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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骄子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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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之内,两名白衣少年对坐案前,同样执笔书写,画风却是截然不同。
蓝听前端坐如松,握笔沉稳,落笔起落无声,笔下字迹隽秀端雅,行云流水。一旁的叶亭疏则是曲腿斜坐,大半身子趴伏在书案上,抄家规下笔飞快,笔锋龙飞凤舞,字迹潦草得几乎要挣脱纸页。
二人气质迥异,一室之内,却偏偏生出一种奇异的平和。
这份安宁并没有维持多久,一阵低低的笑声突兀地打破寂静。
蓝听前侧首抬眼,便见叶亭疏捧着手中的家规拓本,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好一阵,叶亭疏才勉强收住笑意,转头看向蓝听前。
“蓝暮,你们姑苏蓝氏的家规真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实在是厉害的紧啊!不过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蓝景仪,我真的很好奇以他这种性子,是怎么在这层层戒律约束下活下来的,还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茁壮成长。”
话音落下,他又忍不住低笑几声。
蓝听前依旧神色冷澹,埋首书写,没有半分回应。
叶亭疏索性站起身,几步走到他的案边,俯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凛若冰霜的少年。
蓝听前笔尖未停,淡淡开口:“你来作何?”
“过来找你聊天。”叶亭疏嬉皮笑脸,“方才坐得太远,说话费劲,凑近些正好。”
蓝听前已然摸清他的性子,既没有出声驱赶,也不予搭理。
叶亭疏也不客气,顺势就在他案旁的空位坐下,侧头打量着他,随口打趣:“说真的,你们蓝家弟子一个个都被规矩磨得太过持重,都是一样的呆头呆脑,未免太过沉闷。”
蓝听前:“……”恍若未闻,继续落笔。
见他不理自己,叶亭疏越说越起劲:“这么呆板可不行。若日后在外与人起了争执,所有人都恪守礼数不肯多言,怕就全要靠蓝景仪一个人上前舌战群雄,那他肩上的担子可太重了。”
脑补出蓝景仪一人唇枪舌剑的画面,叶亭疏又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蓝听前终于抬眸,冷冷扫他一眼:“无聊。”
“这怎么算无聊,”叶亭疏不认同地摆了摆手,“我这叫活得鲜活有趣,是你太过寡淡,体会不到罢了。”
顿了顿,他又自顾感慨:“不过也怪不得你,姑苏蓝氏条条框框太多,死板又不近人情。你自小在这种环境长大,难免如此。”
这句话落下,蓝听前手中的笔骤然停住,眸光冷冽地看向他。
先前屡次被禁言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叶亭疏浑身一僵,立刻坐直身子,识趣地举手:“行行行,我闭嘴,我这就回座位上去。”
说完,也不再多贫,讪讪回到自己案前,埋头老老实实抄写家规。
接下来几日,叶亭疏日日待在藏书阁受监督。四千多条家规纵然磨人,但他手速极快,仅仅五天,便将二十遍家规尽数抄完。
第六天,叶亭疏把厚厚一摞誊写好的纸页,全数递到蓝听前面前,请他查验。
看着纸上龙飞凤舞、潦草不羁的字迹,蓝听前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叶亭疏略有些底气不足:“字是潦草了些,但每一条都写全了,确确实实抄完了二十遍。我可以离开了吧?”
蓝听前没有答话,只是将那一叠文稿收拢收好,重新垂首处理手头文书。
叶亭疏立刻会意,眉眼一亮:“那我便不叨扰你,告辞!”
说罢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藏书阁。
刚走出阁门没多远,便撞见两道熟悉身影。叶亭疏当即扬手招呼:“思追!景仪!”
他嗓门没加收敛,引得沿途路过的蓝氏弟子纷纷侧目。
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蓝思追关切问道:“亭疏,你怎么出来了?家规都抄完了?”
“那自然,有蓝暮盯着,我哪敢偷懒。”叶亭疏扬起下巴,随即疑惑,“怎么,连你们都知道我受罚的事了?”
蓝景仪白了他一眼:“何止我们。你在山中杀生烤鱼,还擅闯灵室的事,如今整个云深不知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胆子也真大,触犯家规就算了,连先生都敢顶撞。”
叶亭疏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谁知道贵派的规矩这般细密。再说,我为何要惧怕你们的蓝老先生?”
见他一副坦荡无畏的模样,蓝思追忍不住莞尔。
蓝景仪咂了咂嘴:“依我看,先生当初就该罚你倒立抄写家规,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倒立抄家规?”叶亭疏噗嗤笑出声,“不会你们蓝家真有这种罚法吧。”
蓝思追轻轻点头以示确有其事。
叶亭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暗自庆幸蓝老头没有用这一条罚他,不然这二十遍家规,能抄到他入土。姑苏蓝氏,果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苛。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名蓝氏弟子快步走来,对他躬身道:“叶公子,先生有请,请移步雅室。”
叶亭疏伸手指向自己,满脸错愕:“我?我才刚出藏书阁,可没再惹祸,怎么又找上我了。”
弟子摇头:“具体内情我并不知晓,公子到雅室便知。”
“好吧。”叶亭疏向思追、景仪简单道别,跟着那名弟子往雅室走去。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想自己近日言行,怎么也猜不透蓝启仁找自己的缘由。
踏入雅室,叶亭疏依礼端正行礼:“晚辈叶亭疏,拜见先生,不知先生传唤,有何吩咐?”
蓝启仁见他此番礼数尚可,抚着胡须开口:“今日霖夏顾氏宗主到访云深不知处。你身为顾氏门下子弟,理应前来拜见。”
叶亭疏心中一惊,顺势抬眼望去。
蓝启仁对面坐著一位二十四五岁的男子,头戴紫玉发冠,一身天青色锦袍,腰束玉带,腰间悬一枚刻竹纹玉佩。容貌俊雅温润,周身不见半分迫人的锋芒,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看清那张面容,叶亭疏一时顾不上繁文缛节,脱口而出:“顾兰舟?!”
直呼宗主名讳,蓝启仁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碍于有客人在场,并未当场斥责。
顾兰舟尚未来得及回话,他身后便响起少年带着怒意的声音:“你怎可如此无礼!兄长名讳岂能随口直呼!”
叶亭疏这才留意到,顾兰舟身后还立着一名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眉眼俊秀,与顾兰舟有五六分相像,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此刻气得唇角紧抿,嘴角边隐现一枚浅浅酒窝。
是顾清辞。几年未见,性子还是这般一点就炸。
顾兰舟回头,淡淡看向身后少年:“清辞,不得放肆,来之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少年好似被抓住了把柄,撅着嘴,不再出言争辩。
顾兰舟微微看向叶亭疏,对着蓝启仁态度谦和有礼。
“此番多谢先生容叶初在云深不知处小住。他行事素来随性,若是给贵府添了诸多麻烦,还望先生海涵。”
蓝启仁也毫不迂回,直言道:“叶亭疏行事无度,言行轻狂,这般脾性行走仙门,日后免不了要吃大亏。顾宗主确该好好打磨他的心性。”
叶亭疏在一旁暗自腹诽,这老头拆起台来真是毫不留情,半分委婉都没有。
顾兰舟面上依旧持着得体的笑意,不见半分窘迫气恼:“先生的提点,晚辈记下了。待回到霖夏,我自会严加管束。”
语气谦谨,不卑不亢,站在他身后的顾清辞,满眼都是对自家兄长的仰慕。
蓝启仁扫了叶亭疏一眼,便不再多言。
顾兰舟又同蓝启仁简单寒暄两句,随即起身行礼告辞。叶亭疏也依样行了一礼,跟在顾兰舟身后离开雅室。
一出雅室大门,叶亭疏便卸下拘束,开口打趣:“顾兰舟,你不会真打算把我抓回顾家严加管教吧?”
顾兰舟扬眉,略带揶揄地回望他:“难得叶公子还记得我的名讳。我还以为你下山之后,早就把霖夏顾家抛到脑后了。”
叶亭疏耳根微微一热,正想辩解。
一旁的顾清辞撇撇嘴,满脸不忿:“依我看,他心里压根就没有顾家。”
叶亭疏上前一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顾清辞,话可不能这么说。还记得从前,你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跑了,边跑还边说,阿哥,阿哥,你和我一起玩好不好?这才八年不见,怎么就这般冷淡了。”
说罢,他还一手按在心口,故作叹息。
顾清辞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开半步,嘴硬否认:“才没有,我从未做过这种事。”
“是吗?”叶亭疏继续逗他,“那当年又是谁,在我我动身离开之时,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我衣袖不肯放手?”
顾清辞脸颊涨得通红,仍旧死撑:“我没有哭!”
“啧啧,还不肯认。”叶亭疏慢悠悠补刀,“顾家家风清正,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肯认旧账的小公子。”
这话戳到顾清辞的软肋。他素来敬重兄长,极看重顾家名声,哪里受得了旁人这般说辞,慌忙转头看向顾兰舟。
“兄长,你可以作证!我那时真的没有哭的那么惨,我只是小小地哭了一会而已。”
一见他主动求证,叶亭疏再也绷不住,捧腹大笑。
顾清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又羞又恼:“好啊,你故意套我的话!兄长,你看他!”
“够了。”顾兰舟出声制止,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此地乃是云深不知处,谨守礼仪。”
叶亭疏收敛几分笑意,望着顾清辞气鼓鼓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单纯。”
这智商也真是欠缺!看来顾家真是把他给护的太好了。
这话在顾清辞听来,与说他愚笨相差无几,当即恼得就要打过去,却被叶亭疏轻巧侧身躲开。
不远处廊下,蓝曦臣与蓝听前立在廊柱阴影里,将这一番嬉闹尽数看在眼里。
蓝曦臣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道:“叔父行事,倒是果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温声道:“若有不舍,何不去与叶公子道别。”
蓝听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静淡漠:“不必。”
言毕,对着蓝曦臣微微躬身行礼,转身默然离去。
蓝曦臣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离开云深不知处之后,叶亭疏便跟随顾兰舟回了青竹轩。
虽说被带回顾家,但他的行为丝毫不受约束,该玩便玩,该闹便闹,没过几日,更是和顾家一众子弟混得熟络,还时常撺掇顾清辞溜出府玩。
顾家子弟统一身着青色衣袍,袖口绣竹纹家徽;直系血亲,腰间皆佩戴竹纹玉佩。
霖夏当地百姓大多敬重顾家。每回叶亭疏一行人逛市井,街边摊贩常会热情递上吃食小物。几番推辞不掉,他们偶尔也会收下。事后顾兰舟总会派人专程把银钱补上,绝不白拿百姓分毫。
这一日,二人又溜到街市闲逛。叶亭疏手里捧着刚得来的竹筒饭,一边吃,一边感慨:“你兄长治理此域确实有方,顾家在霖夏声望越发高了。”
顾清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忙不迭点头,满脸骄傲:“那是自然!父亲在世时便夸赞兄长,说他将来定能扛起家族,会把顾家打理得比从前更好。而且兄长剑术修为也极高,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叶亭疏忍不住打趣:“志向远大是好事,能不能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堂堂世家公子,这般吃相,旁人看了,还当是顾兰舟苛待了你。”
顾清辞慌忙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才匆匆咀嚼几口吞咽下去,辩解道:“我平时很少出门,就算外出也很少能吃到市井吃食,我从未想到它们还挺好吃的,这才一时激动多吃了些。”
“我怎么觉得,顾兰舟把你养得如同深闺小姐一般?”叶亭疏笑道。
顾清辞正色解释:“什么深闺小姐!?我兄长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和猜忌,这仙门百家之事少沾染为好。而且这也是先祖之意,所以不仅是我,就连顾家子弟也是一样,除了除祟夜猎,其余时间大都待在青竹轩练习剑术。”
叶亭疏心中了然。顾家先祖留下家训:不惹凡尘事,只立自身根。
可就是这样一心避世的家族,却因为叶家先祖的一份恩情,让其后代做了几百年的守山人,协助叶家镇压邪煞,世代受这份羁绊所累。
想到自家先祖叶衡,叶亭疏心中五味杂陈。敬佩他修为通天,又忍不住暗自腹诽。这位祖宗逞一时之勇镇压邪煞,落得身死魂消,不光自己下场凄惨,还害得叶家后代因频繁使用法器尘落,而折寿短命,实在算不得明智。
旁人修炼,修己身灵力,求厚积薄发。而叶家的引灵笔,走的却是借天地之势的险路。天地予你万般力量,可肉身与神魂,终究是自己的。借得越多,反噬的代价便越是沉重。
顾清辞见他默然不语,又继续说道:“还记得当年姑母带你回来参加祖父葬礼,你在青竹轩暂住,那算是我出门最多的一段日子。”
那年叶亭疏九岁,第一次下山,对什么都很新鲜好奇,总带着六岁的顾清辞四处乱跑,也暂时冲淡了顾清辞失去祖父的哀伤。
顾清辞说起旧事,语气骤然带上几分委屈:“你当初走的时候明明说,以后下山就会再来找我玩。可你此番入世,却没在第一时间来顾家,反倒在外四处游历。你分明是骗我。”
叶亭疏听得心头一跳,这剧情台词,活像话本里被辜负的人前来问罪,听得他一阵恶寒。
“你少看些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戏本,别入戏太深。”
“我是认真同你说的,你却只当玩笑。”顾清辞满脸不悦,扬起下巴,“你得向我道歉。只要态度够诚恳,我便大度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