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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恸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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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星尘替薛洋包扎妥当伤口,并未追问他的来历过往。
薛洋身上伤势沉重,晓星尘便安排他住在守庄人的宿房休养。自己走到义庄大堂,掀开一口空置的棺木,抱来大把干草铺在棺底,转头对阿菁说道:“那间房给伤号用了,只能委屈你今夜睡在这里。铺了稻草,夜里不至于太冷。”
阿菁自小四处流浪,风餐露宿,什么苦地方都熬过,浑不在意地摆手:“这算什么委屈,有个落脚地就很不错了。你可别又把外衣脱下来给我。”
晓星尘闻言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又转向身旁的青青:“青青,师父要出去夜猎,你便留在这里陪着阿菁姐姐,可记住了?”
青青乖乖点头:“记住了师父,我会安分待着。”
看孩子这般平静的模样,想来早已习惯晓星尘外出除祟、将他独自留在义庄的日子。
晓星尘含笑,伸手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轻轻扶进棺内,指尖碰了碰青青探出来的小脑袋:“早些歇息,师父很快便回来。”
听见青青应了一声,他收好拂尘,背上长剑,迈步走出义庄大门。
阿菁与青青在棺中躺下没多时,隔壁宿房便传来薛洋的声音:“小瞎子,过来。”
阿菁没好气地回:“干啥?”
薛洋笑道:“有糖吃,来不来?”
一听见糖字,阿菁舌根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硬下心回绝:“不去,不吃。”
薛洋的笑声继续传来,话里裹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不肯过来,是怕我?小瞎子,胆子这么小,连块糖都不敢来拿。你要是不动,那我就亲自过来找你。”
听他这话,阿菁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张不怀好意的脸,想象对方忽然探到棺材上头的模样,只觉得毛骨悚然。权衡片刻,她终究还是决定过去。
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青青,见孩子并未入睡,正睁着眼望向自己,便低声叮嘱:“青青,你乖乖躺着,我去拿糖,回头分你一半。”
青青没有应声,安安静静卧在干草上,明显是对隔壁那人心存忌惮。
阿菁拎起竹竿,敲敲点点,磨磨蹭蹭挪到宿房门口。
接下来薛洋接连三次出言试探,阿菁凭着市井里摸爬滚打磨练出的机灵,一一见招拆招,尽数搪塞过去。就连旁观记忆的魏无羡都暗自感慨,这哪里是个普通小姑娘,分明是条滑不溜手的花泥鳅。
几番试探全都落空,薛洋这才暂且相信,阿菁是真的双目失明。
一块糖含在嘴里,阿菁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还有没有糖?”
薛洋道:“有,可我不给你。”
阿菁哼了一声:“谁稀罕吃你的糖!我是想你分给青青一块。”
薛洋随口应道:“行啊。”随即扬声朝门外喊,“小崽子,过来吃糖。”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薛洋的语调甜丝丝的,却带着胁迫:“再不过来,我可就过去找你了。”
阿菁当即恼了:“你别吓唬小孩子!”
片刻之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薛洋抬了抬下巴:“小崽子,过来,吃糖。”
青青立在门槛边,脚步没有往前挪,眉头微微蹙起:“我不叫小崽子,我叫青青。”
薛洋嗤笑一声:“这名字谁给取的,真难听。”
这话瞬间惹恼了孩子,圆圆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才不难听!这是师父给我取的,不许你这么说。”奶声奶气,却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劲儿。
魏无羡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把晓星尘护得很紧。
薛洋被他这副模样逗乐:“小崽子嘴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叫便怎么叫。”说罢又催促,“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收起来了。”
青青摇了摇头:“我不吃,我不爱吃甜食。”
阿菁见状,立时上前拉过青青:“你这人说话真讨人嫌。青青,咱们走,不理这个坏家伙。”说完便拽着孩子转身离开。
第二日,阿菁偷偷把晓星尘拉到义庄外头,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说昨夜救下的那人举止古怪,藏藏躲躲,又同他一样都是修道之人,绝非善类。可她偏偏没有点出薛洋断指这个最关键的破绽,晓星尘听了只当是小姑娘心有余悸,温言安抚了几句,并未放在心上。
阿菁还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薛洋的声音:“你们在背后,是在议论我?”
他竟然不顾伤势,已经从床上走了下来。
阿菁嘴硬:“谁议论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说完便握着竹竿快步跑回屋内,躲到窗沿底下,继续偷听外面的谈话。
义庄之外,晓星尘的声音响起:“你的伤还没痊愈,不该这般随意走动。”
薛洋满不在乎地笑道:“多活动才好得快。又不是两条腿全废了,这点伤我早就习惯,从小到大挨打挨得多了。”
闲谈片刻,薛洋状似无意开口:“对了道长,你四处云游夜猎,怎么身边还带着这么个半大孩子?四处奔波太过凶险。青青的父母呢?”
听见这话,晓星尘的声调低沉下去:“我不知青青生身父母是谁。青青,是我在外云游时捡到的,那时他尚在襁褓,被人丢弃,我于心不忍便救下了他,将他养在我身旁。”
薛洋假意赞叹:“原来如此,道长当真是心怀仁善。”
窗下,阿菁望向屋内正蹲在灶前烧火的小小身影,心底暗自咒骂那些狠心抛弃孩子的人。
而隔着记忆旁观的魏无羡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薛洋身负重伤狼狈逃亡,晓星尘本就算得上他的仇人,可此人心中恨到极致,面上依旧谈笑自若,半点不露杀机。人心歹毒,竟能到这般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低估了薛洋的阴狠。
约莫一月过去,靠着晓星尘悉心照料,薛洋身上的伤势大体痊愈。他便提出要随同晓星尘一同外出夜猎。他惯会装可怜、巧言示弱,加之晓星尘知晓他也是修行之人,便点头应允下来。
阿菁心里清楚薛洋没安好心,每次二人外出,她便悄悄尾随在后。亲眼所见的景象,让魏无羡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原来是薛洋暗中向普通村民下了尸毒,再引晓星尘出手。目不能视的晓星尘,便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斩杀了一村活生生的百姓。若是有朝一日他知晓真相,必然会痛彻心扉,生不如死。好一招诛心毒计。
可阿菁没能看穿这层险恶圈套,当真以为薛洋是在协助晓星尘除祟。
只是她的直觉格外敏锐,虽抓不住确凿证据,心底却始终提防着薛洋。只要薛洋跟着晓星尘外出,她便悄悄尾随监视。几人同在义庄相处的日子里,她一刻也不曾放下戒心。
一夜围炉闲谈过后,晓星尘听闻薛洋讲起过往旧事,温声劝慰:“无论过往经历何等苦楚,如今你尚且安好,便不必长久沉陷在旧日伤痛之中。”
薛洋嘻嘻一笑:“我倒没有沉溺过去。只是小瞎子和小崽子总偷我的糖,吃得一干二净,叫我不由得想起从前求而不得的时候。”
阿菁听得愤愤,拿竹竿在地上重重顿了顿以示抗议——她明明也没吃几颗。
一旁的青青伸手拉住晓星尘的衣袖,轻声问道:“师父,你信他说的话吗?”
许是日日同薛洋相处,听惯了他嬉皮笑脸的假话,青青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对他满心戒备。
晓星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浅笑道:“为师自然不信。”转头又看向薛洋,“你也莫要拿他们打趣。青青本就不喜甜食,哪里会偷你的糖。”
魏无羡原本还以为青青当时是在赌气才不肯接糖,没料到他是当真不喜甜口。
薛洋略一停顿,面不改色改口:“好吧,那小崽子确实没偷,就是这个小瞎子偷吃了不少。”
阿菁正要开口反驳,晓星尘出声打圆场:“好了,夜深,该歇息了。”说罢便将阿菁与青青送回那口空棺,自己背负长剑出门夜猎。
这一晚薛洋没有随行。阿菁躺在棺木干草之上,毫无睡意,一直睁着眼。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晓星尘悄无声息回到义庄。
他路过棺木旁,伸手探了进来。阿菁连忙闭眼装睡。待到脚步声走远,她才悄悄睁开眼,干草枕头上,静静搁着一颗糖果。
她微微探出头,望向那间宿房。薛洋独自坐在桌边,神思沉沉,桌沿也摆着一颗糖。
自那晚围炉闲谈之后,晓星尘每夜归来,都会给这二人留下一颗糖。阿菁与薛洋之间,也维持起一层微妙的平衡。
画面一晃,两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晓星尘已经开始传授青青剑术与心法。孩子不过七八岁,身形比寻常孩童高挑几分,容貌也愈发明朗俊秀。
想来晓星尘出门买菜去了。阿菁与薛洋坐在院中,看着青青拿着树枝权当长剑演练招式。腾挪转折之间,已然透出几分凝练的剑气,小小年纪能练到这般地步,实属难得,魏无羡心底也暗自赞许。
一套招式练罢,阿菁当即拍手叫好:“青青练得真好,太厉害了!”
薛洋却在一旁淡淡评价:“力道还差些,勉勉强强。”
阿菁当即不服气地回怼:“你懂什么!你根本就看不出好赖。”
薛洋挑眉:“咱们俩,是你瞎还是我瞎?”
一句话堵得阿菁哑口无言,她气鼓鼓道:“你这坏东西!青青,我们别理他。”
晚饭席间,青青忽然抬眼看向薛洋,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总是盯着师父看?”
这话里的“你”,直指薛洋。
薛洋神色坦然,半点不见窘迫,随口答道:“我盯着他,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旁观的魏无羡心中暗叹,薛洋这脸皮,当真厚得可以。
晓星尘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白皙的面颊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阿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骂:蔫坏的狗东西。
薛洋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头对青青说道:“小崽子,往后别一口一个‘你’地叫我。”
青青眨眨眼:“那我该喊你什么?”
魏无羡本以为他又要又想搞什么鬼把戏时,却听薛洋道:“往后,你喊我一声小师父便可。”
青青满脸疑惑:“为什么?”
薛洋蛮横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让你喊,你就喊。”
青青摇着头拒绝:“不要。”
薛洋眉梢一挑,慢条斯理地威胁:“不叫可以,你以后练剑若有些细微之误,我是不会提点你的。就让你一直错下去,以后出去丢你师父的脸。”
阿菁在心下暗骂薛洋无耻。
青青果真被这番话唬住,转头看向晓星尘,征询道:“师父会同意吗?”
薛洋立刻看向晓星尘,乐呵呵追问:“道长,你应当是应允的,对吧?”
晓星尘听着二人一来一回,不由得莞尔:“你们二人自己商量便好。”
看着薛洋得意的神情,青青犹豫再三,终于小声地唤了一声:“小师父。”
薛洋笑意漾开:“阿崽真乖,以后小师父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