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新案》荔楠知

3、第三章 陈年 局领导

　　局领导一般不会见我，我一般也不想见局领导。

　　其实我跟吴局私下关系挺好，他是我学长，当初读警校的时候，我跟人踢球踢断了脚趾，还是他背着我去的医院。

　　可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没事我不喜欢往领导身边凑，我没那个上进心了。

　　“小张，坐。”

　　“哎哟我的局长同志，满局子里就你叫我小张了。”

　　“我叫你小张那不是理所当然啊？，你小子是不是该刮刮胡子了？得空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看怎么样？”

　　没敢搭他这个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他桌上的香烟，忍住没动手。

　　“抽烟自己拿。”

　　“切，你那十八块钱的黄鹤楼我也抽得起，这么大一领导干部别这么寒酸，清正廉洁也不用刻薄自己……我知道你兜里是三十的，拿出来。”

　　烟我还是没要着，因为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是张莉，经侦大队的，你应该见过。”

　　“嗯。”

　　我头都没抬，废话，一个院子里每天都能看见，何况这丫头也是个大美女。

　　一双白皙细长的手就伸到了我面前：“老大哥再认识一下，我是张莉，经侦大队干警，二级警司。”

　　有必要这么正式吗？我懒洋洋的抬手跟她碰了碰：“你好，刑警队张楚轩，一级警司。”

　　“有点样子成不成？你看你现在疲沓成什么鬼了？”

　　吴局的话让我有点不高兴了，连着两天两夜都没睡的我能有个什么精神头？

　　端着茶杯猛灌了一口，我是真有点瞌睡了。

　　就在我趴在饮水机上续水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几位好，我是雷莉，您是吴局长吧？您好！”

　　开水漫过茶杯浸到了我手上，可我却浑然不觉。

　　“原来你就是雷莉？本省有名的文物鉴定专家这么年轻啊，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小，咳咳，老张，张楚轩。”

　　“嘶……”

　　我终于感到了一丝疼痛，可对面的女人已经伸出了手。

　　赶紧的在裤子上蹭了一把，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挺凉，但是又有点汗，应该是身体不大好吧——女人总是有点体虚，不过说不定也只是有点肾虚。

　　不过雷莉的手挺软，也没什么茧，就是指尖有点硬？这是什么原因？

　　雷莉轻轻的抽了下手，我这才不好意思的放开了她的手。

　　嗯，她身上的香水味也挺好闻的。

　　“小雷你先坐，你这名字倒是好记。”

　　吴局看着我跟张莉，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别介，吴局我已经申请调离了，我想去交警队，看守所也可以，陈队没跟你说吗？”

　　我才不想这个老家伙开口，他真的要说出什么来，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拒绝。

　　“不管你去哪，你都是警察，都要服从领导分配，纪律！你忘了吗？”

　　我没忘，纪律这东西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我骨子里，可是——我真的累了。

　　我已经不年轻了。

　　“不过这案子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老吴头嘴角露出了一丝黠笑，我心里一凉，我知道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保准没好事。

　　“你有个老朋友来我们市了，我想你肯定会有兴趣。”

　　老吴头冲我晃了晃他手里的资料夹。

　　我呸。

　　我打开文件夹只瞅了一眼就打翻了茶杯。

　　“他不是死了吗？！”

　　不能说我失态，因为照片上这个叫石原宗毅的日本人，他就是我在边境卧底三年的目标。

　　这家伙跟侵华日军，关东军参谋次长石原莞尔有点血缘关系，与我年纪相仿，而且我们俩的样子出奇的相似，除了我的鼻梁比他挺一点，我们连身高都差不离。

　　这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我在老挝曾给过他两枪，当时我检查他尸体的时候，我记得他是死透了的。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兴趣参与这个案件？”

　　“没兴趣。”

　　我回答的干净利落，我甚至站了起来，我不打算再冒险了。

　　“张警官麻烦你等一下可以吗？”

　　说话的是蕾蕾，我看了她一眼，慢慢停住了脚步。

　　“您听说过金百合计划吗？”

　　“听过。”

　　接话的是张莉，我有点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么偏门的东西她都知道？

　　我都只是听石原宗毅那个王八犊子提过两次。

　　“金百合计划是二战时期，日本为掠夺我国财富制定的一个计划，后来战争逐步扩大，这个计划就涵盖了日本所有的占领区，而监督执行掠夺和隐藏这些“战利品”的是裕仁天皇的兄弟秩父宫雍仁、三笠宫崇仁和表兄竹田宫恒德。这一计划被称为“金百合计划””

　　“是的，你说的没错。”

　　雷莉对张莉微笑着点了点头，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挺职业化。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个女人并不怎么对付。

　　原因？我说不上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张警官，我知道你曾作为特勤人员在石原宗毅身边待过两年，作过他的替身。”

　　我霍的转过身，死死盯着雷莉，这是绝密档案，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一个文物局的女人知道，这会危及到我家人的安全！

　　“你先别急，张警官。”

　　雷莉走到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转身递给了我一个工作证。

　　“姓名：雷莉”

　　“军衔：少校”

　　“所属部门：情报科”

　　国家安全局的公章做不了假，也没人会傻到拿着这种假证到公安局来晃悠。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工作证上的照片，她多大？三十？这军衔挺高的。

　　意犹未尽的把工作证还给了她，我突然觉得还是眼前一身职业装的她好看。

　　“这件事上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石原宗毅认识我，隔老远他都能闻到我身上的味，我也不可能接近他，因为他吃过我的枪子。”

　　我摊开了双手，我很坦诚，不是我不想去，我也很想将这个毒品贩子、军火贩子绳之於法，如果他知道我在这个城市里，恐怕真的会危及到我的家人——我已经只有我的母亲和女儿了。

　　“我觉得你们国安局直接搞定他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现在只是个刑警，不是特警。也不是特工。”

　　“你能帮上忙。”

　　雷莉肯定的看着我。

　　当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已经是下午六点了，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趁现在我还能有时间休息。

　　“张警官，请留步。”

　　“哥你等一下我。”

　　叫张警官的是雷莉，叫哥的是张莉。

　　我回头看着她俩，她俩彼此打量着对方，空气中有点电光交错的焦糊味。

　　“干啥？有事快说，我想回去睡会。”

　　我伸了个懒腰，女人之间的事别轻易参和，吃亏不讨好的。

　　“我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哟，异口同声啊？

　　这次空气中的糊味更重了。

　　“行啊，既然要吃饭，食堂食堂，我请我请！”

　　当我带着两个美女大摇大摆的走进食堂时，我尽量矜持的跟同事们打着招呼，不过我还是听到了隐约的口哨声，不用说，那是鼓励我的战歌。

　　“哟，丹丹，吃饭呐？”

　　□□一看见我就变得脸色煞白，扔下还没来得及打饭的空饭盒就跑掉了，我摸了摸后脑勺，指着跑远的□□对着身后两位美女笑了笑：“这丫头最近胃病犯了，哈哈，哈哈……”

　　我没去小厨房，我觉得分餐就挺好的，经济实惠，小厨房不便宜，我一个月工资可没多少。

　　“老张，今天请客啊？要不顺便把我也请了？”

　　陈队挂着笑挤到了我身边，我斜了他一眼：“你不去搜证？”

　　“吃了饭就去，你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两位美女，红烧肉味道不错的，阿姨你多给两位美女打点红烧肉。”

　　我看着两个美女碗里冒着尖的红烧肉有点惊讶，现在的女人不是只吃素吗？

　　“这位美女看着眼生啊，介绍下？”

　　陈队笑眯眯的看着雷莉，我看了一眼陈队，再瞄了一眼雷莉，端起饭盒开始扒饭。

　　“雷莉，文物局的，你是张警官的队长陈康吧？久闻大名，你好。”

　　雷莉落落大方的伸出了手。

　　“哟，你认识我啊，嘿嘿，你好。”

　　我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张莉，用胳膊肘杵了杵紧握着雷莉手的陈队：“陈队，我跟你说个事。”

　　“哎？你说。”

　　“其实判断俞妍把头颅扔到哪里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看监控，她出门后是朝那边走的，右边是去她公司的公交站，左边是一个公园，她那天去公司上班不止迟到了一个小时，你可以调公园附近的监控看看。就算她心理素质再好，也不会愿意带着一个头颅到处乱跑你说是不是？”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陈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是我可没打算就这样结束：“陈队你是当局者迷，不过陈队，这俞妍吧，也真是厉害啊，你说她炖人肉是红烧呢？还是清蒸呢？”

　　我把人肉和红烧咬的特别重，这小子果然就受不了了，放下碗就出去了。

　　张莉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是参与了俞妍案件的，倒是雷莉一点也不在乎，还在小口小口的品尝着红烧肉。

　　算了，我也不想恶心她，再说，看美女吃饭的样子其实也挺赏心悦目的。

　　“那个，哥……”

　　“吃饭不谈工作，有什么事等我明天睡醒了再说，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说了我也记不住，别耽误事。”

　　“那行吧。”

　　我并不是脑子里装着浆糊，而是我不想在公共场合谈论任何关于任务的事，这种小心谨慎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

　　雷莉继续埋头吃饭，不过她掏出了手机对着我晃了晃。

　　扫微信啊，行，扫一个。

　　顺便给了她我的电话号码，没要她的号码，我知道她的电话我打不进去，她那个单位的电话，你拨打过去永远是空号，除非她想接你电话，要不然这电话就是个摆设。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就有点瞌睡了，毕竟不年轻了，连续的熬夜让我精神不济，可是我还得去接孩子放学。

　　离丫头下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坐在车上的我昏昏欲睡，可总是有人扰人清梦。

　　但是这人我不讨厌。

　　雷莉坐到了副驾驶上，笑吟吟的看着我：“没要吵到你吧，张大哥？”

　　“你叫我张楚轩就好，要是觉得拗口，叫老张也行。”

　　在打了个呵欠之后，我用力揉了揉脸。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接受这次任务。”

　　她倒是很开门见山，可我真的不想再出生入死，我奉献了足够多的青春了，我还想送我丫头上大学，还想抱个外孙。

　　“老张我看了你全部资料，我也挺惋惜，嫂子的事……”

　　“谈她干嘛？”

　　我粗暴的打断了雷莉的话，我不想任何人谈起她我的前妻，那是我心里永远不能触碰的伤疤。

　　而且这伤疤十年来，一直就没有愈合过，一直在流着血。

　　“对不起。”

　　雷莉轻声道歉，我只是颓然的垂下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听见她电话的震动声，我示意她接电话，我有点好奇，谁能打通她的电话？

　　雷莉尴尬的笑了笑：“我儿子。”

　　“你老公呢？不管你儿子吗？”

　　我看着再次回到副驾驶的雷莉，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离了，七年之痒。”

　　“什么痒？”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七年之痒啊，他痒了，外面有了人，就离了。”

　　“哦哦，对不起。”

　　她噗嗤笑了一声，我突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下。

　　好像我的心，也随着她的笑跳动了下。

　　还好车里没什么灯光，这样她看不到我失态的脸红。

　　“我知道这次任务很危险，我也知道不应该轻易拉着你去冒险，桭桭今年要高考了吧？”

　　雷莉递给我一粒口香糖，我摇摇头。

　　“我知道你比一般男人过得更辛苦，我也知道阿姨就剩下了你这么一个儿子，但是，我可以说一句自私的话吗？”

　　我看着黑暗中的雷莉，我盯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儿子马上也要上小学了，我不想他失去我，但是国家赋予了我这个责任，我不得不去面对，那么如果我想安全回家的话，我就必须把危险降低到最低限度，怎么降低危险？不外乎是知己知彼——而你，就是那个最知彼的人了，我们所有的线索、情报，都比不上你对石原宗毅的了解。”

　　“我想你帮我。”

　　沉默了许久，我艰难的开口了：“我觉得，我并不适合这次任务，真的，或许你们有更好的特工，而不是我这个普通警察。”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心里也乱糟糟的，这也是我的责任和使命，可是……

　　“那好吧，张哥，那我先走，不过我希望你遵守纪律，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你当没听过，我当没说过。”

　　“我懂。”

　　看着留下一个笑脸的她翩然离去，我长叹了一口气，躺到了椅背上。

　　到家之后发现自己瞌睡全无，在床上翻来覆去煎鱼的我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的拉开了书桌抽屉，里面是我和家人们的合影……

　　全家福里母亲抱着我刚满周岁的丫头笑的很开心，她年轻时守寡拉扯我和弟弟长大，我们俩兄弟都考取了警校，都成为了让她觉得光荣和自豪的人。

　　弟弟跟我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有时候我出任务没空去接我老婆下班，他就冒充我去，还别说，我老婆傻乎乎的根本就分不清楚谁是谁，后来我还经常取笑我老婆——总有一天得把你老公给弄丢了。

　　可弄丢他们的，是我。

　　手指再次抚过了照片，那时候我们都多年轻啊？可是这年轻就永远的留在了记忆里，我至今不敢告诉母亲，弟弟已经失踪了。

　　就是在那次卧底任务快要结束的时候，石原宗毅带走我了弟弟，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也是我违反纪律击毙石原宗毅的诱因。

　　抱着相册，我把被子拉过了头顶，老家伙没有什么眼泪了，只是静静的抱着相册，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