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80后》三枣

28、关于人情

　　回武汉的车票定下来之后，大舅归期在即，老爸和老妈忙着准备给大舅和舅妈的礼物，毛线、布料、红肠……当时的货物流通不算发达，买点儿东西还要托人找关系，否则即便有钱都买不到。大舅再三阻止，也不起作用。
　　得知消息的小姨命令小姨夫送来整整一大包东西，吃的用的准备得格外齐全。
　　大舅看到后坐在沙发上长叹了口气，“路月送来这么多东西，她婆婆在家指不定怎么说她呢，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这会儿讲究这些做什么。”
　　老妈倒是不以为意，撇着嘴道，“她那个婆婆挺差劲的，路月要是再软弱无能下去，早晚被他们家吃得死死的，我看这样挺好，该硬气的时候必须得硬气，要不别人还以为她是个受气包呢，以后还能有她好日子过呀。”
　　“别胡说。”大舅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小陆不是那样的人，你没见她多紧张路月啊，生怕她受一点儿苦。”
　　“哼。”老妈对此嗤之以鼻，“那更是应该的，咱们家路月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配他那不是可惜了？能娶到路月做老婆，那是他家祖坟冒青烟，做梦都要笑醒了。”
　　老爸在一旁和大舅低声说，“你这个妹妹最会鸡蛋里挑骨头，就算小陆把路月捧在手心里过日子她都觉得不稳当。”
　　老妈闻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瞎说什么呢？”
　　爷爷和奶奶在一旁温和的笑。知道大舅要走，爷爷还特意出钱买了两块上等布料让他带回去送给舅妈，“你和小南来了，我们老两口都见着了，就什么也不说了。这布料是给你媳妇的，她一个人守在家里一个月，可累坏了，这是我们两位老人给她的新年礼物。”
　　大舅哪好意思收他们两位的东西，推辞着不肯要。
　　奶奶在一旁道，“这布料不是给你的，也不用你做主，你拿回去就行了。什么时候有空，就全家一起回来，最好是夏天，那时候气温正好，你们一起去我们乡下住几天，我摘最新鲜的菜做给你们吃，味道可好了。”
　　大舅感激地应承下来。
　　临行前的一晚，家里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为大舅送行，老妈心情不好，尤其舍不得大舅，在厨房里忙着忙着就掉下了眼泪。在一旁帮忙的奶奶见了，语气温和地劝她，“别哭了，小心给你哥哥看到，他该更难受了。虽说哈尔滨到武汉的距离远了点，但现在又能通信又有电话，你们常联系就是了。你作为妹妹，当然想让哥哥多留几天，可他也惦记着家呢，你嫂子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你就算勉强让他留下，他待得也不踏实。”
　　老妈点了点头，忙擦去了眼角的泪珠，即便这样，上桌的时候她还是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大舅心里难受，只能装作看不到，老爸拿出一瓶珍藏了多年的好酒，大家正准备开饭，隔壁的任爷爷和任奶奶过来了，他们还带来一盆香气馥郁的羊肉炖萝卜，一看就是艳艳姨的杰作。
　　“知道路宏要走了，我们过来打个招呼。这是小兵媳妇做的，给你们加个菜。”两位老人和善地把菜放到了桌子上。
　　“难为你们还惦记着。”爷爷和奶奶起身还礼，老妈则感动地又要哭出来。老爸偷偷向她使了个眼色，老妈这才强自镇定，但眼泪却在眼圈里直打转。
　　老爸张罗着加板凳，任爷爷和任奶奶却不肯坐，“我们早都吃过了，今天就不掺和了，让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这山高水远的，下次路宏过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大舅笑着说，“现在火车很方便，几天就到了。”
　　任奶奶弯下身子逗路南，“小南呀，你下次来还能不能记得奶奶？”
　　路南懂事地点了点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任奶奶的。”
　　“哎呀，这孩子可真乖。”任奶奶被他说得喜笑颜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这是奶奶给你的，按咱们东北的习俗原本要过年当天才给的，你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提前给你，祝你健康茁壮地成长，长大了来哈尔滨看任爷爷和任奶奶。”
　　路南微微一愣，迟疑地望着大舅。
　　大舅急忙上前推却，“大姨，你们这份心意我收着了，可这钱不能收……”
　　话没说完，任爷爷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路宏啊，你就不要推辞了。我们左邻右舍住在一起已经好些年了，你妹妹路玲就像我孩子一样，你是她哥哥，就跟我儿子似的。这是做爷爷给孙子的，你不能拧着性子不要。”
　　任奶奶也说，“就是一点儿心意，给孩子点儿压岁钱图个吉利，钱也不多。何况是给孩子的，你个做大人的出什么面？”一边说一边把红纸包往路南的手里塞，“好孩子，快拿着。”
　　路宏见大舅没发话，自然不肯收，倔强地把手背在了身后。
　　任奶奶怎么塞也塞不进去，还是我机灵地一把抢过了红纸包，“我替哥哥拿着，晚上再交给他。”我还向任奶奶保证，“任奶奶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公饱私囊的。”
　　“哎哟，还是我们小绯乖巧可爱。”任奶奶捏了捏我肉嘟嘟的脸蛋，满意地笑了。
　　老爸在一旁翻着白眼，“大姑娘，你能不能别丢人现眼，那叫中饱私囊。”
　　我尴尬地捂住了脸。
　　任爷爷和任奶奶前脚刚出门，季爷爷和季奶奶后脚就到了，他们拎来了一大兜子水果和零食，都是给大舅和路南在路上吃的。大舅还是不肯收，“我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包，回去的时候路玲已经给我准备了几个大包，我正犯愁不知道怎么拿呢，这可真招架不住了。叔婶，你们把东西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季爷爷道，“有孩子们吃的，这是给路南的。好几天的车程，不能委屈了孩子，不然以后就不敢来哈尔滨了。”
　　季奶奶在一旁道，“你说说你们爷俩，再多待几天多好，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咱们东北过年可热闹了。”
　　大舅只好说，“我家那口子还在武汉呢，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我有点儿不放心。”
　　季奶奶埋怨道，“你也是，带她一起回来多好，等路南再大一点儿，你们一家三口一定要一起回来过个年才行，到时候买头猪，咱们几家平分，好好的热闹热闹。”
　　大舅答应下来。
　　季奶奶很开心，“对了，你老婆会打麻将吧？”
　　大舅一愣，一旁的路南答道，“我妈会打麻将，就是打得不好，经常诈胡。”
　　季奶奶一听更高兴了，“是吗？我最喜欢和打得不好的一起玩了……”
　　稍坐了片刻，他们两位也告辞离开了。我好奇他们到底带了些什么零食过来，凑过去刚看了几眼，老妈就冷着声音道，“你欠欠的看什么？你没听季爷爷怎么说的呀？那是给路南的，跟你可没关系，你别惦记啊。”
　　我撇撇嘴，“切，我才不稀罕呢。”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不敢招惹她，正要起身离开，却一眼看到了夹在零食中间的钱。
　　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
　　我立刻激动地说道，“这里面有钱。”
　　老妈知道这是季爷爷和季奶奶留给路南的压岁钱，怕大舅不肯收推脱，所以干脆藏在了零食里。
　　大舅见状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这些人情要怎么还呀。”
　　其实他是在替老爸和老妈担心，他只是回来短住，以后这些人情肯定是要由老爸和老妈来还的。想到这里，他既感动又愧疚。
　　爷爷看出他的心情，拍着他肩膀道，“你不用多想，别的国家我不知道，但咱们中国就讲究这个。人情往份，人情往份，很多人情就在这来往中积攒出来的，不走动就没人情，但那日子也没有人味，你说对不对？你难得回来一趟，周围的邻居都真心实意地高兴欢迎，他们的好心你不能拒绝，以后他们有事的时候，咱们也不吝帮助就是了。”
　　大舅受教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断断续续地吃到了午夜才散，期间248号的邻居除了米叔叔之外，都来看望大舅，也都送了礼物。大舅也没有再拒绝，满是感激地道谢，又亲自把他们送了出去。
　　我觉得米叔叔一家就像爷爷所说的那样，不走动没人情，但日子也没有人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舅和路南就起身收拾准备出发了。
　　我正睡得迷糊，就听老妈在耳边说，“小绯，起床了，大舅要走了。”
　　大舅连忙阻止，“叫她干什么？别折腾孩子了，我们悄悄的走。”
　　我却一下子就醒了，直挺挺地炕上坐了起来，叫了声大舅。
　　大舅嗔怪地瞪了老妈一眼，一把抱住了我，“小绯。”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穿戴整齐的大舅，心里忽然酸酸的很难受，长大后我才明白那就是分别的感受。我死死抱住大舅的脖子，眼泪瞬间滚了出来，凄厉地叫道，“大舅，我不让你走！”
　　大舅轻柔地安抚着我，“小绯乖，大舅过几年还会来看你的，到时候小绯就是个大姑娘了……”
　　我依旧哭个不止，说什么都不让他走。
　　大舅示意路南来劝劝我。路南凑到我的跟前儿，笑着说，“小绯妹妹，你也可以来武汉找我们玩呀，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武汉长江大桥，带你去黄鹤楼，带你去吃正宗的热干面，可香了。”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真的吗？”
　　“真的。”路南笑得很真诚，“就像姑父带我们去下馆子一样，我们还手牵着手一起走。对了，我们武汉还有樱花呢，粉色的，可漂亮了。”
　　长江大桥，黄鹤楼，粉色的花，最重要的是很香的热干面……
　　我的思绪一下就被带到了武汉，这次我不再强留大舅，而是想跟着大舅一起走了。
　　我像是条水蛭，黏在大舅的身上，让他带我一起走。
　　路南这才知道自己惹了麻烦，苦恼地退到了一边。眼看着时间要到了，大舅就这样抱着我吃了老妈和奶奶起早为他们准备的饺子，就要出门了。
　　最后还是老妈一把扯下了我，眼神严厉地瞪着我，“行了，不许再闹了，一会儿你大舅该赶不上火车了。等你再大一点儿，妈妈带你去武汉。”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车子的喇叭声。原来是小兵叔和小姨夫从各自的单位借来了车，准备送大舅去火车站。老妈和老爸提着行李往出走，大舅则温柔地看着我，“小绯，你快点儿长大吧，长大了就可以来武汉看大舅了，大舅在那里等着你。”
　　路南也跳过来说，“小绯妹妹，我们等着你哦。”
　　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快点儿长大的。
　　后来我才知道，长大这个过程最是漫长，用尽了我整个青春。可等我长大到可以一个人漂洋过海，可以一个人踏足武汉时，武汉三月的樱花依旧盛放娇美，长江的水流依旧川流不息，黄鹤楼上的景色依旧美轮美奂，热干面的味道依旧馥郁喷香……
　　只是那时，大舅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我长大。
　　爷爷和老爸、老妈一起去火车站，我则和奶奶留在家里。因为担心我感冒，大舅不许我送他们出门。我只好趴在满是哈气的窗户前看着大舅和路南朦胧的身影走出了大门，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那一刻，我哇地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