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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骄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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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之内,蓝曦臣轻轻颔首:“叔父,此事我已经核实,多半属实。”
蓝启仁眉头紧锁,满心不忿:“就算是先祖旧交后人,也绝非他肆意触犯家规、擅闯灵室的借口。莫要仗着先辈渊源,便觉得可以在云深不知处肆意妄为。”
“叔父不必动气。”蓝曦臣柔声劝慰,“叶公子少年心性,率真洒脱,行事随性,难免多有过失。”
蓝启仁脸色愈发发青,胡须都微微抖动:“少年心性?依我看是品行不端,言语无礼,举止轻狂!才入山几日,便屡屡被执法弟子拿住触犯家规。哪一户世家子弟像他这般!我云深不知处,怎会招惹来这般不懂礼数、不守规矩的人。”
蓝曦臣一时语塞,只得默然。
另一边静室。
屋内琴音泠泠,香炉青烟袅袅。魏无羡斜倚在席上,手里拎着酒壶,浅酌天子笑,一旁蓝忘机垂眸抚琴,琴声清和雅正。
魏无羡毫无来由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尖,看向身侧端方如玉的人,眼睛一亮:“蓝湛!”
蓝忘机指尖未离琴弦,侧首看来:“何事。”
“听说无缘无故打喷嚏,便是有人在心里念叨你。”魏无羡笑意促狭,“方才,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想我?”
蓝忘机没有应声,转回目光,继续拨弄琴弦。
见他不答,魏无羡愈发得寸进尺:“含光君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我说中,羞于承认?想便是想,有什么好遮掩。我明明就在你身侧,想看直接转头便是,何必在心底暗自念想。”
琴声微顿,蓝忘机淡淡吐出二字:“轻浮。”
虽是神色依旧淡漠,可白皙的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魏无羡瞧得分明,憋笑憋得肩头都微微发颤。
蓝忘机察觉到他异样,抬眸望过来,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魏无羡连忙收敛笑意,慌忙岔开话题:“对了蓝湛,这几日怎么不见听前人影?”
“他向兄长自请领罚,正在灵室思过。”蓝忘机答道。
魏无羡微微一怔:“听前素来守礼自持,怎么会受罚?”转念一想,心中便已有答案,“……是义城的事,对不对。”
蓝忘机缓缓点头。
魏无羡忍不住一声轻叹:“这孩子也太执拗。此事本非他之过,偏要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抚琴的指尖停落琴弦,蓝忘机声音轻淡,带着几分怅然:“许是心中有愧,要忏悔罢了。”
是啊。晓星尘道长溘然长逝,他未能伴护左右,此为一愧;阿菁待他亲近,却落得惨死,他无力手刃仇敌,此为二愧;一念仁善救下薛洋,面对的却是死于薛洋之手的阿菁,以及义城数百枉死性命,此为三愧。
魏无羡提起酒壶又饮下一口天子笑,心头泛起一阵涩意。
二人在静室又坐了片刻,打算起身出门散散心。刚行到廊下,便撞见两名执法弟子擦肩而过,低声闲谈,话语里恰好提到叶亭疏闯祸,被罚往藏书阁抄写家规一事。
这些话零零碎碎飘进耳中。
魏无羡脚步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抄家规?这等好事可算让这小子撞上了!这热闹可不能错过。蓝湛,走,我们去关心一下晚辈。”
蓝忘机略一沉吟,随他一同径直往藏书阁而去。
藏书阁内檀香静静弥漫。
叶亭疏才坐了片刻,对着厚厚一卷家规拓本只潦草地写了寥寥数行,便只觉手腕发酸、脑袋昏沉。索性身子一滑,直接溜到黑檀书案底下,扯过那卷家规盖在脸上遮光,蜷在地板上睡得酣然,呼吸匀净绵长。
一旁负责监罚的蓝思齐坐在案边,眼睁睁瞧着这一幕,神色百般纠结。恪守规矩的他从未见过这般行事散漫之人,几番欲开口劝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束手无策地干坐着。
阁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
魏无羡一眼便望见桌案下鼓起来的一坨生物,又见案上宣纸只零星写了几行字,顿时乐了。他放轻脚步走至案边,稍稍抬高声调:“还睡啊,再睡下去,这家规怕是要抄到明年开春了。”
叶亭疏猛地一颤,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家规,睡眼惺忪地从书桌底下探出头来。
“可以啊,别人抄家规,端的是奋笔疾书。你倒好,把藏书阁当客房。少年人,心态可真好。”
穿堂风一般的话语在他耳边过了一遍,叶亭疏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果然是那个不怀好意的无良前辈,身后还立着神色沉静的含光君,一旁蓝思齐更是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
魏无羡见状,笑意更盛,“云深不知处的鱼好吃吗?”
叶亭疏顿时清醒大半,狼狈地撑着地面坐起来,摆好家规拓本。
“刚烤好,还没吃到呢!”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苦色:“四千三百二十一条家规,抄写二十遍!只是烤了两条鱼,就让我还半条命,云深不知处的鱼比我的命都贵!”
二十遍!蓝老先生真够重视这小子的,遥想当年,自己都没这待遇!
魏无羡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与身旁的蓝忘机对视。
一旁蓝忘机淡淡出声,“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
轻飘飘的一句话,杀伤力极强。
叶亭疎听罢,面上浮起一抹熟稔的假笑,“多谢两位前辈特意前来提醒晚辈贵派家规,晚辈已经牢牢记在心里,半分都不敢忘却!”
蓝思齐站在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魏无羡打趣够了,也不再多做搅扰,临迈步出门,还不忘回头揶揄一句:“好自为之啊,可别真磨到来年开春,到时候就得住藏书阁跟古书作伴了。”
屋内重归安静。
终于送走了二位前来关心慰问的前辈,叶亭疏万般不情愿地伏案抄书。可没撑多久,困意又一阵阵往上涌。
一下午光阴就这般浑浑噩噩耗了过去。
暮色渐渐漫进窗棂,天光转暗。
“叶公子,天色已晚,可以回居所用晚膳了,明日早膳过后,再来继续抄写。”蓝思齐开口提醒。
叶亭疏扶着桌沿站起身,揉着酸痛的肩膀,长长打了个哈欠,“总算熬完,可累死我了。多谢道友,明日再会!”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潇潇洒洒冲出藏书阁,只留下蓝思齐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雅室之中。
蓝思齐前来复命,往日恭谨的脸上写满身心俱疲。
蓝曦臣温声问道:“思齐,今日叶公子抄写家规,情况如何?”
蓝思齐脸上露出仿佛经受莫大磨难的神情,躬身回禀:“回宗主。叶公子落座之后对着文稿哀嚎许久,勉强写了数行,便以手酸眼乏为由,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弟子无能,实在劝诫不了他。”
自小在云深不知处长大,见惯人人端方守礼,蓝思齐从未见过如此散漫无拘之人,言语间难掩几分畏难。
蓝曦臣听完并不意外,仿佛早有所料,轻轻一笑:“不必苛责自己,叶公子本性便是如此,难为你了。明日,你便不必再去藏书阁值守。”
蓝思齐又喜又忧:“可监督抄写乃是先生亲自交代,弟子不去,该如何回复先生?”
“无妨,此事由我向叔父说明,你不必担忧。”
“多谢泽芜君!”蓝思齐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屋内只剩蓝曦臣一人,他望着桌上煮好的热茶,缓缓斟上一杯,悠悠啜饮。
第二日清晨。
叶亭疏难得早早起身,用完早膳,走到藏书阁门口,刚打完哈欠,却看见书桌旁正襟危坐一道白衣身影,正握笔不知写着什么。
那是蓝听前!
叶亭疏快步上前,满眼诧异:“蓝暮?你不是被那老头给罚禁闭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蓝听前搁下笔,抬眸,神色冷淡肃穆,并不答话。
叶亭疏立刻改口:“啊,我是说,蓝老先生!你不是被蓝先生罚禁闭了吗?怎么来藏书阁了。”
“泽芜君命我接替思齐,在此监督你抄写家规。”蓝听前面无表情。
叶亭疏恍然大悟,身子趴在案边,“原来如此,那岂不是家规一日抄不完,我们便要日日相对?”
说完,他敛去嬉闹,神色诚恳下来:“蓝暮,昨日之事我向你赔罪。我真不是有意的,更不曾想连累你一同受罚。小蓝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否原谅我这一次?”
蓝听前置若罔闻,垂眸继续落笔书写。
叶亭疎也不气馁,身子靠在案边,继续说道:“我知道错了,纯属一时嘴馋闯的祸。你就别跟我置气了。”
任凭他如何絮叨,蓝听前始终一言不发,全然不接他的话茬。
叶亭疎见对方油盐不进,不由得啧了一声,语气带上几分无奈:“喂,你好歹回句话啊,一直装听不见算怎么回事。”
蓝听前被他搅得分神,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眸光冷冽:“闭嘴。”
“那你得先说消没消气。”叶亭疎只是梗着脖子跟他对峙。
蓝听前眸光微冷,指尖微动。
下一瞬间,叶亭疏只觉喉咙一滞,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禁言术!
叶亭疏瞪大双眼,这才记起蓝听前精通这类术法。他愤愤抬手,砰砰敲着桌案以示抗议。可无论怎么折腾,蓝听前全然不予理会。无奈之下,叶亭疏只得悻悻回到自己案前,老老实实铺开宣纸,埋头抄写那冗长的蓝氏家规。
藏书阁内,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另一边雅室。
檀香袅袅,混着煮茶的清芬,本是一派安宁,却被一室争执打破。
蓝曦臣步入室内,对着端坐饮茶的蓝启仁躬身行礼:“叔父传唤曦臣,不知有何吩咐。”
蓝启仁放下茶盏,面色带着明显不悦:“曦臣,此事不必我多说,你心中应当清楚。”
蓝曦臣心中了然:“叔父是为听前的安排而动怒?”
蓝启仁语气含怒,“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做此安排!”
“叔父,听前心底郁结太重,凡事尽数压在心底。继续独自闭门静思,于他并无益处。”蓝曦臣缓缓解释,“叶公子性情豁达跳脱,让二人共处,未必是坏事。”
蓝启仁怫然不悦:“恰恰是因为他性子沉静,才更该隔绝干扰!你倒好直接让他去藏书阁监督叶亭疏抄写家规,你莫要忘了忘机这个先例!你难道想让听前重蹈覆辙?”
蓝曦臣略感无奈:“叔父,您未免思虑过重。”
“我思虑过多?”蓝启仁站起身,神色语重心长,“忘机的事情暂且不论。听前这孩子端正守礼,严于律己。修行天赋比起当初你们二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且他自小长在你身边,在教导训诫这方面,你更应该尽心而为,切勿让他行错了路,在修行之道有些许差池,被人诟病。”
那神情,活脱脱是在忧心自家精心养护的良木,被一株野藤胡乱攀附。
蓝曦臣看着叔父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时间竟无言辩驳。
蓝启仁又道:“我已经从思正那里打探清楚,叶亭疏名义上隶属霖夏顾氏。等他将家规抄完,我便修书一封送往霖夏,命顾宗主派人前来,将他接回。免得继续在云深不知处惹出祸端,搅扰门内清净。”
蓝曦臣闻言,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