无羡心中暗忖，这般说辞，也只能哄骗不谙世事的稚童。

　　“你看。”小神仙抬手，掌心聚起一团跳动的小小灵火，橙红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庞。

　　他扬起下巴，满是得意：“小哭包，这下你信了吧。”

　　青青望着那团跃动的火光，认真点了点头：“仙人，你能不能帮我找师父？我想要找师父。”

　　小神仙干脆地把头一摇：“不行。神仙可不是专门帮人找人的。”

　　青青嘴巴一瘪，眼泪又要落下来。

　　“哎，别哭别哭！再哭野兽就要闻着味道过来叼你走，到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师父了。”小神仙连忙出声制止。

　　青青立刻死死捂住嘴巴，身体不住地抽噎，眼眶盛满泪水，硬是不敢再发出半点哭声。

　　小神仙挠了挠后脑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哭什么，跟着我不好吗？有我在，我可以护着你。”

　　青青哽咽摇头：“我只要师父……呜呜。”

　　见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小神仙终究妥协，重重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许再哭。等到天亮，我就送你下山，你就能见到你的师父。”

　　“真的吗？”青青泪眼婆娑。

　　“骗你我就是小狗。”小神仙故作严肃。

　　“小哭包，我给你看个宝贝。看完之后不许再哭了。”

　　小神仙神秘地扯开自己的衣领，怀里蜷着一团毛茸茸的黑色小东西。

　　好奇心果真是个厉害的东西，青青见到这个小东西，逐渐收了眼泪，仔细地瞅着它。

　　小神仙满脸骄傲：“这是我的神兽，威风吧。”

　　青青歪着脑袋，如实说道：“可是它看起来，好像一只小狗。”

　　“什么小狗！这是本仙的神狼，它只是还没长大。等它成年之后会无比厉害，只不过，你是看不到那时候了。”小神仙愤愤反驳。

　　怀中小黑狼似是听懂了这番评价，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满是不服气。

　　不知何时，遮蔽夜空的乌云缓缓散开，碎碎点点的星辰显露出来，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月华洒落林间，方才阴森压抑的密林，稍稍褪去几分可怖。

　　魏无羡扶额暗自感慨，这孩子张口便是谎话，比年少时的自己还要能忽悠。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山下村落的方向遥遥传上山林。听声音正是那个施暴的壮汉。

　　青青被这声惨叫吓得浑身一颤。

　　小神仙脸色骤然一变，侧耳朝着声音来处望了一眼，随即伸手按住青青的肩膀，神色冷静：“别怕，有我在。你会爬树吗？”

　　青青怯怯地摇了摇头。

　　小神仙将他带到一棵高大古树下，把小黑狼放到自己肩头，比划着爬树的动作：“像我这样往上攀，很简单。待在树上，不要往下看，也不要出声，记住没有。”

　　青青点头，学着模样奋力向上攀爬。红衣少年身手利落，几下便蹿上高高的枝干，可青青才爬到树干中段，便力竭停滞。

　　就在这时，小神仙肩头的小黑狼脚下一滑，直直坠落到地面，在树下焦躁地来回打转，低声嗷呜叫唤。

　　青青向下瞥见，心中一急，竟放弃继续往上，顺着树干滑落到地上，快步上前把小黑狼抱进怀里。

　　他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的灌木丛之中，一双绿油油的兽瞳正死死盯住自己，一股浓烈腥臭的野兽气息扑面而来。

　　一头体型远超寻常野狼、浑身沾满血污的异变饿狼，缓步从暗影之中踏出。

　　饿狼猛地向前飞扑。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炽烈的灵火呼啸砸向狼头。火焰灼烧皮毛，传来焦糊的气味。饿狼吃痛，嘶吼着扑打身上的火苗。

　　小神仙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青青回过神，抱紧怀中的小黑狼，拔腿拼命奔逃。

　　饿狼扑灭身上火焰，凶性大发，转头朝着方才纵火的小神仙猛扑过去。少年来不及再度施法，巨大的狼躯便狠狠将他扑倒在地。

　　利齿刺入皮肉的声响在林间响起，狼的身躯之下再没有动静。魏无羡心中一沉，以为那孩子已然遭难，却见饿狼的身下闪过一道凛冽灵光，一柄灵力凝成的短刃骤然穿出，狠狠刺穿饿狼的脖颈。

　　凶残的异变野兽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这头野兽受此地经年不散的阴气浸染，早已异于凡兽，极为凶暴。一个年幼的孩童能够运用灵力将其斩杀，天赋着实骇人。想来这孩子，必定出身某个底蕴深厚的仙门世家。

　　青青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发着抖来到已经没有动静的狼尸旁边，也不管什么害怕了，用力扒拉着狼尸，带着软糯糯的哭腔喊着，“哥哥，神仙哥哥，你快出来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好重啊！”

　　狼尸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青青听到了声音，更加卖力，终于把那头大怪物从小神仙身上给推到一边了。

　　红衣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上几道深可见骨的牙伤不断渗血，稍一动弹便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撑着地面坐起身，气息虚弱：“小哭包，你真是笨死了。我明明叫你躲好，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青青本来已经憋住了眼泪，结果在看到小神仙左肩膀上几个血淋淋的大窟窿时，原本堵住的眼泪又决堤了，“我怕你会死，呜呜呜……你会不会死啊！呜呜呜呜……你流了好多血，好吓人啊！”

　　“别哭，我是仙人，不会有事的。”红衣少年强撑着，抬手运转灵力。一层淡淡的幽蓝灵光笼罩周身，伤口处奔涌的鲜血，一点点被灵力压制住。

　　魏无羡在一旁连连惊叹，这孩子若能平安长大，他日必将是修真界中能问鼎巅峰的人物。

　　小神仙疗伤尚未完毕，山下便传来阵阵人声，火把的橘红光晕穿过林木，越来越近，夹杂着焦急的呼喊。

　　青青听见其中一道熟悉温柔的声音，眼睛骤然一亮：“师父！小哥哥，我师父来找我们了！他本事很大，一定可以把你的伤治好！”

　　小神仙缓缓摇了摇头，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面色苍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我不能跟你走。你走吧。小哭包，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遇见我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记住了吗？”

　　青青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满眼不舍：“那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

　　小神仙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会的。只要你守住这个秘密，我们总有再会之时。”

　　山下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青青也听到了其中师父越发焦急的呼唤声。怀中的小狼不知何时跳到了地上，此刻正站在小神仙的身边，冲青青摇着尾巴。

　　“去吧，去找你的师父。”小神仙轻声催促。

　　青青又一次确认：“我不说出这个秘密，我们以后真的还会再见吗？”

　　“嗯，一言为定。”

　　得到答复，青青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朝着火把光亮传来的方向奔去。

　　红衣少年望着他远去的小小背影，低声喃喃重复：“青青，青青……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向脚边摇尾的小黑狼，嘴角勉强扬起一点笑意：“你说，是不是？”

　　山林之中，一人一狼立在皎洁的月光下，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而后也转身，向着密林深处渐行渐远。

　　这一晚，村里人都知道李大姐家那个好赌成性的男人被山上的野兽给咬死了，等到村民们带着盲眼道长赶到时，人已经凉透了，腹腔都被野兽给撕开了，肚肠流了一地。而那位盲眼道长身旁跟着的小娃娃却毫无发无损，不仅如此，在发现他们的不远处，躺着一头不知被何物刺穿喉咙的野狼。

　　盲眼道长问了那个娃娃发生了什么，被尸体吓的脸色苍白小娃娃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躲在树上什么都没看见。道长也没再说什么。只将小孩轻柔地抱起，带他离开了山林。

　　后来青青在旁边看着师父与村长的谈话，隐约听到师父说山中有封印，这山里应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重要东西，并劝诫他们不要再冒险进入封印内。村长听到后只是低头沉思，不做言语。

　　之后晓星尘便带着青青离开了，青青被吓着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说话，蔫蔫的，晓星尘就把他抱在怀里。背上那柄从不离身的拂尘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头顶天幕依旧沉甸甸的，铅灰色阴云压得很低，不见半分暖阳。

　　归途中土路崎岖，草木在风里摇曳。晓星尘腾出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怀中小小的脑袋，语声温和：“青青，你什么时候学会爬树的？师父竟从来不知。”

　　埋在他肩头的青青这才稍稍提起一点精神，小声答道：“是一个哥哥教我的。”

　　“那想来，那位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晓星尘的笑意藏在语调之中。

　　青青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他人特别好，也特别厉害。”

　　站在一旁作为旁观者的魏无羡望着他这般雀跃模样，活像得到一块骨头的小奶狗，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晓星尘轻笑，继续问道：“你这般喜欢他，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怀中的孩子瞬间又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我没有问。”

　　安静走了一小段路，青青又怯生生开口发问：“师父，神仙会死吗？”

　　晓星尘沉吟片刻，缓缓答道：“仙不受凡俗生老病死桎梏。可若是触犯天道，引来天罚，便会魂飞魄散，在这世间不留半分痕迹，那便是真正的消亡。”

　　“天罚是什么？”青青歪着脑袋，满眼懵懂。

　　“天罚，即是天道降下的惩戒。”

　　“那什么是天道？天道又为何要责罚神仙？”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万事万物循自然法度而生，若是悖逆这份规矩，便会招来责罚。”晓星尘耐心解释。

　　“师父见过天罚吗？”

　　晓星尘微微摇头，笑意清淡：“不曾见过。我不过一介修士，这些，都是我的师父抱山散人告诉我的。”

　　魏无羡心中暗忖，抱山散人修为高深，离那传说中的成仙之境，只怕也就一步之遥。

　　青青纤细的手指扣着自己的袖口：“师父的师父？那一定很厉害，是不是和师父一样厉害？”

　　晓星尘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你的师祖，远比我厉害得多，称得上这修真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我以后也要变得特别厉害，我要保护师父。”

　　“好。等你再长大一些，师父便教你修行。”晓星尘柔声应下。

　　不知何时，笼罩天地的沉沉阴云缓缓散开，灰蒙蒙的天光一点点洒落下来，驱散方才山林里那股蚀骨的阴冷。

　　魏无羡听着这一对师徒的对话，心底重重一叹。眼前这个尚且愿意敞开心怀的孩童，往后却会长成那般沉静孤冷的模样。若是晓星尘知道了他疼爱如斯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一剑只刺中了薛洋的腹部。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流转，林间小路转瞬消散。

　　下一刻，魏无羡立身于一条尘土飞扬的市井长街。街道两侧房屋高低错落，屋檐挨挨挤挤，街边孩童追逐打闹，喧嚣人声扑面而来——这里，正是义城。

　　“两个大瞎子，带个大瘸子，后面跟着小个子，小个子不说话，原来是个小哑巴！”

　　“小哑巴！小哑巴！”

　　一阵阵孩童起哄叫骂声钻入耳中。魏无羡循声望去，一群半大孩子团团围堵住一名白衣幼童，污言秽语此起彼伏。那正是初来义城不久的青青。

　　为首一名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还在一遍遍念着自己编出来的刻薄顺口溜。

　　青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血红，随即猛地抬脚，狠狠将那领头的男孩踹翻在地。

　　他双拳攥得死紧，白净的小脸上浮起一层冷戾，厉声呵斥：“不许你们辱我师父！”

　　被踹倒在地的男孩满眼难以置信，周遭一众起哄的孩子也齐齐怔住，就连旁观的魏无羡都心头一动——方才那一瞬间，那股气息来得突兀又诡异。

　　那男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怒火冲天，指着青青破口大骂：“你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还敢动手打我！我今天非要叫你吃点苦头！”

　　话音未落，他便张牙舞爪扑了上来。其余孩子纷纷向后退开，只敢在一旁观望，没人上前帮忙。

　　双方力量悬殊，青青本就年纪幼小。魏无羡心中一急，下意识跨步上前想要分开二人，可他只是身处别人心魇之中的一缕灵识，身躯径直从两个孩童身上穿了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一阵推搡冲撞，青青重重摔倒，额头狠狠磕在地面棱角锋利的石块上。尖锐的石角破开皮肉，殷红的鲜血立刻汩汩淌出来，顺着眉骨、脸颊蜿蜒流淌，一滴滴砸落在尘土里，在灰扑扑的地面晕开点点暗红。

　　见到满地刺目的血色，围攻的孩童全都吓得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只余下青青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不住倒抽冷气。

　　整片义城的天空，在此刻暗沉下来，灰蒙一片，几乎看不见一丝光亮。

　　魏无羡全部心神都落在地上受伤的孩子身上，没有留意周遭来人的动静。直到一道黑衣身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青青身前，伸手一把将孩子从地上薅起来，魏无羡才看清来人，是薛洋。

　　薛洋垂眸扫过青青捂在额头上、不断渗血的指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

　　“小崽子，怎么这么没用，被打成这副模样，我都替你丢人。”

　　说完，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呆立的那群孩童，语调听不出喜怒：“是谁干的。”

　　几个小孩慌忙摆手摇头，争先恐后撇清自己。唯有方才带头动手那男孩梗着脖子强辩：“是他活该，他先打我的，我还手还不应该吗？谁知道他那么弱，连站都站不稳，我就轻轻一推他就倒了，活该！那么弱就别出来玩啊！”

　　魏无羡看着这小孩蛮横的嘴脸，心底火气翻涌，恨不能上前狠狠给他两记耳光，教他什么叫好歹。

　　“小孩，刚才的顺口溜也是你编的？”薛洋的语气凉凉的，听不出喜怒。

　　“对呀！怎么了？你想干什么！”那个孩子明显是有些怕了，但还是装出一副嘴硬无畏的样子。

　　薛洋看着他狡辩的神情，突然间笑了，笑声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阴冷，“说的真好，你这孩子真是有趣，我是真想看一看你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