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真空》十八个冬

8、试探 这些，萧望

　　这些，萧望杉都不知道。
　　他心里想，大概是他走以后，高泽琛缺乏管教，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学了些不好的习惯，但是他本性不坏，总能改过来的。心理治疗，利用本心很重要，因为一个人最固定，最内心的情绪，总是不容易散去的。那是一种，无论怎么引导都不会散去的，属于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还记得记忆里那个乖巧话少的弟弟，那个漂亮得惹人怜爱，像一个小瓷娃娃一样的弟弟。
　　出国后，他也发生了一些事情。第一次清晰了自己的性取向，第一次经历背叛，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有些微不足道。但是萧望杉的内心异常强大，他一个人冷静了一段时间，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他从小到大接受到了那么多的关爱，那么多人都喜欢他，他一定不是那种差劲的人，现在只需要稍稍的努力，让自己也喜欢自己。
　　他做到了，然后更强了。
　　但是高泽琛永远学不会自救，他四岁之前徘徊在冷漠的母亲和病态的父亲之中，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拉到都快见到光亮的地方突然放手。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那片光亮还照耀着他。十二岁到十五岁，徘徊在极端的母亲和残暴且病态的人群之间，那束光也退开了。
　　十五岁到现在，麻木地行走在人群中，当好好先生，内心早就被下了死刑，伤口化脓，已经废了，要么整个切了，要么就让它废着。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要死了，为什么不干点坏事再走。
　　“泽琛，我可以帮你，”萧望杉的眼神柔和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大概听不进去愤怒的教育，“我也能够帮你，但是你必须先相信我。”
　　高泽琛直勾勾地盯着那瓶棕黄色的液体，诱惑似的舔了舔嘴角，“好啊，我看他们酒柜里那瓶波本不错，金宾黑麦，你给我买了就是帮了我了。”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酒，萧望杉走到前台，按照他所说的买了一瓶。
　　酒和菜一起上了上来。
　　高泽琛没有犹豫地在威士忌酒杯里倒了一半，细细地品了品。
　　“先吃饭。”萧望杉提醒道，把酒往一旁放了放。
　　高泽琛凛冽的双眼再一次迎上萧望杉温柔似月的眼睛，他摇了摇头，“萧医生，就像你之前所做的那样，别多管闲事，我不需要帮助。你也看到了，我很好，好得不得了，我只是会伤害别人，又没有伤害自己，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就让我这样快乐下去不好吗？”
　　“小琛，我之前是因为一些原因……”
　　“萧医生，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高泽琛将波本一饮而尽，十分理智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是撇清关系比较好。如果你实在是那么想教育孩子，大可以跟纪星姐生一个，把你那种泛滥的仁慈给自己的孩子比较划得来，毕竟我又不能给你养老送终。”
　　“小琛，你这样跟我说话，就说明你是在怪我，”萧望杉还没有在跟小孩子说话的时候占过下风，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些少年的心思了，看上去说着很酷的话，其实心里早就筑起了防线，“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有多少仁慈，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啊……是这样啊，”高泽琛笑着点点头，那双眼睛让人想了原始的森林，黑暗之处不知道隐匿着什么，白如脂玉的脸庞微微地散发着丧心病狂的嘲笑，“可我真的没这么想。”
　　萧望杉知道自己还没办法攻破他的心理防线，没有多说。“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你答应了要搬来我家，就不能现在反悔，回去就把你的东西收拾过去。”
　　高泽琛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萧医生也太没诚意了，买点日常生活用品这种费用都舍不得花，那我以后在萧医生家还有很多开销呢。”
　　“那也好。”萧望杉的筷子在碗口敲了敲。
　　高泽琛又倒了点酒在自己的酒杯里，戏谑地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把我拉过去打扰你和纪星姐的二人世界，到时候要是因为我发生争吵，可不赖我。”
　　小的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很难，但是一旦接受就是真心接受。
　　现在接受别人的好意很简单，不过真不真心就不一定了。
　　两人吃过饭后，上了楼。萧望杉打开电视，春节联欢才刚刚开始。他看向低头玩手机的高泽琛，想起离开中国的那天晚上。
　　六年级的暑假，高泽琛没有参加同学们的聚餐，萧望杉代表家长去了一次结业家长会。
　　“大哥哥，”他正准备离开学校的时候，一群女孩男孩跑到他身边来，其中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红着脸，拿了一叠信封递给萧望杉，“这是我们写给高泽琛的信，请大哥哥转交一下，谢谢！”
　　这个时候的小姑娘小伙子们，都是刚刚开始有两性意识的时候。当然也是最单纯的时候，喜欢不喜欢，全凭着视觉上的喜好。小琛长得好看，像他们这个什么都不考虑，对什么事情都懵懵懂懂的年纪，当然会比较受女孩子欢迎。
　　“小琛才不会喜欢你们这些丑鬼呢，略略略，”几个男孩子挑衅地笑着，勾肩搭背的，“大哥哥，千万别给小琛看。”
　　“你们真是讨人厌！”一位在这个年纪长得算是很漂亮的女孩打了闹得最欢的男孩一掌。
　　一群孩子在学校的广场上你追我赶起来。
　　萧望杉温柔地笑了笑，他很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没有受过洗练的心灵很是纯净，一想到他们未来还要面对那么多事情，不由得有些感慨。那么多人喜欢小琛，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把信都拿回家，交给小琛的时候，欣慰地说：“小琛还是有很多朋友啊，这是同学给你写的信。”
　　高泽琛当然知道，应该都是女孩子写的。
　　“我不需要朋友，我有哥哥就好了。”小琛坐在萧望杉身边，玩着哥哥的袖子，看都没有看那些信一眼。电视机里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端正而清脆。
　　萧望杉拍了拍小琛的肩膀，“亲人跟朋友是不一样的，小琛。”
　　“不重要，我有哥哥就行了。”他还是重复着这句话。在高泽琛的概念里，每个人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没有亲人，友人，爱人之分，只有人们和哥哥。
　　萧望杉想着，他以后自己就懂了，再与他解释这件事，调侃道：“是不是害羞了，昂？”
　　“我没有……”小琛原本没有害羞，被他这么一逗，有些脸红。
　　“过几天，哥哥就要去个地方，实现自己的理想了，你也要加油。”萧望杉握了握小琛的手。
　　小琛抬起眼睛，睫毛微微上翘，问道：“哥哥要去哪？我也想去，我们放暑假了，有两个月呢。”
　　“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留在这好好上学，我会回来的。”萧望杉话音刚落，小琛的眼神中就浮现了难过。
　　楚楚可怜。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是适合撒娇的年龄，小琛的眼睛水波盈盈的，更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我很快就会回来，等你听完课，写完作业，考到全班第一，我就回来了。”萧望杉挑了挑眉，一副笃定的样子。
　　小琛使劲地点点头。
　　听完课，写完作业，考到全班第一。后来高泽琛每个学期都在重复这样的事情，明明每次都做到了，偏偏那个人就是不回来。
　　自从知道这不过是个谎言后，高泽琛不再执着于这件事了。
　　中考的时候，发挥失常，退居第三名，但是成绩还是很可观，杨妤在给他申请树人的时候，除了英语笔试和面试之外，那份中考成绩单也占了一定的分量。
　　此刻，在这间小小的酒店双人间内，两个人之间就像立着一堵墙。
　　高泽琛的头发已经没那么湿淋淋的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与春晚的歌声混杂在一起。高泽琛盯着联系人的姓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他设置了自动免提，按照他的习惯来说，很不喜欢手机贴着耳朵，很不舒服。
　　“康哥。”
　　“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赶紧给他们回条消息吧，不然我就得被他烦死，我要不是心地善良，早把你的电话号码卖出去了，大过年的，给我个清静吧！”康洛文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高泽琛微微地愣了愣，没有作声。
　　“刘尚维那个疯子，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日常生活，还有黄澜新，还有我给你念念，徐欢月，冯薇，甚至还有你们组那几个傻子，全世界都在问我你在哪，我就纳闷了，我跟你有那么熟吗？电话编辑都得有工资呢，你也太缺德了！”康洛文听着确实是气得跺脚。
　　又是那个嘲笑。高泽琛左嘴角上扬，但用着温和地语气问道：“他们有什么事啊。”
　　“所有人找你就一件事，你过年过傻了？”
　　“你说说看，我掂量掂量有没有必要回。”高泽琛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里的花红柳绿，又不经意地回到手机上。
　　“高大爷，你是不是有病？”康洛文吐槽了一句，还是无奈地一个一个汇报，“首先，徐欢月说她是私事，但是非常重要，你务必回她；第二，冯薇问你是不是把她英语书揣走了，她要看笔记抄单词，让你给她拍照；第三，你们组的问你那个探究性学习报告写完没有；还有刘尚维，他屁事没有，就想让你回他。”
　　高泽琛说着，脱下了外套，甩到沙发上，回答：“我看啊，都是没事找事。”
　　“老铁，我给你讲个事，你现在走到一个没有长辈亲戚的地方，我给你摆。”康洛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说。”高泽琛简单地应了一声，拿起床头的犯罪小说，他觉得康洛文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事。
　　康洛文也丝毫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们上次在花筒通宵，被田智昆那伙人撞到了，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他叫我们请他喝酒，不然就把我们抖出去。”
　　“什么东西，这不是打劫吗。”高泽琛回答地十分漫不经心，语气却没给人感觉不对劲。
　　“高爷，这钱报销在你头上啊，我最近可没钱，我爸好像知道我乱用钱了。”康洛文毫不要脸地说。
　　高泽琛故作为难地道：“我也没钱啊。”
　　“你没钱才怪，你又不买东西也不吃饭的，酒都是我请的，请问您的开销都在哪呢。田智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请他肯定买账，我还听说他扬言要找你搞gay呢。”康洛文越说越没品，连高泽琛都微微皱眉，更别说在一旁春晚看得好好的，莫名其妙一肚子火的萧望杉。
　　高泽琛轻轻笑了笑，“田智昆是敢说不敢做，他之前还说要告学校开讲座圈钱，你看他最后还不是大气不敢出，要我说啊，干脆就让他去告，就算班主任知道了，我也不会有事的。”
　　“我会有事啊，”康洛文郁闷地道，“等等……我怎么听到了春晚的声音，这贾玲的声音吧？”
　　“你听错了。”高泽琛脸不红心不跳地敷衍道。
　　康洛文啧啧两声，十分失望地说：“我这么正直的人都没有看春晚，我在找极品AV，高清无打码，要不要？真男人的新年就得这样。”
　　高泽琛笑了两声，连耳根都没红，“新年快乐康哥，听到你的声音还挺好。”
　　“儿子没白养，我这个老父亲真是太感动了，”康洛文的戏精日常，“明天我们在凯旋门广场路演，来给我捧个场呗。反正你也没屁事。”
　　高泽琛果断地道：“我不去。”
　　“你知道了？”康洛文略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我该知道什么？”
　　“就是夏韵啊，她也要来，拜托我一定让你到场。”
　　“夏韵是谁？”
　　“你放心，长得特别漂亮，绝对配得上你，”康洛文很少夸女孩子漂亮，如果他说特别漂亮，那肯定是真的特别漂亮，“她说了，想追你，不想网聊，先见面。”
　　高泽琛叹了口气，“再漂亮我都去不了，我在外地。”
　　“那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反正我看你也没有谈恋爱的意思。”
　　“我觉得你明天把田智昆约出来，介绍给那个姑娘，要是他们成了，我们的事也就解决了。”
　　“妙啊，”康洛文立刻惊喜地夸赞道，随后又道，“我演出直播，晚上七点开始，你上微博就能看到，别吝啬你的压岁钱，给我使劲刷，听明白了吗？”
　　高泽琛拖着声音，显然很想结束这段谈话了。“知道了，我困了，睡觉。”
　　“你居然还睡觉？又是春晚又是睡觉的，你也太怂了吧，我鄙视你。”康洛文不屑地嘲笑了一句之后，被高泽琛无情的挂掉了电话。
　　萧望杉一直耐心地等两个少年聊完天，才缓缓说道：“我不要求别的，起码先好好吃饭睡觉，成交吗？”
　　高泽琛将被子盖过自己，背侧着萧望杉，含含糊糊地回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