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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阴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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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分开,那名中年道人身着道袍缓步走出,面色阴鸷,似笑非笑看向二人。
翠莲一见仇人,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满身怨煞汹涌扑向张仙师。
张仙师脸上掠过一抹不屑,拂尘一挥,凌厉灵力瞬间打散翠莲的魂体,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魏无羡眸色骤冷,当即抽出陈情,笛声骤起,径直朝张仙师攻去。
魏无羡修为本远高于对方,几番交手,张仙师渐渐落入下风。只见他忽然反手取出一张古琴,指尖拨动琴弦,阵阵诡异琴音倾泻而出。
琴音钻入耳中,魏无羡只觉神魂剧烈震荡。那些共情时见到的破碎幻象再度席卷脑海,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孱弱的婴儿啼哭,声声勾动心底潜藏的心魇。他心神大乱,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诡修的力量竟被这股心魇死死压制,难以调动。
张仙师抓住空隙,指尖弹动,一道凝聚的灵力利刃直奔魏无羡心□□来。
银光骤然破空而至!陌欢长剑出鞘,剑刃狠狠撞上灵力利刃,刺耳的金石交鸣之声响彻林间,那道杀招瞬间崩碎消散。
蓝听前挡在了魏无羡身前,方才硬接灵力冲击,剑气反噬让他呼吸急促。
魏无羡看向他,厉声喝道:“听前,不要硬扛!速速去找蓝湛!我如今术法受制,你绝非他对手。”
蓝听前胸口微微起伏,强压□□内翻涌的血气,语气笃定:“我不走。”
张仙师嗤笑出声:“真是一副感人的场面。莫非你们真以为,还能等到含光君回来救你们?”
魏无羡心中清楚,以蓝忘机的实力,对付外面的手下绰绰有余,定然是被别的变故绊住脚步。眼下唯有拖延时间,等待支援赶来。他看向身形已经微微摇晃的蓝听前,方才那一击,少年已然受了内伤。
魏无羡看向张仙师,开口问道:“既然我已是囊中之物,不妨告诉我,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压制我的术法?”
张仙师抚掌大笑:“并非是我压制你的本事。我不过是拨动琴弦,勾出了你自己心底埋藏的心魇。夷陵老祖,想不到你的心魔如此深重,连赖以立身的诡道,都被心魔封死。想想,令百家闻之色变的夷陵老祖,今日竟要折损在我手中。贫道实在‘罪孽深重’。”
他话锋一转,神情愈发阴狠:“我不取你的性命。我要将你永远困在心魇幻梦之中,永世不得清醒。这样一来,既少了贫道杀生之业,又能让你受尽无尽折磨,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完,他又瞥向一旁负伤的蓝听前,冷森森开口:“小友,不必心急。处理完夷陵老祖,下一个,便轮到你。”
“现在该送你入梦了!”
妖道指尖重重落向琴弦,层层迷幻音波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魏无羡心中暗叹,难道今日当真要栽在此地。他什么都不怕,唯独舍不得那个与自己三拜了结、相约白首之人。
就在迷梦之力即将笼罩过来的一瞬,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猛地跨步上前,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硬生生替魏无羡接下这一记沉重重击。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蓝听前单薄的身躯晃了晃,直直向着地面倒落下去。
魏无羡慌忙伸手接住倒下的蓝听前。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已然陷入昏迷。一股尖锐的痛感猛地攫住魏无羡的心神,浑身微微震颤,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此时,夜空之中骤然响起铮然琴鸣,如千军列阵,战马踏破疆场。一道道凌厉弦杀术化作无数银色灵刃,朝着张仙师席卷而去。
张仙师慌忙运转灵力格挡,纵然勉强避开致命杀招,也被琴劲震得气血翻涌。
魏无羡看见张仙师抬手便要再次拨动古琴,急忙扬声提醒:“蓝湛,切莫沉浸琴声!此曲古怪,能起心魔!”
蓝忘机抬眼扫过下方昏迷的蓝听前与气息不稳的魏无羡,素来清冷的面容又覆上一层寒霜,看向张仙师的目光掠过一丝凛冽杀意。修长的手指重重划过琴弦,幽暗林间,忘机琴奏响更为刚劲激昂的曲调。清越琴音层层压过破心音,步步紧逼,逼得张仙师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张仙师咬破双掌,以自身鲜血在空中勾勒出一道诡异符文,口中低声念诵咒诀。整片福寿村四处弥散的地脉灵气,被强行抽取汇聚到他身前。
他一声暴喝,掌心裹挟全部聚敛而来的灵力,朝着二人狠狠拍来。
事态突发,魏无羡已经来不及出声示警,下意识俯下身,用自己的脊背牢牢护住怀中昏迷的少年。
半空中爆发出一声震耳的灵力碰撞轰鸣。待到震荡渐渐平息,只见蓝忘机收了忘机琴,快步来到二人身前,目光满是焦灼。
“魏婴,你可有受伤?方才发生了什么?”
众人回到借宿的农家院落,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蓝听前安置在床榻之上。
蓝思追垂立在床前,满心愧疚,语声低沉:“都怪我。我被那妖道的邪曲扰乱心神,受他操控,借传讯蝶把含光君诱骗出去,才害得魏前辈和听前身陷险境,是我的过错。”
“思追,不必过分苛责自己。”魏无羡开口宽慰,“那妖道术法阴毒诡谲,连我都险些彻底沉沦在心魇之中,你们被蛊惑也不足为怪。自责于事无补,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听前从心魇幻境里唤醒。”
一旁金凌手中长剑直指地上被绳索捆缚的青年,厉声喝问:“说!你知不知道救人的法子?”
此人正是张仙师座下那名小道士,此刻却摆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硬着脖颈回怼:“我不过是跑跑腿的喽啰,那些高深术法,我又怎么会知晓。”
蓝景仪怒火上涌:“你还敢狡辩!你是那妖道的心腹爪牙,手上沾了多少孽债,岂能说一概不知!”
金凌手腕一转,剑锋又逼近几分:“跟这种恶人不必多费口舌,给他吃些苦头,看他还敢嘴硬。”
魏无羡抬手拦住两个少年,示意他们向后退开。他看向依旧死撑的小道士,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师父会回来救你?别做梦了,他早就抛下你独自逃命,哪里还会顾你的死活。”
小道士身子一僵,依旧嘴硬:“一派胡言!我是他唯一的弟子,师父绝不会弃我不顾!”
魏无羡神色平静,继续拆解他最后的妄想:“你不过是他刻意留下来的诱饵。拿你缠住含光君,为他争取脱身的时机。如今诱饵已经失去用处,你觉得你还能指望他?”
望见对方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慌乱,魏无羡缓缓续道:“你可听说过夷陵老祖?召怨灵,驱厉鬼,驱使凶尸,这些都是我的本事。你们残害无数无辜之人,多少亡魂含恨不得解脱。倘若我将这些枉死的怨魂唤来,你猜猜,你会落得何等下场?”
小道士脸色骤然惨白,纵然心中恐惧,依旧咬着牙关不肯吐露实情。魏无羡不再多言,抬手握住陈情,作势便要吹响。
那小道士心理防线彻底崩碎,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我说!我全都招!只求你答应保全我的性命,切莫驱使厉鬼来折磨我!”
“你也配谈条件。”金凌怒喝一声,便要上前,再度被魏无羡拦下。
魏无羡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归于平淡:“我答应你,我不会伤及你的性命。现在,把你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得到承诺,小道士定了定神,开始吐露全部内情:
“我师父从前只是一个四处漂泊的散修。偶然得到一卷残破的古旧记撰,书中记载数百年前的引灵术,可以强夺天地万物灵气,甚至掠夺修士修为纳为己用。他一心想要修成这套邪术。只是引灵术需要灵器作为根基,他寻不到引灵笔,只能以自身精血作为媒介强行聚灵。这套术法损耗极大,长年累月之下,不断折损他的寿元。”
“为了补全耗损的精血寿元,他便开始残害孕妇,夺取婴孩至纯的本元精髓。而遭他毒手的人,都会中回生术,记忆遭到篡改,心中郁结怨气,却记不起仇恨的源头,沦为无处申冤的孤魂。”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道:“除此之外,他还修了一门邪曲,名叫破心音。曲调听来平平无奇,可一旦被心中存有缺憾、藏有心魔之人听见,便会无限放大心底执念,使人沉沦心魇,永久困在幻梦之中不得苏醒。那位昏迷的仙使,便是中了破心音。而且……他本身的心魇怕是极重。”
蓝景仪听得心急,厉声催促:“说了这么多废话,救人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不要妄图蒙混搪塞!”
“我不敢欺瞒!”小道士慌忙辩解,“想要救他,唯有闯入他的灵识幻境,勘破他心底心魇,将他的的意识唤醒。可此法凶险无比,一旦失败,闯入者的灵识也会一同被锁在心魇之内,永世不得脱身,这便是所谓的同生共死之局。”
话音落下,在场几名少年面面相觑,随即纷纷争先开口。
“让我去!”
“魏前辈,派我进去!”
“此事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来弥补过错,该我上。”
“金凌你别凑热闹,听前未必认得你!我和思追一同前去,一定可以把人带回来。”
跪在地上的小道士瑟瑟发抖,偷偷抬眼望着吵作一团的少年们,抬手擦去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
魏无羡只觉得一阵头大,正要出声喝止,喧闹却骤然停歇。
原来是蓝忘机淡淡扫了一众小辈一眼。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魏无羡抢先开口:“蓝湛,我记得姑苏蓝氏存有安魂之曲,可以稳固神魂。由我进入听前的灵识幻境,你在外弹奏琴曲,为我二人护法。”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腕,默然凝视着他。
魏无羡伸手回握住他愈发收紧的手腕,眼神无比恳切:“蓝湛,你要信我。”
蓝忘机指节绷得很紧,良久,手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开,薄唇轻启,语声低沉:“魏婴,千万当心。”
魏无羡向他递去一个稍显宽慰的笑容,拍了拍蓝思追的肩头,转身走入内室,在床榻边,与昏迷的蓝听前相对盘膝而坐。
屋外,悠扬沉静的安魂曲缓缓流淌进来。琴声涤荡心神,魏无羡纷乱的心绪,也一点点归于安定。他伸出双手,轻轻覆在蓝听前的手掌之上,摒除杂念,默念入识心法。
再睁开双眼,周遭景物已然改换。
眼前是一处朴素农家小院。一名头裹布巾的妇人手里攥着扫把,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魏无羡下意识正要开口解释自己为何凭空出现,那妇人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侧,走到两个孩童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一个黝黑壮实男孩的后背,柔声呵斥。
“柱子,不许欺负弟弟。人家师父进山除妖分文不取,若是真能除掉作祟妖怪,是救了咱们全村,你万万不可胡闹。”
魏无羡这才恍然——在这片心魇幻境之中,旁人是看不见他的。
柱子扯着嗓子不服气地嚷嚷:“娘你偏心眼!我才没欺负他呢。是他不理我,我让他跟我一起出去撵鸡,跟他说话恁大声,他也不理我,他就是故意的,娘,他咋恁烦人!”
顺着柱子愤愤不平的目光望去,魏无羡看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白衣幼童,身形瘦小。正是幼年的蓝听前。
孩子一言不发,白净的小手抬起来紧紧护住自己的脑袋,露在袖口外的指尖不安地绞着衣料,浑身都透着惶恐怯懦。
妇人连忙蹲下身,伸手抚摸幼童的头顶,柔声安抚:“好孩子,莫怕。我家柱子就是嗓门大,本性不坏,不会欺负你的。”
一边哄着青青,妇人又拿扫把轻轻拍了拍柱子的屁股:“你就不会看眼色?快给青青赔个不是,你比他大上两三岁,还要吓唬小娃娃。”
青青!这是蓝听前的旧名。魏无羡心中恍然,想来应当是晓星尘外出夜猎之时,将年幼的他临时寄养在这户农家。
在母亲的目光逼迫之下,柱子不情不愿低下头:“青青,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吓到你了。”
听见道歉,幼童才缓缓放下护着头部的小手,依旧沉默不语。
妇人笑着拉起青青的小手,往屋内引:“青青,跟大娘进屋吧,外头日头毒,可别晒着你了。”
外头的柱子气的直跳脚,“娘!你就光疼他不疼我,俺也在外面晒着呢!娘,你也烦人!”
魏无羡抬眼望去,整片幻境的天空,却是灰蒙蒙的,根本不见烈日骄阳。
院落之中烛火摇曳,夜色已经降临。妇人坐在檐下就着灯火缝补衣物,时不时出声呵斥院内追鸡打狗闹腾不休的柱子。而小小的青青独自坐在小板凳上,目光定定望向院门之外。
忽然,青青身子微微一僵,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紧闭的大门。
妇人察觉到异样,开口问道:“青青,怎么了?”
幼童抬起小小的胳膊,指向门外,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门外……有东西。”
他话音刚落,猛烈的敲门声轰然响起,伴随着男人粗暴的吼骂:“开门!死婆娘,快把门给老子打开!”
妇人握着针线的手猛地一抖,针线散落一地。她慌忙把青青与柱子拽进屋内,掀开床板,将两个孩子推进床底藏好。
柱子死死拽住妇人的衣角:“娘!你不要走,跟我们一起躲起来!”
妇人抚摸着他的头顶,语声发颤,却强作镇定:“乖,听话,无论待会儿看见什么,都千万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门外的砸门声、怒骂声越来越狂暴。妇人浑身簌簌发抖,咬牙冲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立着一个满身伤痕、面目狰狞的壮汉。他的脖颈之上,缠绕着一具披头散发的吊死鬼,长长的舌头垂落下来,死死缠在男人颈间。
吊死鬼最喜索活人性命。若是无人出手搭救,这个男人今夜必死无疑,恐怕还会连累家人一同被索命。而本该前来除祟的晓星尘,此刻还远在山中,来不及赶回。
那壮汉一看见开门的妇人,便粗暴揪住她的头发,将人狠狠掼倒在地:“钱呢!家里的钱拿出来!”
妇人疼得浑身蜷缩,哭喊争辩:“哪里还有钱,全都被你赌光了!一分都不剩!”
壮汉不肯罢休,在屋中疯狂翻箱倒柜,却半分值钱物件都找不到,顿时勃然大怒:“什么都没有?!那我他娘的就先打死你,再把那小兔崽子掐死,大不了最后我被讨债的人弄死,大家一起完蛋!”
话音未落,拳头便雨点一般砸在妇人身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小屋。
床底的柱子看见母亲惨遭殴打,便要不顾一切爬出去阻拦,却被青青伸出小手死死拽住。
青青满眼恐惧,轻轻摇头,示意他万万不可现身。可柱子一心护母,拼命挣扎。两个孩子在狭小床底拉扯推搡,弄出细微响动。
外面施暴的壮汉听觉敏锐,瞬间捕捉到床底的动静。
床帘被猛地一把掀开。
当看清床底之人,壮汉那双被怒火烧得赤红的双眼,骤然闪过一道贪婪的寒光。
魏无羡眼睁睁看着那壮汉一把将青青从床底拖拽出来,揪住幼童的头发,强迫小小的孩子抬头与自己对视,口中爆发出粗野的大笑。
头皮被狠狠撕扯,青青疼得浑身颤抖,细小的身子拼命挣扎,可这点力气,在成年壮汉面前如同蚍蜉撼树,起不到半分作用。
妇人见状,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捶打男人的手臂:“你这个畜牲!松手!他还只是个娃娃,你想干什么!”
壮汉一把甩开妇人的手,粗糙的手掌捏住青青白净的小脸,眼中满是贪婪的兴奋:“这娃子生的可真端正,以后长大绝对是个美人,要不然就把他抵给那些讨债的,一定可以,哈哈哈哈,老子又有活路了,老子又可以了。哈哈哈。”
妇人浑身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满眼惊恐:“你疯了吗?他就是个四五岁大的男娃娃,你把他买了能干啥?你的心咋那么腌臜?”
壮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吊死鬼缠紧的脖颈,继续说着污秽不堪的话,“娃蛋子更好,这城里的高门贵户就喜欢私养一些长的白嫩漂亮的男人,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说不定那些有钱人争着要,对啊!我咋没想到,把他卖给城里的有钱人,说不定能捞到更多钱。哈哈哈哈。”
青青年纪尚幼,听不懂其中龌龊,却清清楚楚读懂了男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凶光,吓得浑身发抖,哭喊挣扎:“不要!师父……我要找师父!”
“想找师父?别急,我现在就带你去,到时候你有的是师父教你。”
就在壮汉分神的刹那,妇人猛地抄起一旁的木凳,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的头颅。
壮汉吃痛,踉跄后退几步,捂着头怒吼:“妈的,你个疯婆娘敢打老子,等老子办完事非得弄死你!”
趁他乱作一团,妇人横身拦在他身前,朝着青青嘶声大喊:“孩子,快跑!”
青青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话毫不犹豫,转身便朝着院外漆黑的夜色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