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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关于大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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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进入十二月,哈尔滨被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寒风肆虐,家家户户都把炉火烧得很旺。
幼儿园彻底休假,我们开始窝在家里看电视,偶尔才会结伴去离家较远的湖边玩耍。坦克和霍瑟喜欢抽冰噶,我和季惟则喜欢坦克爸亲手制作的爬犁。
先爬到高处,然后两个人紧贴着坐在一起,季惟在前面,我在后面死死地抱住他单薄的腰,他一声令下,我们迎着风向下俯冲,寒风掠过耳际我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无比的刺激与欢乐,爬犁还没停稳,我已经抓着季惟再往小坡上跑。
偶尔会在湖边碰到苏兴华带着亮晶晶一伙人,我们毕竟有梁子在身,双方碰面都只当对方不存在,只有亮晶晶时不时地往季惟这边瞄上两眼,见我俩举止亲近,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过来撕烂我的脸。
哼,WHO怕WHO啊?
回到家时,衣服和鞋子早就已经湿透了。
老妈一边忙着准备晚饭一边教训我,“你还当自己两三岁呢,能不能让你妈省点心,我这一天家里家外都要累死了,也没人心疼我一下。之前还说生个女儿能贴心点儿呢,狗屁!你就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们爷俩多少债。”
正在一旁帮忙扒蒜的老爸感觉很无辜,“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这不正表现呢吗?”
“呸!”老妈瞪了他一眼,“你眼睛里还有活?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抽一鞭子走一步,不支使你都不会帮忙伸一下手。”
老爸无限委屈中。
吃过晚饭,248号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来我家蹭电视看。
伴随着严寒冬日的到来,五十集的电视连续剧《渴望》也正式播出。北京一条普通的胡同,平平凡凡的一家人,并不复杂的故事却造成了万人空巷的轰动效应。“举国皆哀刘慧芳,举国皆骂王沪生,万众皆叹宋大成”,成为当年的一道独特风景。
长大后和老妈谈及时尚,老妈还曾一脸不屑地教导我说,“你小时候连《渴望》都没看全,还和我谈什么时尚?”
可见《渴望》在那代人心中留下了多么深刻又无法磨灭的印记。
大家自备小板凳,带着瓜子和茶水围坐在温暖的房间内,一齐感受着电视剧里的人情冷暖、悲欢离合。主人公幸福时,他们会露出发自肺腑的会心微笑;当主人公遭受挫折时,他们会长吁短叹恨不得为之分担……甚至当主人公遭受不公时,他们会比当事人还要生气,指着电视一顿叫嚣臭骂。
电视机:我表示自己很委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大家就这样畅谈着、期待着,时间也很快来到了年底。
元旦的来临让冬日的城市变了样,路边的冰灯亮了起来,五彩的灯光将北国冰城装点的喜气洋洋。
小姨生产在即,已经住进医院安心待产。老妈特意向单位请了假,专心照顾起小姨的一日三餐。她也知道自己的手艺很差,特意拜托了艳艳姨帮忙,鸡汤、鲫鱼汤、猪脚汤……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对孕妇有好处的东西都买回来做给小姨吃。
我很嫉妒,但我又不敢说,只能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老妈忙前忙后。
老爸注意到我的情绪,在我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关起门偷偷教训我,“不许这样!小姨和大舅是你妈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现在小姨要生小弟弟了,你怎么能跟小姨吃醋呢?忘了小姨给你买的新衣服和好吃的了?”他还会捏捏我的鼻子,“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我冲他调皮地吐吐舌头,有些尴尬地跑开了。
不知道老爸和老妈说了些什么,从那之后,老妈会特意单独留一份吃的给我。我看着热在锅里的美食,想到老妈每天风风火火忙忙碌碌的样子,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又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大舅。
为了看小姨,大舅也特意请了假,带着他的宝贝儿子路南一同回来。他青年从军,退伍之后又被分配去了武汉,已经多年没有回过哈尔滨,对这边的气温预估失误,一下火车就被北国的寒风吹透了。
老妈忙着找老爸的棉裤给他换,又催促老爸赶紧去李叔叔家借一条李国庆的厚裤子回来。
路南虽然没有李国庆年纪大,但身高却差不多。这次回来,他只穿了一条厚毛裤,此刻正盖着厚棉被坐在炕头上瑟瑟发抖。
我站在一旁,有些忸怩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还是我自小到大第一次见到大舅呢……自打大舅进门,我只在老爸的强迫下,蚊子似的叫了声大舅,又冲路南叫了声哥哥,之后就一直躲躲闪闪的再也没说过话。
家里突然来了客人,又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想好好表现,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老妈有些恨铁不成钢,气得狠狠剜了我一眼。
老爸借回了李国庆的棉裤,又忙着往炉子里添煤,唯恐房间太冷大舅不习惯。
老妈开始埋怨起大舅来,“哥呀,不是我说你。你自小就长在这边,还能不知道这个时节什么气温?看把路南给冻的,可别给孩子整感冒了呀,一会儿睡觉前吃两粒感冒胶囊顶一顶。”
晚餐异常丰盛,老爸特地带我坐着公车去离家很远的道理买来熟食,还为路南买了半串香蕉和一些糖果。
我看着平日自己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有些羡慕地撇了撇嘴。
老爸又开始捏我的鼻子,“我姑娘可真是个小醋坛子,什么醋都要吃。这样好不好,爸爸把香蕉和糖都给你藏起来一份,回头你偷偷摸摸的吃。”
我立即欢呼雀跃地抱住了老爸的大腿。
谁说世上只有妈妈好的?他一定没见过我爸。
餐桌上我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大舅,外貌上他和老妈长得很像,一样的高鼻深目,眼睛又大又圆,配合着飞扬的浓眉,显得异常英气。
他谈吐幽默,一句话就能逗得老爸和老妈开怀大笑。
他举止优雅,烟酒不沾,不会像老爸一样喝了酒就左摇右晃。
不知是不是血缘的关系,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大舅,但我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夹了块鸡肉偷偷放在大舅的碗里。
老妈刚巧看到,她喜悦地说道,“哎哟,小绯今天可真是出息了,还知道给人夹菜了。”她一把抱过我,让我坐在她的腿上,“告诉妈妈,你喜不喜欢大舅?”
我瞄了大舅两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饭桌上传来一阵欢快地笑声。
晚饭后,急于表现的老爸主动担负起刷碗的工作,老妈和大舅则在房间内闲聊起来。
“嫂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大舅叹了口气,喝着老爸准备的金丝猴茶叶,“她倒是想来,单位不肯放人。我们是一个系统的,同时下来两个人工厂不允许,我们也没有强求。再说她身体也不怎么好,这一来一回要折腾好几天,我怕她受不了。其实我连路南也不想带,我一个人走轻手利脚,怎么安排都方便,带个孩子还要分心照顾他。你大嫂却不同意,他说咱们家总共就这几个孩子,路南都十几岁了,还没见过自己的妹妹,这样下去孩子们之间的亲情就淡漠了,让我带回来走动走动,等以后我们都不在了,他们还是最亲的人,可以互相照顾。”
老妈赞成地连连点头,热情地给路南扒橘子。
大舅军人出身,又是说一不二的东北汉子,对于路南的管教很严格。路南从小到大都是教养极高的孩子,老妈对他的评价尤其之高,路南成年后准备结婚时,老妈对他的妻子各种不满意,总觉得对方条件一般配不上自己优秀的侄子。
我觉得她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就算把奥黛丽·赫本拉过来,估计她也只会觉得对方的齐刘海太土了。
路南礼貌地接过来,客气地道谢,“谢谢大姑。”
老妈看他的眼神柔软得要滴出水来。
大舅又开始关心起老妈的生活和工作,老妈依旧是那副大咧咧的样子,只说不用他担心,自己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工作也顺心,兄妹俩谈到大半夜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老妈就准备带着大舅和路南去探望小姨。
我看着分外眼红,说什么都要跟着去。老妈担心我年纪小,到医院没有轻重冲撞了小姨,怎么也不肯答应。
我委屈地扁扁嘴,大声哭了起来。
老妈被我吵得头疼,眼睛立即瞪得像铜铃,“你再闹!再闹我可不客气了!”
她黑着脸威胁我。
当着大舅的面,我料定她不会动手,于是干脆坐在地上耍起赖来。
还是大舅一把抱起我,“别哭了,我们小绯这么漂亮,要是哭湿了脸被冷风一吹可就不好看了,你妈不带你去,大舅带着。”
我一听,眼泪顿时止住了,抱着大舅的脖子照着他的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大舅笑得格外开心,老妈在旁边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们出发的很早,我猜坦克他们还没有起床,也就没有道别。一路大舅都抱着我,还是老妈心疼他,“小绯,下来吧,大舅坐了很久的车已经累坏了,你自己走。”
大舅却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小绯一点儿都不重,舅舅就喜欢抱着她。”
我一脸得意,狠狠地将脸贴在大舅的脸上蹭了蹭。老妈知道大舅事因为错过了我的成长,自小到大一直没在我身边,对我有一种来自长辈的亏欠,所以那样严肃的大舅才会对我予取予求。
她最终一脸无奈,只能看着我叹气。
医院里休息的小姨见到大舅回来格外高兴,她紧紧抓着大舅的手,只顾着流泪,话也不会说了。
大舅也很是激动,抚摸着小姨的额头说,“马上就要做母亲了,怎么还会哭鼻子?这样生出来的宝宝也是个小哭包,快把眼泪擦干净。”
路南也适时地上前来打招呼,“老姑好。”
小姨看到路南更是开心,张罗着让小姨夫出去买零食。结果自然还没等出门,就被我妈和大舅拦回来了。
我们在医院坐了一上午才离开,小姨还依依不舍的问大舅明天会不会来看她。大舅笑着告诉她,“我这次要多住一段日子,你放心好了。”
小姨连连点头,一直目送我们到门口。
大舅难得回来一次,248号的邻居们自然要有所表示,开始轮流做东,盛情邀请大舅去家里做客。先是任爷爷家,然后是李叔叔家,再是霍瑟家,之后是坦克家、季爷爷家……方叔叔家因为孩子小,张叔叔则是因为张晓雅姐姐要复习功课,所以没办法组织饭局,但都送了礼物过来。
大舅不无感慨地说道,“看你们左邻右舍相处的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和你们远隔千里,真有什么事儿也只能干着急,根本来不及赶回来。见你们这么亲近,我也能松口气。”
90年的最后一天,陆萧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我眼中的‘混世大魔王’出生时只有六斤七两,浑身发紫,皱皱巴巴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再想到长大后他整日压榨我,欺负我,威胁我,告黑状……我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在他无反手之力时和他同归于尽。
陆萧这个名字是大舅起的,小姨夫最开始的想法是叫陆双。毕竟他和小姨都姓LU,两个LU凑在一起,就是个双字嘛。
依我的意思,应该叫陆二。
反正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