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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人 经过萧望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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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萧望杉这几天的观察,高泽琛现在已经跟“乖”搭不上边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心情那么复杂。大年初一,萧望杉的生物钟促使他在七点钟准时睁开眼。他以前在家的时候,有夜跑的习惯,周末的时候还会在健身房待上三个小时。来了家乡后,别说健身,连夜跑都停了。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睡眠质量不好。
萧望杉即便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也没有染上酒瘾和烟瘾,饮食清淡,不过盐也不过辣,也不嗜甜。一直以来保持高度自律,他希望能以最温和的方式对待病人,无论是在表情,身体或者是思维上。萧望杉记得高泽琛小时候十分嗜甜。
小泽琛身体非常不好,基本上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每次换季,就会很容易感染病毒。他不愿意吃中药调理,因为太苦了。每次吃完西药,就想吃糖。之前萧望杉高二暑假补课,有时候下午回家的时候,他会给小泽琛带一袋奶糖,他可以吃一整天。
萧望杉怕他这样会得糖尿病,有意控制他摄糖量,小琛也很听哥哥的话,哥哥给的话就吃,不给就不吃。
就是不知道现在他还喜不喜欢甜食。
他洗漱后,梳理好头发,七点半,高泽琛还没有醒的迹象。
这个少年睡着的时候,谁会看得出来他是个所谓表里不一的“坏孩子”呢。乖乖地蜷在被窝里,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粉晕,大概是因为暖气的缘故,细长浓密的睫毛,墨画一样的弯眉,鼻背高耸,鼻尖平滑,线条流畅。怎么看,都是个漂亮温顺的孩子。
恍惚之间,萧望杉又看到了那个睡在自己身边,乖巧的弟弟。
高泽琛小的时候,除了萧望杉以外,谁都不敢麻烦。所以他有时候发烧,如果萧望杉不在,就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睡觉,过一会就好了。有一回,实在是烧得太厉害,一直睡到晚上萧望杉放学回到家,小泽琛隐隐约约听到哥哥的声音。
“小琛,你发烧了。”萧望杉握着小泽琛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额间。
小琛头晕得厉害,迷糊之间唤了一声哥哥。萧望杉用温度计测出已经烧到四十度,迟迟不退烧,就背着弟弟坐出租车去了医院。第二天又请了假照顾小琛,被医院的护士姐姐夸赞很会照顾孩子。
高泽琛想去萧望杉家里住,其实是想着,住一段时间,就在他家自杀。
在他家死去后,让萧望杉忘不了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就像当时自己忘不了他一样。
萧望杉比太阳还炙热。长期处在“北极”的高泽琛,恨不得以光速靠近他,就算他已经烫伤了自己,他还是紧紧地握在心里。高泽琛让那股炙热烧焦了自己,这一次直接被丢入了真空之中,烧灼感和窒息感一并而来,久而久之,人就死了。
高泽琛难受地睁开眼,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在自己头部。
“你发烧了,必须去医院。”萧望杉拿过高泽琛的外套,在被褥里给他套上,然后将他扶了起来。
高泽琛自己浑身没什么力气,任人摆布一顿后,迷离地抬起头。
“能自己走吗?”萧望杉一边帮他拉拉链,一边问道。
高泽琛意识虽然模糊,但还是自己穿上鞋,站起身。萧望杉拔出房卡,拉着高泽琛出了门,下了电梯。
萧望杉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围巾取下,套在高泽琛脖子上,忍不住多说两句,“你现在身体已经弱成这样了,稍微着凉就发烧,都是因为坏习惯太多,还不锻炼身体。”
高泽琛只是迷糊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并没有答话的意思。
萧望杉出了宾馆就打到了车,很快到了医院。
清晨的医院人流还很少,高泽琛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被吊上盐水,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冰冰凉凉的刺激感传入眼部,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灯光晃得眼睛生疼。他经常发烧发炎,但是很少被人弄到医院来。
萧望杉坐在高泽琛身边,脑海里面重复着医生的话。
医生皱着眉,严肃地说道:“病人身体衰弱,体重低于正常水平,有病理性厌食的症状,很有可能患有胃炎,我建议你们做个胃镜,如果严重的话,早治疗早好,不是我说,这种年纪的孩子,身体弱成这样,你们家长也有责任。”
你们家长也有责任——这句话萧望杉曾经给自己病人的家长也说过。
他还记得他刚刚回国那一年,忙着在医院实习,增加临床经验以考取医师资格证,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几乎忘了家庭,朋友的存在,更别说分别多年的高泽琛了。
愧疚感。萧望杉从来都没有这种沸反盈天的愧疚感。
坐在萧望杉后面的一家人起身,来输液的小姑娘说想要上厕所,家人从架子上拿下输液瓶,扶着女儿路过了他们面前。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目光无意中瞟到了红着眼的高泽琛。
她突然整个人一颤,迅速移开了目光,加快了步伐。
萧望杉注意到了那姑娘的异常,他敏锐地感觉到她眼神中的忧郁,和看到高泽琛那一瞬间的恐惧和害怕,那是一种某种回忆突然涌入脑海中的颤栗感。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人吗,还是说真的认识高泽琛?
大部分可能性属于前者,萧望杉没有在意。趁着高泽琛还没有吃早饭,等一会还要带身边这个正在慢性死亡的少年去做血常规和胃镜。
高泽琛今天相当听话,医生让做什么做什么,检查的时候就算难受也没有吭声。
检查过后,萧望杉陪着高泽琛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等待结果。
他昨天下午出门的时候,手机开了免打扰,因为一直没看手机,不知道家里人打了多少个电话来。
高泽琛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医院的药水味已经完全淹没了他的嗅觉。
“应该是离开家乡后第一次回乡吧,想不想去以前的家看看?”萧望杉受职业病的影响,一旦有人坐在自己身边,就想聊几句。
高泽琛也是个扫兴专业户,毫不留情地回答:“那又不是我家。”
“在这边没有朋友吗?我记得你有一次去找过朋友的。”萧望杉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嘴硬,继续道。
“上次是骗你的,不想跟你待一起。”高泽琛看着眼前的视力表,语气平淡。
萧望杉听过不少这种极度防范的话,遇到过一些不相信心理医生的病人,大多是孩子。大人其实更容易直面自己的心理问题,也愿意解决,他们的生活节奏比较快,更希望尽快投入工作。而青少年则不一样,他们很难敞开心扉,很多事情羞于启齿。
但是高泽琛说出口,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受伤。
萧望杉记得他很小的时候说过,想要每时每刻跟哥哥在一起。
“我怕生。”高泽琛补充道。
萧望杉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诊室,开了药,把该给的单子都给了萧望杉,然后用极其无奈且压抑愤怒的神色道:“急性糜烂性胃炎,腹痛,饱胀,恶心,呕吐,食欲不振都是正常现象,缺铁性贫血,低血糖。平常有呕血的症状吧?”
高泽琛微微地点点头。
“药已经开了,多吃蛋白质和蔬菜,清淡饮食,别再喝酒了,你这个年纪本来就不该饮酒,”医生快速地说完之后,最后才道,“二楼左转缴费。”
高泽琛起身跟着萧望杉出了诊室,往交费处去。
新年的第一天,大部分时间浪费在了医院,出了医院后,萧望杉才拿出手机。纪星发了一条消息来,还打了两个电话,奶奶则是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发消息给纪星简述了事情经过,然后嘱咐纪星给奶奶报平安。
随后回了医院的电话。
“先去吃东西吧。”萧望杉走到对面的中餐馆,要了两碗瘦肉粥。
高泽琛一直沉默不语,萧望杉也没有要再去强迫他跟自己说话的意思,两个人沉默着吃过饭,回到宾馆。
萧望杉乱着思绪出了宾馆。
杨妤属于典型的忽视型父母,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这个儿子,总觉得他自己就能长大,别说引导,连起码的日常生活都照顾不到。可能杨妤也请过保姆,都被高泽琛给折腾走了。
他正准备走回家,却被一个女孩吸引了注意力。
是早上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个输液的女孩。
她是住在这附近还是说跟踪他们过来的?
萧望杉决定问个清楚。他缓缓地走上前,故作不小心地轻轻撞了一下那个女孩的肩膀。
女孩看上去害怕至极,她立刻往旁边一退,险些摔倒,还好被萧望杉扶住了胳膊。
萧望杉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真诚地道:“小姑娘,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女孩缩回手臂,垂下头,“没关系。”说着便继续朝前走去。
萧望杉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那女孩果然回过头,“我……叫何湘。”
“你好,我叫萧望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一定认识高泽琛,如果不是真的很眼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她不会一定要跟上来看个清楚。
宾馆附近倒是有很多饮品店,萧望杉选了生意最冷清的那一家,是个小铺面,根本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店员,坐在位置上玩手机。
萧望杉给何湘点了杯热牛奶。
十五岁的女孩子,可能处在初中到高中过度的时候,这个女孩体型娇小,脸色总带着点怯弱,长得不算好看,但还是很爱美的。
萧望杉温柔地试探道:“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们交换信息,好吗?”
何湘愣愣地看向他,终于懦着声问:“那、那个男生,是叫……高泽琛吗?”
萧望杉点点头。何湘的手握紧了饮料杯。
“别紧张,他只是发烧而已,好久都没回来了,可能是有一点水土不服。”萧望杉试图降低与她的距离感。
“我……”何湘的声音异常颤抖,“我想说对不起。”
萧望杉感觉到自己,正在开始进入一道门。“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没有这么严重的,他从来都没有给我们提过,说明他也没有怪你。”
“不……是我的错,我们都有错,”何湘垂着脑袋,鼻尖微红,双眼忍着眼泪,“当时……是我哥做出那样的事情,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萧望杉微微地斟酌了一下,然后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他过得很好,”萧望杉微笑道,“他现在在市里面最好的学校上学。那,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们发生了什么?”
何湘开始不由自主地扣杯沿。
萧望杉抬起自己的手,柔声道:“你抓着自己的小拇指,轻轻扯一扯,就不会那么紧张了,像我这样。”
何湘照做了。她酝酿了一会,才说:“我们不知道他有家人,不过看上去大哥哥应该是他的哥哥吧?”
“嗯对。”萧望杉略微有些失神。
“我们只知道,他爸爸是个变态,就是那个……恋童癖。”何湘一开口,就吸引了萧望杉所有的注意力,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容易。
“我哥他听说高……高泽琛,做过不少那样的事,就是跟他爸爸……做的那种事,”何湘已经把小拇指扯得通红,“我哥一直都喜欢男生,他交过很多男朋友,但是都分手了,他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萧望杉略有些着急,他的语气失去了些理性,带了几分逼问的意思。
“听说谁都可以……亲近他,只要下午放学在新街背后放垃圾的巷子排队,”何湘心里一紧,一边说着一边抹掉眼泪,“我当时跟我哥一起放学,他把我带去了。”
“然后……我看到他们,”何湘不再扯小拇指,目光涣散,眼瞳左旋,说话断断续续的,“拿一根长板子打他,还要他哭,还有……让他……让他脱衣服,他们踢他肚子……还说些很下贱龌龊的话……呃,我记不清了,反正,他们玩过了之后就打他。我哥基本上每天都去,有时候也不去的,就跟着一个嘴角有痣的……哥哥……有一次,有一次他们都快把他弄死了,我哥阻止了他们……”她说着,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长相温文尔雅的大哥哥。
大哥哥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一样,眼眶很红。
何湘害怕面前的人会责怪自己,突然一下子不胆怯了,迅速地说道:“但是后来,那个每天都带头的杂种,他在工地被砸死了,是真的,他真的被砸死了!我一直都很愧疚,我每天晚上都梦到高泽琛,医生说我得了病,叫我休学。我很想告诉高泽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本来当时就想去找他道歉,结果后来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被自责折磨的内心,她一直以来都寝食难安,每天都祈祷当年那个遭受了非人对待的男孩过得比大家都好。
她这番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在萧望杉看来,不过是想得到原谅。她想证明,自己并没有不作为。
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头,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开头。即便是一件违背人伦道德事情,做的人多了,就没有人觉得不对。
在那样一个圈子里,没有人去定义何为人伦道德,只知道他们要做这件事情,满足内心的一些渴求。当一部分人沉默,一部分人助纣为虐,发出反对声音的人,才是疯子。
萧望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的耳朵似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就像当时刚刚开始在国外进修的时候孤立无援。
纪星一直担心地坐在他身边。
沉默了良久后,萧望杉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们回去吧,别在这了。”
纪星不理解,困惑地问道:“这么早吗?”
萧望杉垂下目光。“现在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