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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坠落 ...

  •   大年三十傍晚六点,萧望杉戴上围巾,看了一眼手表。
      “爸,我晚上跟朋友约了饭局,告诉奶奶她们不用做我那份了。”萧望杉一边说着一边穿上鞋。
      萧季民放下手里的报告,肃穆地看向儿子,“年夜饭你不在家吃?你奶奶肯定要生气的,她念了多久要跟你一起看春晚。”
      “春晚不过是一种文化符号,现在人们看的都不是春晚,主要是在乎那个氛围,纪星在就行了。”萧望杉对父亲微微一笑,随后推门走出了家门。
      萧望杉知道父亲不在意,男人看待事情总要比女人理性一些。像逢年过节这种日子,大家图热闹,轻松,不用工作,一年没见的亲人第一天重逢的时候可能是比较激动人心的,但是待上几天过后,很多事情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萧望杉从小到大都是个诚实的孩子,有些事情不说出口也不会撒谎,他人生撒的第一个谎言,也是最大的一个谎言,就是跟纪星的婚姻。
      他走路到了宾馆,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到房号十七的门前,按下门铃。门并没有如意料之中打开。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他之前和高泽琛说好这个时间,不应该不在的。
      “泽琛!高泽琛!”萧望杉略有些着急地用手拍了拍门。
      他还没用力拍几下,门就被打开了。少年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身上套了一件蓝色的卫衣,黑色的休闲长裤,赤着双脚。白皙脖颈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十分清晰。
      “我刚刚洗澡。”高泽琛开了门后,又转身进去了。
      萧望杉松了口气,屋内没有开暖气,阴冷阴冷的,唯有厕所还冒着热气。
      “把衣服穿好,我带你下去吃饭。”萧望杉用大人的语气道。
      高泽琛没有反驳,不急不慢地把衣服穿好。这么些天过去,他脸上的伤基本上全部好了,唯有太阳穴还有一块淤青。
      高泽琛突然想起了一年生日,他自己都很意外,那么久的事情自己居然还记得。那是他的五岁生日,每一年的十月二十七号,都不会有人记得他的生日,包括父母。但那次不一样,萧望杉记得。
      当时还是兄弟的两人,生日的状况有很大的区别。萧望杉的生日在七月十八号,一般都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天气爽朗,中午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吹蜡烛,吃蛋糕。下午很多时候都是一家人一起去哪里玩一下,晚上的时候还能见到母亲。
      但是高泽琛的生日,十月二十七号,是一个很尴尬的点。天气已经转凉,国庆节的余温也散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很忙碌。
      年满五岁那天,小泽琛从外语学校回到家,因为是星期五,外语学校下课也很早,下午三点半,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本来也没有期待什么,就拿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家里的门铃响起。
      “小琛在家吗?”
      是哥哥的声音。
      小琛一边回话一边从沙发上跳下来,“我在我在!”他走到门前,踮脚打开了家门,只见哥哥还穿着一身校服,这是他上高中的第一个学期。他双手都提着东西,递给了小琛左手的袋子,“生日礼物哦。”
      小琛接过袋子,很急忙地去搜寻自己的礼物,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新书,还有一个封着的光盘。
      “我还买了蛋糕,那些大人不回来,就我们两个人吃,”萧望杉把蛋糕盒放在桌子上,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小琛想不想吃鱼?哥哥给你煎鱼吃?”
      “好。”小琛点点头,爬上餐桌,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这是他第一次过生日,当然非常兴奋。
      新书叫做《星空》,是几米的绘本,光盘是台版翻拍的电影。
      小琛拆书很熟练,将拆下的垃圾,丢进垃圾桶。看了一会书后,厨房里就传出来令人垂涎的香味。
      那时候小泽琛终于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过生日的快乐。
      他变得话很多,比平常活泼了一些。
      萧望杉把鱼和米饭都端出来,还做了一道番茄炒蛋,一道土豆烧牛肉。这些都是萧望杉小时候跟奶奶学的,也是他做得最好的几道菜。鱼是因为小琛喜欢吃,萧望杉才去学的。
      看着弟弟不熟练地用筷子夹饭菜,萧望杉心中掠过一丝心疼。
      萧望杉拿纸巾擦了擦小琛嘴角的酱渍,说道:“以后过生日还可以请自己的同学来家里做客,蛋糕跟别人一起分享才好吃。”
      小琛摇摇头,认真且诚实地道:“我只想跟哥哥一起过生日。”
      萧望杉下意识地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说:“你长大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不会的,长大了也只想跟哥哥一起过生日。”小琛也笑了,两道浓密的眉毛微微一弯。
      萧望杉觉得这是童言无忌,却不知道高泽琛在他走后再也没有过生日。就算有朋友偶然知道了他的生日在那一天,他也不收别人的礼物。很多同学都觉得他很有教养,不收白来的礼物。其实他只是不愿意收。
      对着蛋糕许愿的时候,小琛也说希望以后每一年生日都跟哥哥一起过。
      晚上萧望杉洗了碗筷,就和小琛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台版的《星空》讲的是两个初中生的故事,以小琛的年纪来说,也许还达不到能把它理解透彻的水平,但是画面很美,意境也不错,欣赏起来也是一件好事。
      影片结束的时候,小琛就已经睡着了,窝在萧望杉怀里,看上去乖巧得很。
      萧望杉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心里期望他可以做个好梦。他是真的很心疼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发生了那种事情,母亲还常常不在身边,性格稍微孤僻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只是希望,能给小琛一个正常孩子的生活。
      之后每一次生日,萧望杉都这样给他过,有时候恰好碰到周末,有时候刚好是上学的时间。但无论怎么样,生日只会迟到,不会不到。
      高泽琛走在萧望杉身后,总觉得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从初中发生了那件事过后,他再也不是那个胆怯孤僻的小琛了,他开始变得非常坏,内心非常冷漠,表面上伪装成一个单纯而懂事的少年,背地里却经常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情。他戒备心很强,也不再相信萧望杉了。
      萧望杉抛弃了他。这是高泽琛心里的想法。
      给尽了他温柔,当他以为生活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萧望杉毫不犹豫地出了国,手机也悄无声息地换了号码,三年都没有回过国,还没有回国的时候,萧季民和杨妤离了婚。就算后来高泽琛打听到萧望杉回了国,两人也从来没有联系过。因为高泽琛打不通他以前的电话号码,估计回国之后没有用回以前的号,而是换了一个新号。
      现在萧望杉回来,已经太晚了。
      高泽琛已经长坏了,他甚至觉得,萧望杉就是故意给他一颗甜得发腻的糖吃,然后再一刀重重地刺在他心上,这种伤害,来得猝不及防,而且足够使一个人慢慢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他们选了餐厅的角落坐下,萧望杉点了几道菜,然后看向坐在自己面前,撑着脑袋,正在欣赏窗外风景的少年。
      萧望杉不禁心里想,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这么漂亮的眼睛,那么绝望的神情。
      “为什么数学和地理考的四五十分?不喜欢学吗?”萧望杉以前上高中读的是理科,但是由于初中培养起来的对地理的喜爱,所以也没有放下过地理的钻研学习。他一点都不偏科,数学可以很轻松得考到一百三十,除了生物学起来略有些吃力以外,他到了高三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高泽琛转过头,将桌子上的苦荞茶喝了个底。“心理医生是有多无聊,还来关心别人的成绩。”
      萧望杉微微眨眼,“我是你哥哥。”
      “不是。”高泽琛看了他一眼。
      “那好,”萧望杉将自己的名片放在他眼前,“我现在是你的心理医生,作为病人,你应该对我坦诚。”
      高泽琛轻轻一笑,左边嘴角很不经意地勾了勾,“好啊,数学嘛,右边的同学友情提供了选择题答案,最后两道太难了,他做错了,一道题五分,我对了十个选择题,刚刚好五十。地理嘛我蒙了三十道选择题和三道大题,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四五十分。萧医生,够坦诚吗?”
      萧望杉眼神中带了几分怒色,问道:“就不怕作弊被发现吗?”
      “我又不是傻子,都是作弊了还能被发现吗?”高泽琛手里玩弄着那张名片,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萧望杉喝了口茶,微微虚眼,“你现在这样,对得起自己吗?”
      高泽琛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打,不是很在意的模样,挑衅地看向萧望杉,“我开心就好。”
      “你真的开心吗?”
      “你又凭什么说我不开心。”
      但是凭心而论,高泽琛感觉不到开心。
      初中那三年,他还在等萧望杉主动跟他联系。萧望杉没等到,等到了他人生堪称噩梦的一段时间。
      初一下学期,高泽琛曾经和父亲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学校的人疯传。似乎是因为,有一个初三一个学长的父亲,恰好是当时高然的辩护律师。同学们虽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但是眼神开始变得奇怪,也有意避开和排斥高泽琛。
      “这么好看的男生,居然被那个过诶……”
      “哎哟,好恶心,你别说了。”
      “你说他不会有病吧,不是说会得艾滋吗?”
      “重要的是□□啊,他爸也真恶心人。”
      “他也挺可怜的……”
      “但是不觉得很恶心吗?”
      ……
      流言只是噩梦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主要是有一些学长,甚至是这所初中附近的职高里的学生,都开始对这个孩子,进行骚扰。
      高泽琛下课总是自己一个人走,就给他们制造了很多机会。
      “你不是也跟你爸做过这种事吗,现在害羞个什么劲啊。”那些学长,有些长得还挺周正,脸上的表情却是欲望夹杂着威胁的扭曲。
      高泽琛当然会反抗,但每一次都遍体鳞伤。因为长得确实很是惹人喜爱,特别每一次被欺负的时候,眼睛充盈着泪水的模样更是让人爱不释手。就是把他当玩具。
      当时杨妤的公司遇到了点事情,正处于欠债的阶段,非常的低谷期,杨妤情绪也异常抑郁,不接电话,把自己困在公司里,与萧季民也矛盾重重。爱情和事业都遭遇困境。
      杨妤把高泽琛接出了萧家。
      高泽琛很想反抗,但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况且他当时,也没有那个胆子杀人。他想,如果杀了人,进监狱坐牢这段时间里,萧望杉要是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职高的那些人渣,大概也只能做到乱摸乱打的份上,毕竟有脑子的人还是知道,如果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到时候警察鉴定和检查,都会成为证据。他们每一次都抢了他的手机以防他录音,然后用各种能刺激□□望的手段,不管是戒尺鞭打还是烟头烫伤。
      他们喜欢听高泽琛痛到惨叫,这样更刺激。所以就打他,无所不用其极。
      杨妤那时候,负债累累,稍微有一点钱,就被划走了。卖了所有的房产,剩下个公司写字楼,连房子都租不起,母子俩一直生活在公司的写作楼里。杨妤患上双相障碍,吃药维持情绪稳定,她对高泽琛说,无论如何,公司都不能卖掉,这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只需要有一批流动的货款,有一批就行。
      有时候杨妤会哭得很大声,凄厉的声音响彻整个写字楼。有时候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有时候兴奋得异于常人,抱着儿子说一些不明就里的话。
      有一天晚上,因为雷雨天而精神更加恍惚的杨妤,在儿子还没有回到写字楼的时候,就锁上了所有的门,自己一个人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高泽琛蜷在外面的木椅上,和雷雨共度了一整晚。他发烧了,晕着脑袋去上学。还好老师及时发现,送到医务室吃药休息。
      有时候,高泽琛觉得回归平均值就是个安慰人的谎言。即便生着病,放学路上那群饿狼也不会放过他的,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反而更能刺激他们。有时候他们也会消停几天,就像是给高泽琛放放假一样。
      他还在等萧望杉回来。
      哥哥总会回来的,他想。
      他一直有这样一个信念。直到那天,他忍不住问母亲:“妈,哥哥会回来过年吗?”
      杨妤的情绪突然走向极端。
      “没有人能帮到我们的,小琛!你醒醒吧,萧家人帮不了我们的,我们得自强起来,你要学会自强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杨妤抓着他的肩膀摇晃,漂亮的脸蛋憔悴不堪。
      “那……那哥哥不会再回来了吗?”高泽琛的鼻头一酸,他不管不顾母亲的极端,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杨妤的接近绝望,带着哭腔怒吼道:“我们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和萧季民马上就要离婚了啊!他回不回来跟你没有关系!萧家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妈妈没有钱,就再也讨不到他们的欢心了,你知道吗?他们就像甩垃圾一样把我们甩开了,抛弃了!!”
      她话音刚落,高泽琛的情绪也失控了。
      他这两年来都忍辱负重,等着哥哥回来的那一天。他可以不管别人异样的目光,专心学业,让他可以很骄傲地告诉归来的哥哥,我成绩很好,也很听话。他也可以忍受基本上每周三四次的欺负和打骂,他相信,只要忍到哥哥回来那一天,什么都会解决的,他只需要忍一忍,再忍一忍……
      等到哥哥回来。
      他还没有等到,母亲就碎了他的那份执着,告诉信徒,你的信仰早就抛弃你了。上帝抛弃了你,因为你生活的角落太肮脏,阳光照不到。
      中考前夕,母亲的公司回暖,因为一笔来之不易的资助,公司重新开始运作,旗下的产业链也渐渐地重新流动起来。
      复苏,还债,还人情。杨妤带着中考结束的高泽琛离开了那个地方,可能对于杨妤来说,那里也是噩梦。
      对于高泽琛来说,那里本来有一道光,很亮很亮,再有乌云遮挡也遮不住的光。后来那束光收回了自己的普照大地的闪耀,然后就是漆黑的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高泽琛觉得自己就像是盲人一样,再也没有了感觉。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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