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阴阳二 ...
-
另一边,山门外,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冥室之中,蓝忘机端坐抚琴,黑衣的魏无羡立在他身侧。二人对面,站着一名女子阴魂。一身白衣早已被大片血污浸染,腹部位置的血迹尤其浓重。
魏无羡看向正在行问灵之术的蓝忘机,待一轮琴弦拨动完毕,开口问道:“怎么样,她可道出什么讯息?”
蓝忘机摇头:“不肯吐露。”
“又是不肯吐露?身份、籍贯、死因,全都问不出?那你问问她,为何会出现在云深不知处山门外。”
蓝忘机依言拨动琴弦。琴弦震颤数下,而后他双手覆于弦上,琴音骤然终止。
一见这般模样,魏无羡知道总算有了进展,连忙问道:“这下问到什么了?”
蓝忘机语声沉下:“受人招引,来此处。”
魏无羡眉头微蹙:“不对。近期我从未动用陈情招引阴魂,按理不该出现这等存在。”
他伸手摸向腰间陈情,仔细回想,近来自己在云深不知处一直安分守己,绝没有做过招聚怨魂的举动。
正思忖间,蓝忘机的声音淡淡传来:
“魏婴,琴可问灵,亦可引冤煞。”
这句话打断魏无羡的思绪,他骤然抬眼:“蓝湛,你的意思是,这只鬼煞,是云深不知处内部之人以琴术引来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费解。姑苏蓝氏的问灵之术,向来只用于沟通平和无煞的普通阴魂。而眼前这女子,死于横祸,怨气深重,已经化为鬼煞。这般阴祟,并不是寻常蓝氏弟子凭问灵术就可以强行召来的。
冥室之内烛火摇曳,昏黄火光轻轻晃动,将周遭器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名血衣怨灵立在烛火对面,忽然肩头剧烈震颤,掩面失声痛哭。自她眼角落下的却不是寻常泪水,而是一滴滴刺目的赤红血珠。
一名阴魂肉身已毁,双目尚且完好,却能淌出血泪,足以想见她生前背负何等蚀骨的怨苦。可方才蓝忘机行问灵之术,却始终撬不开她的记忆,问不出半点前因后果。
魏无羡眉头紧紧蹙起,转头与蓝忘机对视一眼。蓝忘机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魏婴,你可听过回生术。”
“回生术?那是什么术法?”
“我曾在古籍之中读到记载。此术可以篡改生灵记忆,或是遮蔽对特定人、事的记忆,修为高深者,甚至可以将记忆彻底抹除,不留半点痕迹。”蓝忘机语声平稳。
魏无羡看向那名不停淌着血泪的怨灵,语气带着几分恻然:“照这么说,那岂不是全无办法?”
“并非如此。修为浅薄的施术者,纵然抹去过往,共情依旧可以窥见被封存的片段。可若是精通此道的人,能够选择性封闭某一段记忆,外人无从窥探,唯有中术者自身意志苏醒,方有解开的可能。”
魏无羡眸光一动:“你的意思,这个怨灵,属于前者?”
蓝忘机微微颔首。
魏无羡摸了摸鼻尖:“那什么人能够修习这种术法?”
“医者,或是修道之人,皆可涉猎。”
看到尚有突破口,魏无羡抬手轻轻一拍:“事不宜迟,蓝湛,你替我护法,我来与她共情,看一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蓝忘机琉璃色的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务必多加当心。”
魏无羡伸手指尖勾过他的抹额,又飞快轻碰了一下蓝忘机如玉的面颊,宽慰道:“含光君尽管放宽心,不会出事。若是察觉到我状态不对,你直接把我从共情之中拉出来便是。”
蓝忘机略一点头,周身灵力悄然铺开,做好护法准备。
魏无羡收敛笑意,迈步走到怨灵身前,伸出手掌,任由那道阴魂的力量侵入自己神魂。
眼前景象一阵恍惚,再度清晰之时,已是一处乡野村落的农家院落。几间低矮茅草屋错落排布,院内鸡鸭四散踱步啄食。而此刻他借居的这具躯体,属于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正低头撒着谷料饲喂家禽。
翠莲,这是属于她的感知。腹中已有五个多月的胎儿。
魏无羡心头一沉。回想这怨灵满身血污、腹部伤势最重的模样,一个不祥的猜想浮上心头——若她生前遭遇横祸,腹中这个孩子,恐怕也很难活下来。
他借着共情,快速拼凑周遭信息。此地名叫福寿村,地处偏僻,因地脉灵气充盈,素来被视作一块福地,村中百姓大多长寿安康。可他细细感受周遭,这片土地的地脉灵气,竟在明显枯竭。山川地脉孕育的灵气何其稳固,绝不可能无端衰败,其中必有蹊跷。
茅舍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翠莲闻声起身推开木门,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快步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翠莲走,咱们村的张仙师闭关期满了,今日该出来了,咱们得赶紧去见见张仙师,晚了可就赶不了前面了,走,咱们一起去拜访张天师,让张仙师看一看我这未来的大孙子是不是个福禄命。”
这便是翠莲的婆婆李大娘。
翠莲本有几分迟疑,但这位张仙师在福寿村声望极高,传闻能驱妖辨祟,窥探天命,本事神通广大。拗不过婆婆的再三劝说,她只得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跟着李大娘往张仙师的宅院走去。
行至宅院门外,魏无羡抬眼打量,瞬间明白了村落灵气枯竭的根源。大片地脉灵气,尽数被这座院落强行聚拢吸纳。寻常村民、修为浅薄的修士很难察觉这层暗中掠夺。能够做到聚敛一方地脉灵气,绝非正道所为,这位受人敬仰的张仙师,十有八九居心叵测。
二人踏入院内,一名十七八岁、身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士上前迎接,容貌周正,对着二人躬身行礼:“李大娘,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李大娘喜滋滋拉过翠莲:“小仙师,我儿媳怀有五个多月身孕。听闻仙师出关,特地过来,想请仙师看一看,腹中孩儿是否康健安稳。”
小道士目光扫过翠莲高高隆起的腹部,含笑回话:“二位先到前厅稍候,我去通报家师。”
前厅陈设古朴,二人落座。腹中胎儿忽然剧烈躁动起来,一阵阵胎动透过躯体传过来。这是魏无羡第一次借孕妇的身体共情,五脏六腑仿佛被不停搅动,阵阵翻涌难受。更诡异的是,这份体感之中,竟裹挟着一丝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是什么可怕的感觉,难道自己以前怀过孩子。
魏无羡猛地甩开这个荒诞的念头。
翠莲难受地扶着肚子蹙眉。李大娘见状连忙问道:“怎么了?是小宝又在闹腾了?”
翠莲忍着不适,眉眼含着母性的温柔:“嗯,宝儿这会动的厉害。估计是一个姿势睡够了,想要翻身换个姿势睡。”
李大娘笑得眉眼舒展:“哎呦,我的小宝儿这么好动,精气神这么足,一定是个大胖小子。等会再向张仙师求个祈福袋,保佑咱们宝儿平安健康。”
初为人母的欢喜充盈在翠莲心底,连共情其中的魏无羡都能感受到那份温热的期盼。可他心底寒意渐生——那所谓的祈福袋,恐怕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不多时,内厅缓步走出一名中年道人,手持拂尘,远远望去确有几分仙风道骨。可细细看去,他周身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印堂泛着晦暗的青黑。印堂呈此等征象,要么被厉鬼纠缠,要么便是所作所为悖逆天道。
翠莲与李大娘连忙起身行礼。
张仙师抬手虚按:“二位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即可。”
翠莲护着小腹,略显艰难地重新落座。张仙师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慈善的笑意:“你便是翠莲?腹中孩儿,已是五个月零十日了,对不对。”
翠莲不曾想对方竟然料得这般精准,心中的紧张消散大半:“仙师所言分毫不差。”
“可否容我探一探胎儿的气息。”张仙师含笑说道。
李大娘激动不迭:“自然可以!能得仙师灵力庇佑,这是我儿媳妇和大孙子的福气啊!”
张仙师伸出手掌,轻轻覆在翠莲的腹部。腹中胎儿似是嗅到了危险,躁动得愈发猛烈,一阵阵冲撞母体。这份剧痛同样转嫁到魏无羡的感知上,脏腑翻搅,几乎作呕。脑海里不受控制蹦出一句念头:小兔崽子,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在心底浮起的一瞬,魏无羡骤然一怔。为什么这句话,仿佛自己已经说过无数次。
张仙师微微眯起双眼,笑意深沉:“好强健的孩儿,将来定是精血充盈的男婴。”
翠莲婆媳只当是纯粹夸赞,满心欢喜。唯有魏无羡听出了话语底下藏着的贪婪与狂热。
张仙师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面上依旧和善:“这是我为孩儿准备的祈福符,你们务必贴身收好。”
翠莲恭恭敬敬接过,小心翼翼叠好,收入随身绣囊之中,连连道谢。婆婆也跟着不停作揖。
魏无羡盯着那张符纸,符上纹路表面确实是正统驱邪祈福的样式,可符纸之外还缠绕一层隐晦陌生的术法灵力,他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用处。
翠莲一家人对祸事浑然不觉,可魏无羡已经预见她的悲惨结局,心中不由得替她捏一把冷汗。可他又心生疑惑:翠莲的婆婆与丈夫这般牵挂她,待到她出事,为何没有半分察觉异样。
辞别张仙师,婆媳二人返回茅草屋。
灾祸自此悄然拉开序幕。
自佩戴那道符纸之后,翠莲开始逐渐出现异常,先是受梦魇困扰,梦境中的内容大多是相似的,都是涉及她未出生的孩子,起初只是梦到她的孩子怀相不好,她的丈夫见她睡不安稳,就带着她去看了大夫,但是大夫的诊断结果是大人和孩子状况都很好,甚至比寻常孕妇还要强健。
她的家人也再次带她去拜访过张仙师,而张仙师只是看着她愈发圆滚的肚子,解释说是翠莲思虑过多,忧虑过重,这才被噩梦所扰。
就这样,她腹中的孩子长势竟越来越好,更奇怪的是,每晚被噩梦折磨,但翠莲的气色却一直很好,丝毫不见任何失眠多梦迹象。
再之后,梦魇褪去,幻觉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看见村中村民想要加害自己腹中孩儿,到后来,幻象越发逼真,她亲眼看见婆婆与丈夫凑在灯下密谋,要用自己献祭天神,求取福运。
现实与幻听幻觉彻底混淆,翠莲变得满心戒备,对身边所有人都不敢信任。家人察觉到她精神恍惚,想要再去找张仙师,却听闻对方再度闭关的消息。
魏无羡完完整整目睹了这一切。这般无休止的精神磋磨,对一个普通乡间女子而言,无异于凌迟。根源,必然就藏在那一张祈福符纸之上。
幻境一转。
翠莲自一场可怖噩梦中骤然惊醒。梦里,她被捆绑在密闭屋舍,持刀之人要剖开她的肚腹取出孩子。她赤着双脚,心神恍惚走出卧房,看见堂屋灯火摇曳,房门半掩。隐约看见婆婆与丈夫坐在屋内低声商议,字句入耳,竟是要剖开她的肚子,取用婴孩的精髓延年益寿。
翠莲浑身瑟瑟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翠莲,夜半三更,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她的丈夫。
翠莲受到巨大惊吓,失声尖叫,一把将人狠狠推倒,赤足冲出家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见,不过又是术法制造的幻象——方才她惊醒之时,丈夫明明就睡在她身侧。
可深陷幻境的翠莲无从分辨。她惊惶逃窜,躲在一堆草垛之后,大口喘息。
一道人影悄然走到她面前。翠莲正要惊呼,一道和善男声及时压住她的声音:“别出声,我是来帮你的。”
正是张仙师座下那名小道士。
翠莲听出声音,下意识收敛了呼喊。
“跟我来。家师算出你身陷危难,特意命我前来搭救。我带你去一处隐蔽的地方,没有人能够找到你。”小道士柔声诱劝。
翠莲已经走投无路,没有半分迟疑,便跟着对方往暗处走去。
四下死寂,周遭万物仿佛都失去活气,只剩下翠莲自己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
前面引路的小道士幽幽开口:“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吧。正好,七月半鬼门大开,这个时节,最是滋补。”
翠莲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声音发颤:“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道士缓缓回头,黑暗衬得他的面孔阴森诡谲,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
“还不明白?这些噩梦,你不是日日都在梦见么。放心,不会让你即刻死去,我会让你清清楚楚感受孩儿被取出的滋味。难道,你不期待吗?”
翠莲浑身僵住,像是被无形力量钉死在地上,分毫动弹不得。心脏擂鼓般狂跳,腹中胎儿疯狂踢踹母体,仿佛在与母亲做最后的诀别。巨大的怨恨、悲恸与悔恨席卷了她的心神。
七月半阴气鼎盛,含恨而死,最容易化为厉鬼索命。也难怪妖道要用回生术封闭她的记忆——厉鬼复仇难以制衡,若是不加以封印,他日必定会回来寻仇。若非今日有人将她招引至云深不知处,这桩冤案便会彻底掩埋,这妖道还会继续祸害旁人。
小道士打量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嗤笑一声:“师父那道符果然好用。既养得婴孩精气充盈,又不断续着你的性命气力。我们为你们耗费如许心力,也该到你们回报的时候了。”
翠莲的意识一点点昏沉。再次睁眼,她已经被牢牢绑在床榻之上。两道人影立在床边,刀刃泛着冷光,缓缓划开她的肚腹。这一次,不再是幻觉。撕筋裂骨的剧痛真实无比,狠狠冲击着共情之中的魏无羡。
剧痛侵袭意识,他的感知开始变得混乱恍惚。碎片般的异象凭空闯入脑海,一名红衣之人立在身侧,手中握着利刃,不远处还伫立着一道黑衣身影,两个人的面容一片模糊。他看见一团小小的、沾满血污的物件被取出来,转手交到那黑衣人的手中。一股撕心裂肺的恐慌攫住他,他拼命想要挣扎,想要阻拦。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冥室的烛火重新映入眼帘,那道怨灵已经脱离他的神魂,重新立在对面。
蓝忘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穿透混乱。
“魏婴!怎么回事?你的气息为何动荡至此。”
魏无羡心神仍旧陷在方才混杂的破碎幻象之中,头脑一片纷乱,呼吸急促。
“我不知道……脑子很乱,蓝湛。我感觉自己弄丢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蓝湛,我……我该怎么办……”
那些残像太过真切,心口传来实实在在的钝痛,可寻不到半分线索。
蓝忘机伸手将情绪失控的魏无羡稳稳揽入怀中,声音放得极柔:“魏婴,有我在,不要怕。”
自与翠莲完成那场惊心动魄的共情之后,魏无羡便打定主意,要去往福寿村除掉那名作恶的张仙师,同时也打算带着思追、景仪一众小辈下山历练一番。
静室窗棂半敞,微凉的晨风吹入室内,案上书卷纸页轻轻翻动。屋内响起一阵少年人的惊呼声。
“啊?思追,你怎么连金凌也叫过来一同夜猎?就他那大小姐性子,当了兰陵金氏宗主之后半分不见收敛,反而还愈发厉害了,要是让他和我们一起,我可真受不了!”
蓝景仪大嗓门在静室里回荡。魏无羡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小声些,景仪。身为姑苏蓝氏弟子,该守的仪态总要顾及,若是含光君在此,你少不了又要受罚。再说,是我让思追去邀约金凌的。就算你不情愿,先前多少次夜猎,你们不也都是一道过来的。”
“景仪,魏前辈说得有理。”蓝思追温声劝解,“金凌整日待在金麟台,被一堆家族俗务缠身,未免太过压抑。”
魏无羡抬手打断他的话:“思追,不必多费口舌劝景仪。就算他不乐意,这事决定权在我,他说了不算。”
蓝景仪面露几分不服,正要开口争辩,便被蓝思追悄悄拦了下来。
蓝思追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魏前辈,此番事情是不是颇为棘手?自从见过那只怨灵之后,我总觉得您状态有些不大对劲。”
魏无羡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其中前因后果,往后再同你们细说。思追,这一趟下山,听前也会随我们一同前去,你记得通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