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后》huxury

14、恸心三 魏无羡看得

　　果然，听到这番话，蓝听前身躯一震，却依旧一言不发。

　　魏无羡看得出来，他记忆已经尽数归位，心中多半已经猜到了那场惨剧的结局，可心底尚存一丝渺茫的侥幸，不敢去证实。

　　魏无羡正要开口，一道少年的声音骤然穿透薄雾响起：“蓝暮，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吧！”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容貌俊逸的少年踏破残雾快步而来。身着墨色交领劲装，袖口与衣摆滚着一圈惹眼的绯红镶边。腰间束着宽革带，悬着简单的布制佩囊。乌发并未循世家礼法束起，既无玉冠，也不簪珠玉。只以一根艳红丝带拢住，一阵微风卷着义城残存的冷雾掠过额前，额前几缕碎发随风散逸，与飘拂的丝绦纠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肆意疏狂。

　　叶亭疏几步走到蓝听前身侧，目光戒备地扫过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待看清白衣的蓝忘机一身雅正装束气度，心中已然猜出对方身份，这才稍稍敛去锋芒，转头看向蓝听前，蹙眉问道：“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你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蓝听前沉默伫立，一双清隽的眼眸盛满化不开的凄怆，一言不发。

　　叶亭疏看向对面二人，却见那黑衣男子微微抬手，示意他暂且噤声。

　　魏无羡缓缓开口：“听前，你可想见一见你师父？”

　　蓝听前闻言，视线倏然转向魏无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他在哪？”

　　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星微弱的希冀，看得魏无羡心口一阵发闷。他沉声应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蓝听前尚有几分犹疑，又追问一遍：“当真？”

　　望着他眼中那点脆弱的期盼，魏无羡道：“我不骗你。”

　　蓝听前这才将陌欢归鞘，勉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叶亭疏见状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却被他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叶亭疏心底暗叹，这人当真是固执得很。

　　四处翻涌的浓雾流动变快，雾气渐渐稀薄，周遭的景象也慢慢看得清晰起来。

　　魏无羡朝着温宁所在的方向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渐渐远去，温宁的身影消失在残雾之中。

　　蓝忘机静静看了一眼，将避尘收入剑鞘，语气平淡：“走吧。”

　　由魏无羡引路，一行人向着义庄行去。越靠近义庄，蓝听前的呼吸便越是急促，紧张与不安清清楚楚显露出来。

　　踏入义庄大堂，宋岚正立在晓星尘长眠的棺木之旁，垂首静静望着棺内。

　　一众世家小辈守在堂外，纷纷拔剑戒备，挤作一团，提防着棺椁周遭异变。

　　见魏无羡与蓝忘机归来，少年弟子们立刻围拢上来。

　　蓝思追看见跟在二人身后的两道身影，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莫前辈，您找到听前和亭疏了。”

　　魏无羡微微颔首，转头对蓝听前道：“你师父，就在那里。”

　　魏无羡难以描摹蓝听前一步步走向棺木时的神色。那一张脸上仿佛抽走了所有血色，眉眼僵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棺中之人。

　　待蓝听前目光落进棺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时，他身形猛地一晃，掌心死死攥紧那枚银白色剑穗，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嘴唇反复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最后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青砖之上，纵然痛到神魂俱颤，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

　　他的师父长眠于此，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魏无羡心中了然，那枚被他紧紧攥住的，正是霜华的剑穗。

　　堂内，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跪一立，静默相对。

　　魏无羡转头向蓝忘机低声道：“那位黑衣道长便是宋岚，宋子琛道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前，便是晓星尘道长的弟子。”

　　魏无羡从蓝忘机手中接过霜华，迈步走到二人身侧：“这是晓星尘道长的佩剑，霜华。”

　　跪在地上的蓝听前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宋岚伸手接过霜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身姿挺直的少年身上。

　　他神智已然恢复，一双重获清明的黑眸之中，盛满难以言说的悲恸——这双眼睛，本属于晓星尘。

　　良久的死寂过后，魏无羡取出两只大小形制别无二致的锁灵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晓星尘道长，还有阿箐的魂魄。”

　　囊中的两缕魂魄都无比微弱，蜷缩在囊底，仿佛稍稍一碰，便会就此散作云烟。

　　宋岚双手微微震颤，接过两只锁灵囊，小心托于掌心。

　　这时，蓝听前好似从那片茫无边际的痛楚里缓缓抽离出来，抬眼望向宋岚掌中的囊袋，声音破碎嘶哑：“师父……阿箐姐姐。”

　　这两声呼唤，魏无羡方才在阿箐的记忆幻境之中听过无数次，此刻亲耳听见，只觉得字字苦涩，刺得人心头发紧。

　　宋岚望着眼前少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抬手，以指在地面落笔，写下二字：“青青。”

　　魏无羡看见地上字迹，不由得一怔：“宋道长，你认得他？”

　　宋岚微微点头，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向蓝听前。

　　魏无羡定睛看去，心中一惊，竟是一枚驱邪盘。

　　此盘做工规整，盘身刻满繁复精密的咒纹，只是符文并未镌刻完毕，是一件半成品。若是全数完工，即便是温宁这等阶别的凶尸，遇上也要大受牵制。

　　魏无羡生前有过做驱邪盘的想法，只可惜还未着手做，就被人端了老巢。可是放眼望去，这仙门百家能做出这东西的人，除了他夷陵老祖，他还真找不出。

　　蓝听前伸手接过驱邪盘，抬眸看向宋岚。

　　宋岚继续在地上书写：“我与星尘，初见你时，你所带之物。”

　　想来是他生身父母遗弃他之时，留在襁褓之中的物件，只观此物足以想见他的父母绝非寻常凡人。

　　宋岚望着跪在棺前、神色惘然悲戚的少年，抬起手，似是想要拍一拍他的肩头，临到半空，终究缓缓落下，落笔写道：“逝者已矣，生者尚在，星尘所愿，你此生顺安。”

　　蓝听前五指收得更紧，将那枚霜华剑穗攥在手心。

　　魏无羡与宋岚缓步退出大堂。院中，魏无羡问道：“宋道长，晓星尘道长的遗躯，你打算如何安置？”

　　宋岚落笔：“焚化躯体，安养魂魄。”

　　魏无羡又问：“往后，你欲何往？”

　　宋岚落笔：“负霜华，行世路。一同星尘，除魔歼邪。”

　　稍作停顿，又添一行字：“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这便是宋岚埋藏心底，生前始终没能对晓星尘说出口的话。

　　堂外，蓝思追忧心忡忡开口：“可是听前还跪在晓星尘道长的棺前不肯起身。”

　　魏无羡长叹一声。瞧他那副模样，大有长跪不起之势。再看他面色惨白，胸中必是淤积着重重悲郁，可如今他对外界的触碰十分抗拒，旁人上前劝慰，只会被他避开，实在无从开解。

　　正思忖对策，一道身影大摇大摆跨进义庄大堂。

　　只见他走到蓝听前身旁，屈膝蹲下：“蓝暮，别再跪着了。就算跪到天荒地老，棺中人也看不见。起来。”

　　说着便伸手想去搀扶，却被蓝听前侧身避开。

　　叶亭疏也不恼，缓缓起身，俯视他。

　　“瞧瞧你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倘若他当真能看见，也只会徒增烦忧。”

　　语气带着几分尖锐的直白，没有半分温软劝慰。

　　蓝听前抬眼，目光冷冽地扫向他：“走开。”

　　叶亭疏只看着他，忽然扬唇一笑，缓缓抬手，掌心灵力一点点汇聚而起。

　　蓝听前神色一凛：“你想干什么？”

　　叶亭疏轻笑道：“自然是一把火烧了这棺木，省得你这么半死不活跪在这儿，扰得逝者不得安宁。”

　　“你敢！”蓝听前骤然厉声喝止。

　　叶亭疏眉梢一挑：“你看我敢不敢。”

　　堂外一众小辈看得心惊，蓝景仪按捺不住，想要冲进去阻拦这近乎放肆的举动，却被魏无羡伸手拦住。

　　魏无羡心生好奇，向蓝思追低声询问：“思追，这少年是什么来头？”

　　屋内，眼见叶亭疏没有收手的迹象，蓝听前急怒攻心，猛地站起身，陌欢铿然出鞘，恰此时胸中郁气翻涌，竟然真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叶亭疏动作极快，立刻上前稳稳托住他，飞快在他胸口几处关键穴道拍过，“好了，淤血吐出来了，不必谢我。”

　　堂外的魏无羡看得暗自感慨，这人行事，果真是简单粗暴。

　　他侧头看向蓝忘机，低声玩笑：“含光君，当年若是我也用这法子对你，岂不是能省去许多周折。”

　　蓝忘机静静望着堂内，并未作答。

　　见对方依旧沉默地望着自己，叶亭疏不自然的摸了摸耳根，语气稍稍放软：“是我言行欠妥，不该对你师父出言不逊。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想来你师父，也不会同我计较。”

　　说罢，他自怀中摸出一枚绣着苍狼纹样的红色香囊，针脚细密精致，是他母亲亲手缝制之物。

　　叶亭疏把香囊塞进蓝听前手中，神色略显不自然：“里面放着一枚辟毒养元的药珠。方才我察觉你有中毒的迹象，毒虽已解，但仍有残毒，将这枚药珠带在身上，对你的身体百益而无一害。”

　　扶着蓝听前站稳，叶亭疏转身便打算退出大堂。

　　身后，突然传来略带着沙哑的嗓音：“叶亭疏，你有时候……当真很讨厌。”

　　这是蓝听前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叶亭疏脚步一顿，回过头，竟看见素来雅正自持的少年，那张白皙如玉的脸颊，已经淌下两行清泪。

　　一滴又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像是以此方式，同睡在棺中的师父做一场无言的诀别。

　　义城残留的妖雾缓缓散尽，长街与岔路的轮廓渐渐清晰。

　　晓星尘的遗体被焚化完毕。蓝忘机、魏无羡带着一众小辈，离开了这座荒芜死寂的城池。宋岚在城门口同众人作别。

　　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孑然一身，背上负着霜华与拂雪双剑，掌心里安放着两缕魂魄，独自踏上漫漫长路。

　　蓝思追遥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不知他们二人，还能否有重聚的那一日。”

　　蓝景仪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追问：“莫前辈，现在总该同我们讲讲，共情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那人会是薛洋？他为何要冒充晓星尘道长？还有听前，又怎么会是晓星尘道长的弟子？”

　　另有世家少年跟着追问：“还有鬼将军！方才鬼将军现身之后又去往何处？方才为何会突然出现？”

　　魏无羡略过关于温宁的提问，目光落在身后神色惨淡的蓝听前身上，心中暗忖，这些过往，他也该知道全貌了。缓缓开口：“此事说来，错综复杂……”

　　一路行来，他将义城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听完这段沉重往事，身旁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再没有一个人记得鬼将军了。

　　蓝景仪最先红了眼眶：“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一名少年捶胸扼腕：“阿箐姑娘……可怜阿箐姑娘啊。”

　　金凌怒容满面，双拳紧握：“薛洋简直是人中渣滓！如此恶徒，真该被凌迟！怎么会让他逃掉！”

　　周遭不少世家弟子纷纷附和，同声说道要追缉薛洋。

　　蓝思追眼眶亦是泛红。

　　魏无羡侧头看向蓝听前。他默然听着周遭众人的怒骂与叹惋，脸色惨白，握住剑柄的指节绷得泛白。看着他这般模样，魏无羡心底生出几分不忍。

　　魏无羡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蓝忘机，轻声发问：“听前这些年，一直养在泽芜君身边？”

　　蓝忘机微微颔首。

　　魏无羡又问：“那……泽芜君待他如何？”

　　他知晓蓝曦臣品性温厚仁善，绝不会苛待后辈，却还是想从蓝忘机口中得到确认。

　　蓝忘机道：“视若己出。”

　　说完，他抬眼看向魏无羡：“为何问这？”

　　魏无羡低声叹道：“这孩子，从前很爱笑的。”

　　蓝忘机默然不语。

　　魏无羡心中恍然。难怪蓝听前问灵之术娴熟，却始终一无所获。他苦苦寻觅之人魂魄已碎，灵识已毁，又怎么可能借琴音现世作答。

　　待一众小辈的情绪稍稍平复，魏无羡开口问道：“对了，你们又是如何寻到义城来的？”

　　蓝景仪答道：“我们是受一个猎户指路，才寻到此处。”

　　说话间，众人恰巧途经那座小村庄，蓝景仪抬手指向一处茅屋院落：“你看，就是那户人家。”

　　一个身背土弓的村民迎面走来，神色警惕，厉声质问道：“你们一群人，堵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一番交谈过后，一众少年面面相觑。

　　魏无羡缓缓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当初给你们指路的猎户，根本就不是本村之人，是有人乔装假扮，特意引你们踏入义城圈套。”

　　金凌眉头一蹙：“莫非那个猎户，就是一路抛洒猫尸之人？”

　　魏无羡道：“十有八九便是。”

　　金凌忽而转头，看向队伍后方。
　　“叶亭疏，当初那猎户神色怪异，你是不是一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无端被点到名，叶亭疏神色一本正经，随即便信口搪塞：“哪有的事，我也是方才才反应过来。我若是早就瞧出破绽，又怎会跟着大伙一同闯进这危机四伏的义城，你们可千万不要多想。”

　　见众人半信半疑，魏无羡看向蓝忘机，笑着低声问道：“蓝湛，你觉得这少年如何？”

　　蓝忘机神色平淡：“不好判断。”

　　魏无羡摸了摸鼻尖，心中暗自打着算盘。

　　一行人继续赶路，待到暮色垂落，终于抵达一座人声鼎沸的城池。

　　街道之上灯火点点，烟火喧嚣，这才是活人居住的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