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80后》三枣

21、关于张晓雅

　　我和老爸在爷爷家生活了三天，然后他的假期就要结束了（我总觉得他实际上是想老妈了）。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时，爷爷装了整整两大袋子的东西要老爸带回去。
　　有各种颜色的豆子——焖饭的时候可以放进去。
　　奶奶挖的野菜——小根蒜和婆婆丁蘸酱吃格外的美味。
　　还有各式各样的干菜、木耳、蘑菇、还有一大包奶奶昨晚连夜炒的瓜子……
　　老爸看着那两个硕大的包裹脸都青了。“爸……这么多东西你要我怎么拿？”
　　“你这么大个人这点儿东西还拿不动？”爷爷一脸轻视，“我年轻的时候一口气能扛四个这么大的袋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什么苦都不能吃。”
　　老爸欲哭无泪。
　　吃过午饭，我正式向爷爷奶奶告别。爷爷很伤感，抱着我再三嘱咐，“回去多吃饭，养好身体，有空就来看爷爷。”
　　这次换我主动在他满是胡渣的脸上亲了亲。
　　相比起爷爷，奶奶就自然多了，我甚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几分如释重负。我离开之后，她精心饲养的小鸡总算可以安心下蛋了。
　　用本山大叔的话来说：有蛋不下，它憋得慌。
　　我和老爸坐上了回程的汽车，爷爷和奶奶站在马路边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们，迟迟不肯离去。
　　老爸拉开车窗再三要他们回去，他们也不肯走。快发车前，爷爷还特地跑到一旁的水果摊给我买了两个大苹果。
　　车子终于发动，我趴在车窗前不住的挥手，爷爷背过身去偷偷擦眼角。
　　眼看着爷爷和奶奶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什么都看不到了，感性的我终于抑制不住，扑进老爸的怀里哭了起来。
　　老爸还来不及伤感，心心念念的全是两大袋东西要怎么从客运站搬回到家里去，他一个头两个大，我还是一直抽泣个没完，他崩溃地说道，“你还哭？我才想哭哩。”
　　离开家，我想妈妈。
　　离开爷爷家，我又想爷爷。
　　这才是真正的世间安得双全法，鱼与熊掌不兼得呀！
　　老爸见我哭得撕心裂肺，大有不受控制的倾向，于是他使出了杀手锏，“你想不想吃苹果？”
　　苹果？
　　我使劲儿地吸了吸鼻子，果然不怎么哭了。
　　老爸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嫌弃，他把苹果用衣襟擦了擦，递到我的手里。
　　我一边小口啃着苹果一边看窗外，很快就把分别的忧伤忘在了脑后。
　　爷爷买的苹果非常甜，就是个头有点儿太大了。这个苹果我整整吃了一路，回到香夏路248号胡同口时还没有吃完。
　　老爸的腰已经快要累断了，他一身大汗，气喘吁吁，到路口时发泄一般的将两大袋子重重丢在了地上。
　　“TM……”他刚想爆一句粗口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没想到却正巧被加班结束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老妈抓了个现行。
　　“你还能干点儿啥？我一天家里家外两头忙也没像你这样？那袋子就这么一扔，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是吧？”老妈开始唠叨个没完。
　　老爸说了一半的话只好憋回到肚子里，二话不说地搬着东西进家门。
　　而我此时注意的却完全是另外一个画面。
　　在米佳家前的角落里，坦克、霍瑟正和米佳玩得正开心，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归来。季惟低着头靠在墙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在一起的画面那么自然，让我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
　　仿佛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而我才是一个冒昧的外来者。
　　什么时候起米佳替换了我，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呢？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有诧异、惊讶、嫉妒、不爽……总而言之，我不太高兴，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内心隐隐期盼他们赶紧发现我，然后一拥而上，给我热情的欢迎和拥抱。
　　恰好季惟抬头看到我，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你回来了？”
　　“嗯。”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带吃的了吗？”季惟问我。
　　“哦。”我再次点头。
　　季惟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绕过我进了我家的门，不一会儿就抓着一把瓜子走了出来，他把瓜子递到我眼前，“吃吗？”
　　我想了想，摇头拒绝了，“不吃。”
　　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
　　整个下午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脸色难看到要命。老妈见状偷偷向老爸打听，“你姑娘这是怎么了？路上不乖被你教训了？”
　　“怎么会。”老爸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听话的不得了，谁知道抽什么疯。不用理她，小孩子听风就是雨的，一会儿就好了，你快再给我腰上贴一块膏药，男人的腰可是重要的。”
　　我怀疑他们俩在开车，但苦无证据。
　　我抱着胳膊继续生闷气。
　　我一方面在为坦克他们的背叛感到生气，我才出门几天他们就抛弃了我另结新欢；另一方面在为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来登门找我道歉生气，搞什么？我都回来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来盛情邀请我出去玩，没有一个人表达对我的思念之情。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决定再也不理坦克和霍瑟这两个叛徒了。
　　也不许他们来我家看电视。
　　老妈和老爸整个下午都忙着分东西，他们把从爷爷家带回来的东西分成了若干份，计划着送到谁的家里去。
　　小小的我也被分派了工作。
　　“我不去！”我还躲在房间里和自己过不去。
　　老妈叫了几声，见我依旧不为所动，开始拿吃的诱惑我，“乖女儿，快来帮妈妈干点活儿，妈妈晚上给你炒鸡蛋吃。”
　　在爷爷家奶奶每天都给我炒鸡蛋好吗？
　　我根本不稀罕。
　　老妈继续说，“妈妈给你买火腿肠。”
　　话音未落，我已经噔噔地跑了出来，“妈妈，你需要我帮你干什么？”
　　老妈白了我一眼，“别叫我妈了，我不是你妈，你以后叫火腿肠妈吧。”
　　最终，老妈交代我把东西送到隔壁张叔叔家。
　　我高兴地答应下来，提着两个袋子去了张叔叔家里。张叔叔和张阿姨都不在家，只有张晓雅姐姐一个人在。我看到她格外的开心，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晓雅姐姐，你怎么会在家呢？”
　　她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能遇到本尊。
　　“五一假期，大家都休息呀，我不在家要去哪里呢？”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我的脸蛋，“肉嘟嘟的，真可爱。”
　　我把东西交给她，“这是我妈让我送过来的，是我和爸爸从爷爷家里拿回来的。”
　　“原来你去爷爷家了呀，我说这几天怎么没有看到你。”张晓雅接过东西收好，转送了我几块包装精美的不老林糖，“谢谢你啦，拿去吃吧。”
　　“谢谢晓雅姐姐。”我欢天喜地的接了过来。
　　我虽然没吃过不老林糖，但看到那璀璨华丽的包装纸就觉得喜欢。
　　遵照老妈的指示，送完东西就要立刻回家，但张晓雅却说什么都不让我走，“我一个人在家正无聊，你陪我说说话。”
　　刚收了人家的东西，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
　　于是我乖乖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有些不知所措。我和张晓雅的年龄差了一大截，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张阿姨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她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上都罩着洁白的沙发罩，一旁茶几上摆着的花瓶光亮可鉴，虽然插在里面的假花已经褪色，但依旧给人一种整洁利落的感觉。
　　张晓雅姐姐也不开口，她低着头，看着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手指不断地摆弄着沙发罩的流苏。
　　“晓雅姐姐，你看过《黑猫警长》吗？”我开始没话找话。
　　张晓雅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没有呀，好看吗？”
　　“挺好看的。”我立刻点头，“等下次电视台播放，我来请你去我家看好不好？”
　　张晓雅微微一愣，随后笑道，“当然好呀。”她的笑容并不十分开心，透着些许无可奈何的难过。
　　我有些不解，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真羡慕你呀，还能随心所欲的看电视。”张晓雅忽然发自肺腑地说道。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羡慕我了。
　　可我实在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羡慕的。
　　张晓雅看着我傻呆呆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吓了我一大跳。
　　原来是张晓雅摆放在书桌上的闹钟响了。
　　张晓雅的脸色顿时一变，她的神情变得晦涩不明，似乎隐含着怒气。
　　那闹钟就一直滴滴滴地叫个不停，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很久，张晓雅才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桌前，慢条斯理地关掉了闹钟。
　　这个世界总算安静了。
　　“你看，我到做卷子的时间了。”张晓雅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总觉得她的声音透着几分清冷的寒意，让我十分的不自在，“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时间，每一刻都被设定好了，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自由。”
　　她转过身，故意嘟着嘴看向我，“还是你好呀，什么都不用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可以看电视，肆无忌惮的去玩耍。我家里除了闹钟，连个能发声的都没有。”
　　我依旧不能明白她的话。
　　张晓雅摊了摊手，做出一个可爱的表情，“好了，你回家去吧，我也要学习了，卷子做不完我妈回来要批评我的。”
　　我早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得了她的特赦，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所以我永远也看不到转身的那一刹，张晓雅脸上急速退去的笑脸。当时的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痛苦与挣扎，所以多年后每每想到她我都格外的心疼。
　　如果当时我能成熟一点，能够看清她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无助，给她一点点安慰和支持。
　　是不是关于她的结局会有所改变？