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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恸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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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阿菁硬拽着青青出门闲逛。青青生性喜静,除却在他们几人跟前尚能说笑几句,对外界人与事素来淡漠疏离。阿菁怕他整日闷在义庄憋坏了,便想带他上街,试着结识些同龄孩童。
街上,阿菁照旧玩起装瞎子的把戏,乐此不疲。青青立在一旁,只安安静静看着。没多时,一名约莫八九岁、模样秀气的小姑娘走到青青面前,神色带着几分羞怯:“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玩?”
隔着阿菁的记忆旁观,魏无羡暗自腹诽,想来这小姑娘大抵是见青青生得俊秀,才借着结伴游玩的由头过来搭话,小小年纪,竟也懂得看容貌。
青青小脸绷得紧紧,没有半分犹豫,直白回绝:“不要。”
魏无羡险些失笑。都说孩童性情多受身边亲近之人浸染,也不知青青这份冷硬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那小姑娘被毫不留情回绝,眼眶泛红,神情落寞。不远处几个玩伴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其中一个男孩上前安慰女孩,“秀秀,我们不要理他。”转头便冲着青青恶语相向:“你这没爹没娘的,谁稀罕和你玩,你要玩,我们还不想带你呢!”
青青的脸上有了怒意,他正要开口辩驳,阿菁已经攥着竹竿快步冲上前,张口便骂:“小崽子嘴巴放干净点!满嘴污言秽语,是打小就在粪坑里滚大的不成!”
那男孩见有人出头护着青青,扬声叫嚷:“一个大瞎子带着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要欺负人啦!”喊完便带着一众孩童四散奔逃。
阿菁气得扬起竹竿便要追打,青青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阿菁姐姐,算了,不必同他们计较。”
阿菁转头看向他,心中满是愧疚:“青青,你心里别往心里去。能说出这种刻薄话的混蛋玩意,以后一定是个短命鬼。”
望着少年略显沉静的侧脸,魏无羡心底掠过一阵疼惜。
青青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阿菁姐姐,我们回义庄吧。”
“嗯。”阿菁应了一声,牵着他往回走。
归途中,阿菁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个小姑娘邀你一块玩,你怎么不肯答应?”
青青神色认真:“我不喜欢她,又为何要陪她玩耍。”
阿菁被他说得逗笑:“那在你心里,你都喜欢谁?”
青青一本正经答道:“我喜欢师父,还有阿菁姐姐。还有小师父。小师父和我说过,喜欢谁,就要对谁好,所以我只对你们好。”
这番话说得赤诚坦荡,听得阿菁心头一暖,暗自嘀咕,那个坏东西,总算也说出过一句像样的话。她伸手揉了揉青青的头顶:“青青真乖。”
魏无羡在一旁暗自吐槽,薛洋这教的都是些什么歪道理。早已忘了,他自己也曾经这样乱七八糟的教过阿苑。
快要回到义庄,阿菁依旧咽不下方才那口气,心里盘算着要去教训方才出言伤人的孩童,便开口:“青青,你先回去,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
可就是这片刻的停留,让阿菁撞见了宋岚,也彻底撕碎了这片用无数性命堆砌出来的虚假太平。
回到义庄之后,阿菁辗转反侧,一直在思索该如何将真相告知晓星尘。
第二日,阿菁找了个由头,把薛洋与青青支出去采买物资,房中只剩她与晓星尘二人。她终于把自己知晓的内情尽数道出,也坦白自己双目完好,一直都在装瞎。
但她终究心存不忍,没有说出晓星尘误杀普通百姓的惨事,更不敢提及宋岚死在晓星尘剑下这桩噩耗。她只希望晓星尘能认清薛洋的真面目,赶紧抽身远走高飞。
末了,阿菁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哀求:“道长,我们带着青青逃走吧,逃得远远的,好不好?”
旁观的魏无羡心中一声长叹。此事本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倘若隐瞒真相,晓星尘便会永远这般浑浑噩噩与薛洋共处;可若是将实情全盘托出,以晓星尘的心性,绝不可能就此苟且逃窜,必定要当面同薛洋对质。进退皆是死局。
晓星尘听完,身形僵在原地。原本雪白的眼上绷带,慢慢渗出点点暗红血晕,血迹越扩越大,顺着绷带缝隙,缓缓自眼窝流淌而下。
阿菁失声惊呼:“道长!你在流血!”
晓星尘仿佛此刻才察觉到痛楚,低低“啊”了一声,抬手抚向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血。阿菁慌慌张张伸手想去擦拭,可血迹越擦越是汹涌。
晓星尘轻声道:“无妨……我没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菁心里一紧,以为是薛洋回来了,门外却响起青青欢快的童声:“师父,阿菁姐姐!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咦,门怎么锁上了?”
是青青。
阿菁连忙上前开门。青青跨进门,脸上的笑容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骤然凝固,他怔怔望着晓星尘:“发生什么事了?师父,你的眼睛怎么又流血了?”
晓星尘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蹲下身,伸手抚过青青的脸颊:“青青,师父没事,你不是……不是最喜欢霜华的剑穗吗?这样,师父与你玩个游戏,你拿着这个剑穗躲起来,躲的越远越好,不要让师父找到你,师父若找到你了,这个剑穗便不归你了。”
说罢,他一把扯下霜华剑柄上银白色的剑穗,塞进青青手里。
青青望着眼前二人,满是迟疑:“师父,阿菁姐姐……”
晓星尘站起身,背对着少年,五指紧紧握住霜华的剑柄,语声微颤:“快去吧。再不走,游戏便不作数了。”
魏无羡借阿菁浸满泪水的双眼,仿佛看见青青眼眶之中水光盈盈。
待青青的脚步声彻底跑远,晓星尘才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阿菁,我有一事求你。”
阿菁早已哭出声:“道长,别说求不求的话。只要我能办到,我什么都愿意。”
晓星尘满心悲苦,一字一句道:“你走吧,带着青青一起走,青青还太小,我担心若没人照看他,他会活不下去的。”
阿菁泣不成声:“要走便一起走!怎么能把你留在这里,丢下我们两个,这算什么!”
晓星尘只是缓缓摇头,不肯应允。
没过多久,薛洋归来。晓星尘催促阿菁先行藏匿。阿菁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薛洋步步相逼,亲眼目睹晓星尘走向毁灭。待到薛洋背起晓星尘的躯体离开,她才敢从藏身之处奔逃出来。
一路狂奔,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决堤,阿菁放声痛哭。
哭到肝肠寸断之际,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响:“阿菁姐姐,你为什么在哭?师父呢?我躲了好久,他一直都没有来找我。”
阿菁慌忙抹掉满脸泪水,转过身强装镇定:“青青,没事。你师父去往很远的地方了,他嘱咐我,带你去找他。”
青青紧紧攥着那枚银白剑穗,满眼茫然:“那小师父呢?不和我们一同前去吗?”
阿菁心口痛得几乎窒息,就连旁观的魏无羡,也被这份沉重的悲恸压得胸口发闷。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他……同你师父一道走了。”
青青应了一声,便默默跟着阿菁踏上逃亡之路。
画面倏然一转。
此时阿菁已经带着青青逃出来一段时日,行至一座陌生城镇。她依旧装作盲女,手持竹竿,沿街逢人便打听:“请问此地可有仙门世家?”“请问有没有修行的高人?”
魏无羡心中暗想,她是在四处寻访能人,想要为晓星尘报仇。只是视线扫过四周,却不见青青的身影。
来往路人只当她是个胡言乱语的瞎眼乞丐,大多敷衍几句便匆匆走开。
四处碰壁之后,阿菁走到街角,蹲下身来到那名瘦弱的孩童身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那群庸医,明明就是自己医术不高,还硬说是你没病,青青,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到高人给你治病,也定会为道长报仇。”
直到这时魏无羡才看清,青青脸色惨白,气息虚浮微弱。丝丝缕缕的阴气缠绕在他周身,可诡异的是,这些阴气仿佛有所忌惮,只在体外盘旋,不敢侵入他的身体。魏无羡心中满是疑惑,不知这孩子为何会招惹上这般浓重的阴邪之气。
青青听出阿菁声音里的悲戚,虚弱地浅浅一笑:“阿菁姐姐,别难过,我不要紧,我们走吧。”
阿菁含泪点头:“来,姐姐背你。”
此地寻访无果,阿菁便背起青青,走上一条僻静小路。
她把青青安置在路边,叮嘱道:“青青,你在此处稍等,我去寻些水来。”
见青青点头应允,阿菁便走到溪边,掬起溪水润了润干裂的喉咙。而后自怀中摸出那只当年从晓星尘那里得来的白色钱袋,从中取出最后一颗糖果。她小心翼翼舔了一小口甜味,便又重新收好。
这是晓星尘留给她的最后一颗糖。
阿菁低头将钱袋揣回怀里,眼角余光扫过水面倒影,骤然看见倒影之中,多出另一道人影,那人正含笑望着她。
是薛洋!
阿菁吓得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向后躲闪。
横竖已是难逃一死,她索性豁出去,口不择言地厉声痛骂,只想恶心对方。
薛洋脸上笑意散尽,神色阴恻恻:“你这般爱装瞎子,那便索性做一个真正的瞎子好了。”
就在这时,孩童的声音自薛洋身后响起:“小师父?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手里拿着师父的剑,师父在哪?”
薛洋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面色虚弱的青青,咧嘴一笑:“小崽子,你怎么跑到这儿了,让我好找啊!别急,一会我就让你去见你师父。”
说罢,他低头望向手中霜华,剑锋泛着刺骨冷光,眼底满是阴寒。
阿菁见状不顾一切扑上去死死抱住薛洋的腿,嘶声大喊:“青青!快跑!不要回头!”
青青被这凄厉的喊声,还有薛洋此刻可怖的模样震慑住,迟疑片刻,终究转身奋力奔逃。
薛洋手腕一扬,一把毒粉迎面撒出,尽数扑在阿菁双眼之上。阿菁眼前瞬间一片赤红,随即坠入无边黑暗。
之后,薛洋又割去了她的舌头。到此,魏无羡终于挣脱共情幻境。
脱离共情之后,魏无羡命一众小辈原地留守,自己则循着阿菁的指引,赶去蓝忘机与薛洋交战的战场。
大雾弥漫,薛洋正借着复杂的地形同蓝忘机缠斗。
魏无羡扬声喝问,穿透重重迷雾:“薛洋!青青在哪?你后来把那孩子如何了!”
纵然被避尘剑锋步步紧逼,薛洋依旧放声狂笑:“你说那个小崽子?我割了他的舌头,将他炼作成走尸。说不定啊——方才含光君斩杀的那群走尸之中,就有他。”
纵然心中早已有过不好的猜想,可亲耳听见薛洋亲口道出这番残酷事实,魏无羡依旧怒火翻涌,心口阵阵发闷。
只是开口说话便会暴露方位,转瞬便有剑锋破空刺来。薛洋耐受伤痛的本事,魏无羡在共情之中早已见识过,就算身受重创,依旧可以谈笑周旋。
薛洋忽而爆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刺耳的怪笑,笑声骤然掐断,不再接话,专心在浓雾之中同蓝忘机缠斗。
就在这时,迷雾之中传来竹竿“咔哒、咔哒”的敲击声响,是阿菁的阴魂,她正死死尾随薛洋,借竹竿声响暴露对方的位置。
魏无羡立刻高声提醒:“蓝湛!刺向竹竿响动的方向!”
蓝忘机剑光骤起,朝着声源刺去,薛洋发出一声闷哼。可转瞬,竹竿敲击声又从数丈之外再度响起。
薛洋声音森冷,在雾中回荡:“小瞎子,你死死追着我,就不怕我将你魂飞魄散?”
阿菁的阴魂毫无惧意,死死咬住他的踪迹;竹竿声响到何处,避尘的寒光便追向何处。薛洋被逼得急怒交加,甩手掷出一张符篆。伴随着阿菁一声凄厉的尖啸,她的阴魂被符法击溃,竹竿声响就此断绝。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分神,已经给了蓝忘机可乘之机,避尘一剑刺穿他的胸腔!
这一剑直取要害。阿菁阴魂虽被打散,可这一剑已然重创薛洋,他的步伐变得沉重踉跄,再也做不到方才那般飘忽诡谲。
魏无羡抛出空锁灵囊,想要尽力收容阿菁残存的魂魄。
蓝忘机正要乘胜追击,一道银白色剑光骤然自白雾深处窜出,直直撞上避尘,避尘一往无前的凌厉剑势,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偏转了轨迹。
蓝忘机神色一凛,沉声吐出剑名:“陌欢!”
魏无羡不识此剑,但蓝忘机是绝对知道的,因为这把剑是兄长亲手设计打造的,从剑形样纸到锻造出炉,历时二年之久,只为它能适合它的主人。而如今剑主却向他出剑。
漫天蓝色火光骤然腾空而起——是传送符!
魏无羡心头一沉,心知不妙,不顾迷雾凶险,奋力往前冲。可薛洋的身影已经借着符火消失无踪。
魏无羡低声道:“是那个掘墓人带走了他?”
蓝忘机没有作答,目光落向雾中持剑之人,语声寒彻:“你可知罪。”
那人身上负伤,呼吸粗重不稳,衣衫原本素净洁白,此刻沾满尘土血污,狼狈不堪,全靠撑着陌欢勉强站稳。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茫然:“甘愿领罚。”
听见这道嗓音,魏无羡浑身一震:是蓝听前!
蓝忘机缓步上前:“为何要救他。”
蓝听前微微垂着头,眼神一片空洞悲怆,“不知。”
魏无羡看着他,暗自思忖,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阿菁记忆中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试探着开口:“你是……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